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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陷阱恭候莅临 一道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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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金色的朝阳从敞开的窗户投射进精神卫生中心院长室。这是个宽敞、空气流通而且陈设简约、大气的办公室。大办公桌、落地大书架与靠背椅均是深棕色木器。窗帘是松绿色的,从配色上看协调悦目。如果说从陈设与帘布的选择上仍难以表现主人的高尚的意趣,那么从高悬于墙上的书法作品则能将主人的胸怀表现得淋漓尽致。墙上悬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它是一位老书法家的墨宝,上面写着摘自《老子》的一段话: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静之徐生。
但此时院长的心境却被一封电脑打印的检举信扰乱了。他刚才来上班的时候,看见门底下的缝隙里有一张白纸的一角。他用钥匙打开门,拾起那张经两次对折的白纸,坐在自己那张舒适的真皮靠背椅上,展开白纸来读——
尊敬的冯院长:
您好。您属下的白云路医生,出于获取他人的巨额财产的企图,正在诱惑到本医院来就医的著名画家徐库森先生。请院长及时给予重视与处理。若院长置之不理,本人将出于对人间正气的伸张,将此事向市卫生局上报。届时院长也许将不得不承担玩忽职守的过失。
一个不愿表明身份的人
院长将匿名信仔细看了三四遍,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白云路的形象。他在业余时间曾潜心研究过曾国藩的相人术,且颇有心得。他有把握,白医生是一位年纪虽轻,却心胸坦荡的人。尤其可贵的是,她一心扑在对一种特殊医疗仪器的研制上。如果能成功,怀孕的精神病人可以在安全中止妊娠之前获知胎儿是否遗传了父系或母系的精神病基因,从而选择是否中止妊娠。这将填补目前人类医学在这一方面的空白。但是这种困难重重的科研需要对无数怀孕的女精神病人或其配偶有精神病史的女子的怀孕、生产进行跟踪式的长期调查,这就需要有一座大型的精神专门医院作她的后盾,在人员、财力上支持她。她不久前向他呈交了请一年公假以投入仪器研制的申请书,又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儿去引诱一个男病人呢?为了对方万贯的家财吗?不,不可能!白医生绝对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院长由检举信的字面,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写信人在声东击西:他暗示院长若不遵照他的意愿行事,院长的位子将岌岌可危。这无疑是这个深藏不露的敌人真正的、最终的目的。
白医生被院长秘书请到院长室,她想,大概是院长要对她长达一年的公假作批示吧。
她敲门后迈进院长室,立刻闻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操着双手伫立在窗旁的冯院长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伸手指着办公桌上的检举信,说:“白医生,你看一看它吧。这是我今天上午收到的匿名信。”
白云路感到愕然却并不慌乱,她拿起那封匿名信细看了一遍,然后态度坚决地说:“冯院长,这是对我无中生有的诬陷!最近,徐库淼的确向我表露了爱意,但病人对异性医生产生了他们自身误以为是爱情的情感是很寻常的病理现象,弗洛伊德称之为‘移情’。我态度坚决地回绝了他,并退还他为我画的一张肖像画。想不到别有用心的人据此捏造了这样的罪名!”
冯院长点点头,说:“我相信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我相信你的人格。不过你的敌对者已经开始行动,就不会善罢甘休。今后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有诸如照片、信件、录音等证据落在他的手里。你明白吗?”
“明白。谢谢院长对我的信任与忠告。”白医生说。
“再有十几天,你的公假就开始了。在住院部工作的剩下十几天里,你每时每刻都要如履薄冰呀!”院长叮嘱过后,便让白医生离开。
这是二十五年前发生在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中间的一场“总统竞选活动”。新学期伊始,在一所中学的高二(3)班教室里,年近五旬的班主任登上讲台,宣布道:“今天的班会课我们来竞选新班长。”一切按老规矩进行:班主任将五位候选人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让每个同学不记名投票,再由两名同学一人唱票,一人在候选人名字下边画“正”字。
当所有的选票都登记之后,班主任尽民主的责任最后问:“还有谁要发表意见吗?”
一位男生——准确地说是一位刚转学来的插班生,他用洪亮的声音说:“老师,我有意见!”
班主任微微吃了一惊,同学们也立刻感到意外和兴奋。数十人的目光齐刷刷都集中到这个发言人身上。这位勇敢的少年名叫仇大志,他的长相不凡——宽阔饱满的额头,细长的眼睛目光犀利,让人联想到电闪雷鸣的天气里两片乌云之间闪射的电光。他有着一个西方人似的象征着谋略的鹰钩鼻,以及一张又长又薄,用利刃切割出来似的嘴唇。
少年面无惧色地站起来,迎着众人的目光坚定地说:“我选我当班长。”
班主任怀着对他的赏识与好奇,说:“仇大志同学,请到讲台上发表你的意见。”
少年迈着大步登上讲台,慷慨陈词:从他有优异的学习成绩,更有科学的学习方法可以在学习方面作为同学们的楷模,到他有公正、热情的性格可以调解同学之间的矛盾,团结全班同学,再到他认为当班长既能训练自己的领导才能,又能使他最快地融入到新群体中。最后,他以一句话强而有力地结束了他的竞选宣言:“因此,我希望你们每一位同学投我一票。”
少年们的热情与冲动被这场热血沸腾的即兴演说鼓动起来,他们大力拍手,掌声雷动。班主任花了好大力气才使课堂重归肃静。他将仇大志的名字也写到黑板上,说:“现在请支持仇大志同学当选正班长的同学举手!”同学们齐刷刷地高举自己的右手,于是仇大志全数通过,当选班长。
但是在班主任的心里,他感到一丝不快,因为这个少年如此野心勃勃,在人生的舞台上来日方长的他将卷入何种权谋的斗争中?
在仇大志的人生历程中,没有一段时期是属于风花雪月,用来谈情说爱的。即使择偶,也是为了更好地、全心全意地为事业而奋斗。
当他从医学院毕业,到精神病院工作不久,他意识到必需重视自己作为男性生理与心理上的正常需要,于是他开始择偶。他将配偶定位在护士,因为护士有健康而卫生的生活习惯,没有太大升迁的空间。而一个事业心太强、事业太过成功的女性,是难以同时扮演贤妻良母的角色的。
他对于配偶在外貌上的要求不高,只要五官端正即可。但是他对对方智商、情商、性格及处事方式上均有很高的要求。
人们为他介绍的第一号女护士在一个茶艺馆与他约会。当他问她业余时间做什么事时,对方说:“上班累死了,休息时间我用来睡大觉,看电影,吃零食。”可怜这一号选手在起跑线上就败下阵来。
他用同样的问题问二号选手,对方说:“读小说。”
“读本国的小说还是外国小说?”他不露声色地问。
“我爱读日本的三岛由纪夫和英国的劳伦斯的小说。”女方说。
大志冷冰冰地以一句话结束了约会:“我不认为一个有恰如其分的情商的东方女性适合对三岛由纪夫与劳伦斯产生如此浓烈的兴趣。小姐,看来你我难以志同道合。再见!”
第若干号选手款步来到他眼前,他早已变成一个经验丰富的主考官。他不慌不忙地宣读第一道考题:“小姐,你业余看书吗?”
“看的。”
“哪类书?”
“外国小说。”
“印象较为深刻的是那几部?”
“《包法利夫人》与《珍妮姑娘》。”
“喜欢三岛由纪夫与劳伦斯的作品吗?”
“对不起,先生,我没读过他们的书。”她惴惴不安地答道。
他面露微笑,因为她顺利通过了情商考核,进入智商测试。
“你会玩什么智力游戏吗,例如象棋、跳棋……”
“我会下围棋,但没有参加段级考试。”她落落大方地说。
第二阶段的“考试”定在他的单身宿舍里,测试内容为厨艺与处事方式。
在一个星期六,大志将第若干号女护士邀至他的单身宿舍。刚进门,他便“不小心”撞翻了一个泡发莲子的大瓷碗,瓷碗裂成碎片,水溅了一地,莲子也滚落四处。这是他为配偶设下的考题,正确的处理步骤应该是“排除危险——减少损失——恢复秩序”。
他故作惊讶与抱歉地说:“啊,我真是笨手笨脚。”
“没事,我来吧。”“应聘者”落入了他设下的“圈套”。她拿来垃圾桶,用手轻轻捏起那些一不小心就会将手指割破的瓷器大碎片,扔入桶中。接下来,她拿来一个完好的汤碗,将洒落一地的莲子一颗颗拾进碗中,重新倒入清水泡发,将其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最后,她用扫帚和簸箕扫去地板上瓷器细小的碎片,并用布拖把弄干了地面。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完全符合大志心中的“标准答案”。
接下来,她又以一道牛肉丸生菜汤、一盘外脆内嫩的蚝烙和一盘爆炒西兰花通过了厨艺考核。
如今,她早已是仇太太了,孩子也已经上幼儿园了。大志除了努力工作,每晚在灯光下写医学论文。这些论文有的获了奖,有的刊登在国内颇有声望的医学杂志上。他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未满而立之年就当上了主任医师。但他的目标是在而立之年当上病区负责人,在不惑之年当上院长。可是如今白云路正在研究那无疑将震惊中外精神病医学界的医学仪器,若让她得逞,她无疑将夺走他病区负责人的位子。几天前,他已经向冯院长写了一封检举信,却不见有任何动静。他想,何不找出冯院长与白云路之间苟且的“证据”,以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但要在这两个清白的人之间捏造出有力的“证据”谈何容易!
这一夜是仇医生值班。他心事重重,无法像往常一样捧一本精神病学书潜心研读,也无法细心地研究他主管的那些病人的近况记录,思考应如何调整对他们的治疗方案。他坐立不安,烦躁不已,想:不如在回廊里信步走一走,让夜里的花香使他心旷神怡。这样想着,他走出医生值班室,沿着回廊走去。
他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过护士工作室时,看见为他当助手的小蔡护士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他走得更近一些时,看清她是在涂改一张表格。然后她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数出几张一百元面额的钞票,迅速地塞进自己的皮包里。当她做完这些抬头一看,恰好看见仇医生冷峻的目光,她惊叫一声,面无人色。
小蔡惊慌的表现让他意识到她正在干一桩不可告人的事——她刚才在涂改帐目,偷取病人的“零食费”。这真是天赐良机呀——仇医生想。
他跨进护士工作室,大义凛然地站在小蔡面前,说:“你的行为已构成了偷窃罪,而你所窃取的是一些精神失常的可怜人的零食钱,你不觉得自己的本性太贪婪,太堕落了吗?”
小蔡吓得泪流满面,跪下来连连请求宽恕道:“仇医生,我知错了!原谅我这回吧!”
仇医生装作不肯在大是大非面前让步的样子,向小蔡“预言”她的“罪行”一旦败露,她将会失去护士这份体面的工作,而且将在个人档案中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这将严重地影响到她一生的前途。仇医生甚至还说,她的父母辛辛苦苦将她养大成人,她还未尽到赡养父母的义务,就失去了自己的工作,是多么的不孝。
这些话句句像锥子,刺入小蔡的心,她痛苦、害怕、内疚……激动得几乎昏迷。仇医生看到时机成熟了,便说,他本是不肯原谅她的,因为她不值得也不应该得到原谅。但看在她的双亲都是老实本分的种田人的份上,他愿意原谅她——只要她从今往后再也不做这种缺德事。不过,她得为此付出代价——他将把她介绍给白医生作为她的助手。她必需监视白医生的一举一动,窃取她的实验进程并在必要时刻神不知鬼不觉地破坏她的实验。
小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但这总比偷窃的罪行败露,被开除公职并留下案底好。
小蔡被非常顺利地安插在毫无防备的白医生身边作助手。她的细心、聪颖、好学和青春朝气很快赢得了白医生的好感和信任。
小蔡遵循仇医生所言,尽可能地跟在白医生身边,并随时地带着微型录音器。
当她一清早跟随白医生走进住院部时,但见库淼早已等待着她们。他走上前来,表情掺杂着痛苦与恭敬,嚅动嘴唇表示他在积聚发言的勇气。小蔡赶紧把手伸进护士袍的袋中,偷偷开启微型录音器。
库淼终于鼓足勇气,说:“白医生,我知道您已经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了,但您还依然是我的着衣模特吗?”
云路反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呢?”
库淼恳切地说:“如果您还是我的模特,我希望在您在住院部上班的最后十天里,把您每天上班前五分钟和下班后五分钟的时间给我,我将利用这些时间每天为您画一幅速写,再用您用于公假的漫长的一年时间把它们画成油画。当您又回到医院来上班时,您将看见我作为画家的一生中的十幅巅峰之作。”
白医生说:“我可以答应你画画的请求。”
小蔡感到很失望,因为从这段被录制的对话里,丝毫不能捕捉到两人之间的私情。
次日早晨下着零星小雨,白医生没有带伞,从公交车站到医院的路上,她被淋湿了。走进住院部的一刻,库淼早已手拿画夹作好为她画速写的准备。她下意识地想抹去脸上和长发上的雨珠,库淼却慌忙制止道:“别动,保持原状!我想画一幅《被雨淋湿的女人》。”
一个起风的拂晓,画家冒着凛冽的北风守候在门边。顶着纷披的长发的白医生一跨进小门,画家就欣喜若狂地喊:“别动!”
“知道。”白医生笑着帮他把话说下去,“你想画《被风吹乱头发的女人》。”
库淼却一本正经地说:“没错!这一刻长发的凌乱与眼神中的坚毅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寄寓了外部环境与人的内在意志之间的冲突与争斗。”
汕头迎来了今年冬季的首个“寒冷黄色预警”。下班之后,白医生与小蔡结伴匆匆向小门走去。库淼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守候在那儿。但他今天穿得很单薄:上身是一件机织羊毛衣,下身是一条旧牛仔裤。光光的头和脖子在寒风中龟缩着,手里拿着速写本和铅笔。
白云路忍不住说:“徐先生,您先回病房穿上大衣,围上围巾吧,别着凉了。”
“不,”库淼口气坚定地说,“那样就浪费了您给我的宝贵的五分钟了。”他的神气,就像一个做游戏做得相当投入而不愿意停下来的孩子。
云路无可奈何地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羊毛围巾,递给小蔡说:“给徐先生围上吧。你马上到徐先生的病房,把他的大衣和围巾拿来。”
小蔡匆匆执行命令去了。
而在住院部里,如果白医生远远地望见库淼,往往会掉头就走或者兜一个圈,总之避免与他面对面相逢。小蔡想,白医生即使还没有怀疑到自己,也已经意识到在她身边有监视她的不友好的人,而处处提高警惕吧?她转而又想到,假如自己的跟踪与监视徒劳无功,时间久了,仇医生会不会不满自己的表现而揭发她?看来,帮助仇医生实现他个人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就等于是保全自己了。
这天夜里值班的时候,她为了打发时间,用手机看了一部关于宫斗的电影,其中有一个细节是一个妃子偷偷地在皇上的酒里加了春药,皇上宠幸了她,于是她赢得皇上的欢心,享尽荣华富贵。
小蔡想起自己童年时住在外公家的那些日子。外公在一座小镇开了一家中草药店。三伏天外公总少不了将各种中药材倒在一个个竹匾里,摊平,摆在房前屋后的太阳地里晒。
有一回晒药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在各式各样的盛中药的匾子间走动,不时抓起一小撮中药来看,来玩。当她抓起一些外形奇怪的中药送到嘴边想舔一舔时,外公正好走来,他严厉地喝道:“放下!”吓得她扔下草药就跑。
事后,她听外公责备外婆说:“我告诉过你,那些春药晒时你一定要守在旁边。如今可好——孩子差点儿把它给吃了!”
小蔡还是头一回听到“春药”这个名称,她以为是指春天里生长的药,或这种药的名字就叫“春”。出于好奇心,她留心看外公将春药放在药架的哪个角落。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发现外公把放春药的木匣子藏在盛白及的木匣子后面,而两个木匣加起来的长度只有其它木匣单个的长度。所以从表面上看,是找不到春药的。只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春药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
小蔡与仇医生之间有个秘密的约定:若仇医生要下达什么指令给她,他便佩戴上那条黑色的领带;如果她有什么情报要汇报,她便戴上一对粉红色的珊瑚耳坠,于是下班后,他们便在樟树林中僻静的一处会面。
这一天,小蔡戴上了粉红色的珊瑚耳坠。等得坐立不安的仇医生感到一阵狂喜——难道小蔡已抓住了什么把柄?
到了秘密会面的时候,仇医生迫不可待地问:“你找到什么了?”
“我什么有用的证据也没找到,但我能看出画家对白医生的感情之深难以自拔,白医生却像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花。”
“我来这儿不是来听你歌颂白云路的!”仇医生气急败坏地说,“你究竟找我做什么?”
“我虽找不到白医生诱惑男病人的证据,却想到了一条妙计!”小蔡有些得意地说。
“别卖关子——快说!”
“我先在医生值班室里安装针孔摄像头。在白医生值班的夜里——三天后就轮到她值班了,我往她的水杯里倒入春药,在药性即将发作时,我到病房找画家,假传圣旨说白医生叫他。尽管白医生如今已不是他的主治医生了,但若是她叫他,他一定会来。当他俩在值班室里颠鸾倒凤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录了下来。这条计策好不好?”
仇医生仔细思考了一下,说:“果然是条妙计!只是……到哪里找春药?”
“我的外公在镇上开了一家中草药店,店中就有春药。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些来。”小蔡满有把握地说。
“还有……掺了春药的水自然和白开水的味道不同,如何能不引起她的疑心呢?”
小蔡想了想,说:“我有法子!就说我从外公那儿带来一些山茶,有美容的功效,将春药掺在茶水中,便辨不出什么异味了。”
仇医生脸上绽开一丝奸诈的笑容,仿佛已看到白云路身败名裂,被开除公职,实验也不得不中断……
他夸奖了小蔡一回,给了她三百元作为来回路费和偷取春药的代价,两人便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樟树林。
下班后,小蔡立即坐上开往小镇的中巴。到达外公的家时,已是暮色苍茫。外公的中草药店是典型的前铺后宅格局。须发斑白的外公和满脸皱纹的外婆见到外孙女突然而至,正在吃晚餐的他们立刻多摆了一双筷子、一个碗和一把汤勺,让还没吃过晚餐的外孙女也来吃。
小蔡看到许久不见的外公的家中,一切陈设与她童年的记忆相比,都一成不变。这使她心中信心倍增——也许春药也像家中一切东西一样未挪动位置。
夜里,小蔡有意敞开房门,她躺在床上,耐心地等待着,直至听到传来外公、外婆响亮的鼾声,她才披衣下床,打开通往药铺的门。她关闭门后才打开铺中的电灯,这样灯光就不会干扰两位老人的睡眠。小时候,她要踩在凳子上才能够得着那个写着“白及”的木匣,如今她的个儿长高了,踩上一张矮凳,就够得着“白及”了。她把“白及”木匣拉出来,轻轻放在柜台上,伸手往里摸索,果然触摸到另一个木匣。她拉出来一看,正是她小时候差点误食的春药。她抓了一大把,装进事先备好的塑料封口袋里,将两个木匣都归位,熄了灯,返回自己的床铺。
得手的小蔡天一亮就谎称医院里通知要加班,辞别了外公外婆。
当小蔡把春药放进仇医生手里时,他将这些外形奇特的干枯的草药放在鼻子底下嗅,那奇香异味令他对自己的阴谋得逞有了十足的把握。他将春药还给小蔡,并在她的另一只手里放进一条白金项链,说:“好好干!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完事之后,我还会奖励你一对白金耳环。”
小蔡贪婪地将金灿灿的项链一把抓在自己的手心里,目光中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次日便是白医生值夜班,胜败在此一举。今天小蔡必需把仇医生交给她的针孔摄像器在医生值班室安装好。
小蔡带着针孔摄像器溜进医生值班室,发现里面没有人。要关上门安装还是敞开门呢?如果关上门,也许会引起路过的医生们的怀疑;如果敞开门,又会招来好奇的病人的围观。看来虚掩着门最好。
她将门虚掩,迅速将摄像器从护士袍的口袋里拿出来,一一安装在电脑处理器表面,就像海洋中的贝壳附着在轮船底部。就在她大功告成但还跪在地面来不及爬起来的时候,白医生推门走进来,诧异地问:“你在做什么?”
小蔡急中生智,说:“我在找我掉落的耳环。”
“找到了吗?”
“找到了。”小蔡假意作出戴耳环的动作,灵敏地爬了起来。
白医生看了看小蔡的耳环,说:“哎哟,是一对黑珍珠耳环,掉了就太可惜啦!”
“是呀!”小蔡马上附和道。
在白医生值夜班的夜里,小蔡事先请排班的护士长吃了一顿炖羊肉,让她将自己的值班日期与白医生的安排在同一天。当白医生看到小蔡也留下了没有走时,意外地问:“怎么,你今晚也值班?”
“是呀。护士长临时作的调动。反正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服从安排啰。”小蔡笑着说。
“也对。”白医生说着打了个哈欠。
小蔡见状说:“白医生,我从老家带来了一些山茶,对养颜美容胜过吃阿胶,我泡一杯给你喝,解解困吧!”
“不用了,”白医生说,“我怕我喝不惯山茶的怪味儿。”
“我们那里的人都说这种山茶有一种兰花的香味,你尝一尝,看能不能尝出来。”小蔡热情地泡茶去了。她将春药事先缝在一个小纱布袋里,用开水充分浸泡后,取出纱布袋,加入山茶。她端着春药山茶回到白医生身边。
白医生啜了一口,说:“兰香我尝不出来,不过似乎有一股炒麦的香味。”
“总之口感还不错,对不?”小蔡高兴地问。
“可以吧。”白医生又啜了一小口,将茶杯放回桌面,一副不打算再喝的模样。
小蔡急了,她说:“这种茶由于别的地方的土质都不适宜生长,加上产量少,每斤市价上千元,而且凉了口感就差多了,白医生还是趁热喝光它吧。”
白医生听了,便再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小蔡借口整理资料留了下来,实则她在细心地观察白医生服药之后的反应。
大约一顿饭的时间,白医生似乎感到身体有些燥热,她将系在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解下来,放在一旁。她还想将手伸到羊毛衣底下去挠挠后背,可是意识到这动作的不雅观,便放弃了。她用掌心抚摸双臂、背部与前腹,可是都犹如隔靴搔痒,无法减轻身体的燥热感。
小蔡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说:“白医生,我去巡病房。”
“去吧。”白医生说。
小蔡迅速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进入库淼的病房。她径直来到他的床边,摇撼他的身体。画家被惊醒,睡眼朦胧地问:“怎么啦?”
小蔡为了不吵醒病房中的其他病人,成为于己不利的证人,她压低了声音说:“徐先生,白医生让我秘密地来叫你。她正在医生值班室等你呢!”
“白医生对你说找我什么事吗?”库淼满腹狐疑地问。
“没有,你去了就知道。我还要继续巡病房呢!你快去吧。”小蔡装模作样地说,抛下画家走了。
她走出病房,立刻躲在走廊的一根柱子后面窥视。她等到望见边整理衣裳边捋头发的库淼朝医生值班室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才暗自得意地继续“巡房”,得以不在“拍摄现场”。
库淼走在寒风凛冽的走廊,想:云路半夜三更找我有什么事呢?她选择这个时候与我相会,显然是想避开他人。她终于愿意接受我的爱了吗?无论是与否,今晚将是我这一生中最后一次与她单独相遇。啊!这珍贵的时刻,是千金不换的呀!无论她对我说什么、做什么,都将成为我余生最珍贵的记忆。他爱她,就像自杀者爱他用来自尽的凶器。
库淼满怀激情地推开值班室的门时,云路正感到体内燥热难耐,她不断地用手抚弄自己的身体。她看见库淼立刻大声说:“我的茶水里被人下了药,你快走,回自己的病房去,不要中了坏人的奸计!”
库淼先是一愣,继而问:“是蔡护士下的吗?”
“我想是的。我已按捺不住了,你快走!”云路焦急地说。
库淼只好听从她的吩咐,回到自己的病房。
当云路身上的药性过去,她立刻把小蔡找来。她俩在值班室里进行了如下一番交谈。
云路:“你在我的茶水中掺入了春药,对吗?我将茶叶和残液保留了起来,以供化验。”
小蔡听了这话,知道没有狡辩的可能,只好低头承认了下春药的事实。
云路:“你还是坦白告诉我吧——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因为不可能是你想到要这么做,我和你无冤无仇。”
小蔡开始不敢说出幕后指使者,但云路声称她如果不说,就要将此事报警。小蔡这才如实说出来仇医生如何抓住了她的把柄,又如何唆使她算计云路。但坦白了一切之后,小蔡最担心的是仇医生将会揭发她偷取病人的零食钱令她失去工作。云路听了笑道:“你完全不必担心,如今他不是有更大的把柄落在你手里吗?”
小蔡会过意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云路跟前,感谢她饶恕之恩。
当小蔡与仇医生次日黄昏在樟树林中聚首之时,小蔡给他带来了两个坏消息:一个是引诱云路与库淼苟且失败;一个是云路明确地说不需要小蔡当她的助手。
仇医生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小蔡喊:“我要向院长揭发你偷病人的零食钱!”
小蔡不慌不忙地回应:“那么我将以牙还牙,揭发你唆使我对白医生做过的所有事情。”
仇医生惊讶得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问:“是白医生教你这么做的吗?”
“是的!”小蔡有恃无恐地说。
仇医生立刻像斗败的公鸡,恶狠狠地说:“算你厉害!你我手中现在都握有对方的把柄,以后你我就各走各的吧!”
两个人便离开了樟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