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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黑暗中紧握她的手 库森走进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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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森走进充满灿烂的朝阳的书房。他看见在整齐地排列着书籍的书架上,有一本厚厚的书没有完全塞进去,书脊比其他书本明显凸出了些。那正是昨天夜里为了庆祝他的生日,绿意拿来朗诵《当你老了》的那本诗集。想到叶芝对毛特·岗始终不渝的爱,再对比自己与绿意之间还不到一年,却已问题重重,山穷水尽的感情,他不能不感慨万千。
他扳下那本没放好的诗集,在书桌前坐下来,但目光却虚浮地从字面上掠过,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能否认,绿意毫无保留地为他献出了自己的灵与肉。她是个不追求奢华享受的质朴女子:她满足于乡野宁静的气氛、清新的空气、简陋的房舍与粗茶淡饭。她最喜爱的娱乐是放风筝而非在灯红酒绿的夜店轻歌曼舞,醉生梦死;她最喜爱的饮品是刚挤下来的羊奶而非价值不菲的香槟与红葡萄酒;她最乐于交往的朋友是牧鹅的小孩、垂钓的老翁而非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和使权弄势的男子。而最主要的是他刚才说出了那些刺伤她的心的话,令她的泪水断了线似的落进她的果汁杯里。她痛哭的样子深深地刺痛了他的良心。
他寻思着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一切。也许他可以送她一件首饰?他于是打开手机,看网店上的各种首饰的广告。他看中了一对水晶耳坠。耳坠的外形是水滴状的,有一个诗意的名字叫“天使的眼泪”。他立刻买下了,只等货一到,就赠送给绿意,取《红楼梦》中以眼泪偿还眼泪之意。
他思索着:午餐的时候对待她的态度要友善些,也许可以让钟点工烧一个她爱吃的菜。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钟点工敲门走进来,神色有点慌张地说:“我扫地的时候发现到处都不见夏小姐的身影。她是不是又出走啦?”
库森吃惊得手一松,书重重地掉在他的腿上。他慌乱地跑出书房,头在门框上撞了一下。他到每一个房间里去寻觅绿意的踪影。寻觅的结果证实了钟点工的猜测:她又一次出走,还带走了——也可以说偷走了一些钱。他倒希望她偷走的钱多一些,那么她就可以住进三流的旅馆而不是露宿街头了。
他到小区的花园里去寻找——很显然,绿意不可能偷了钱只为了在花园里赏赏花,散散步。他询问了守大门的保安,保安说的确看见太太不久之前乘上一辆出租车走了。
库森怀着沮丧与追悔莫及的心情回到家。他想寻找一下绿意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小得近乎零。他打开存放她的衣物的衣柜,将衣服一件件取出来,用手伸进衣袋去摸索。他又打开她放化妆品、饰物的抽屉,不放过对每一件细小物品的检查。最后,他掀开她睡觉的席子。啊!他发现了一小叠奇怪的纸片!那是一张较厚的印着红字的白色纸片与一张稍微薄一点的经过多次对折、写满黑色钢笔字的纸片。
他先拿着那只有巴掌大的白纸红字用心琢磨:他看清这是从一本病历的底页撕下来的一角,还印着一个残缺不全的电话号码。而另一张经折叠的纸无疑是病历,但医生的字龙飞凤舞,难以辨认。这是绿意自己的病历吗?如果是,那么她患了什么病?是否与她的两次不辞而别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他又想,尽管她不是赤条条地来到他家,但她洗澡后不是将身上从头到脚的衣物鞋袜都丢弃了吗?这些病历的残片如何得以保留下来?对了,她不是坚持自己去扔掉旧衣吗?也许她就是利用这个机会,将藏在旧衣口袋里的病历残片藏在自己新换的衣服里,夜里又将它藏在席子底下的。而此次匆忙离去,只顾偷取现金,便忘记了带走它。
库森打算从弄清它是哪所医院的病历入手,去解开她身上的秘密。他像一头金钱豹一样一跃而起,走到街上对他遇到的第一个开摩托车送客的人说:“你载我到市内的每一家综合医院去,在每个医院,我只需停留五至二十分钟——这需要视挂号病人的多少而定。如果今天我们能跑遍市区所有的综合医院,我给你三百元!”
摩托车骑手对这个言行古怪的人打量了一番,想:这世上有各种收藏爱好者:古钱币收藏者有之;邮票、火柴标收藏者有之;女士内衣收藏者也不乏其人,可是病历收藏者却闻所未闻!我何不趁机敲他一笔?于是他瞧着作家,伸出一个巴掌。
库森不想浪费时间,只想快些到各家医院去买病历,他烦躁不安地说:“一口价——四百。”
骑手同意了,于是库森骑上后座,摩托车朝医院飞驰而去……
一个上午,他们跑遍了二十个医院,两人俱已饥肠辘辘。骑手提出必需由作家出中午买饭盒的钱。库森爽快地答应了,买了两个盒饭,与骑手一起蹲在人行道上,就着飞扬的尘埃将饭菜送进口中。
下午,他们跑遍了剩下的十多家综合医院,买齐了他们的病历。库森想,今晚他将在灯光下辨认与筛选。假如没有找到与那张病历残片相符的病历,他将把搜索的范围扩大到专门医院或临近县城的医院。哪怕是大海捞针,他也决不放弃。于是他向骑手要了手机号码,说如果明天还需要他,就打电话找他,并如数付给他四百元。
在灯光下,库森将那巴掌大的红字白纸放在桌的左上方,默念着它残留的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个数字,又将今天买的病历一本本翻过来,对照印在病历封底最下方的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个数字。三十多本病历都一一对照过了,可是没有一本能对上号。他颓然地倒在椅背上。他安慰自己说,明天到专门医院去,如肺结核防治中心、皮肤病院、精神卫生中心、眼科中心、牙科中心……总之没到最后关头,决不放弃!
次日,当骑手把“病历收藏家”载到精神卫生中心的门口,“乘客”扶着他的肩膀跳下摩托车的时候,骑手嘲讽地说:“老兄,你到底找对地方了!”库森假装没有听懂他的讽刺,扬长走进医院里去。
夜里,在灯下进行他的核对工作时,他翻过一本病历的底面,念那上面电话号码的最后四个数字:“2441.”又念一遍纸片上的四个数字:“2441.”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把那本病历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印着“某某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字样。
天一亮,库森就带着新病历、老病历的“残骸”来到这所医院。见到这里的门诊大厅里有不下十位医生在应诊,四间小室里还有四位专家坐诊,库森被难住了:绿意当初看的是哪位医生?难道要他一位位去问吗?
他拿着病历在大厅里怔住时,一位五旬上下的男性医生用问询的目光注视着他,而且他正好没有病人。于是库森鼓起勇气朝这位医生走去,并把手中的病历交给他。
“你就是夏绿意吗?”医生开腔问。
“不是,她是我要找的人——她失踪了。她曾来过这家医院看过病,我这儿还有她在这儿看病的病历的残片。我希望能在这儿找到关于她的一些有用的线索。”库森坦率地说。
医生沉吟了片刻,用谨慎的语气说:“先生,请你明确地告诉我,你此番到这儿来,是看病还是要找人?”库森能感觉到医生态度中的不友好,但还是如实地说:“找人。”
“如果想刊登寻人启事,请到报社去;如果想报案,请上公安机关。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扰乱这里正常的工作秩序。请回吧。”医生冷冷地驱赶道。
库森既失望又尴尬地起身,带着病历,走向没有听见刚才这位医生与他之间的交谈的坐在大厅另一端的一位医生。
这回不等医生询问,库森就主动介绍说:“我是来询问我的一位亲密的朋友夏绿意的病情的。因为她最近失踪了。我想通过了解她的病情,从而找到她的下落。希望医生能帮助我。”
医生询问绿意的籍贯、出生年月日、受教育程度,库森却都一问三不知。医生狡黠地问:“这样你也算是她的密友?”
面对医生的奚落,库森只得隐忍着,希望奚落过后,能给他一些有帮助的信息。
医生似乎对库森与绿意之间的关系非常好奇,当他从库森口里一点一滴挖出他俩奇特怪诞的相逢、相爱与相随之后,医生态度一变,凛然不可侵犯地说:“在我们这种特殊医院里,病人的病情是受法律保护而保密的。我没有义务回答你我的病人中是否有过一位叫夏绿意的人,更没有义务向你泄露她的病情。你走吧,因为你已经浪费了我不少宝贵的时间。”
碰了一鼻子灰的库森走出了门诊大厅,但是他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地回去。
他在过道的候诊长椅上坐了下来,认真琢磨接下来行动的方针与策略。
二十多分钟后,他已经深思熟虑,不像刚才那么莽撞和毫无思想准备了。他带着新病历与旧病历的残片,走进了“专家门诊室”。
他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向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的精神病医学博士,同时毕恭毕敬地双手呈上自己的名片。
博士仔细看过了名片,客气地说:“久仰大名,徐先生。我的八十岁老母亲对您的《水井缘》可是百听不厌呀!”
“过奖,过奖。”库森谦让道。
“徐先生有何贵干?”博士问。
“坦率地说我并不是来治病,而是来寻找一个女子。这个女子若不是发生了某些意外的话,她如今早已是我的妻子了。”紧跟着这开场白,他毫无保留地向博士回忆了从与绿意首次相遇到几天前她的不辞而别。最后,他拿出了在她睡觉的席子底下找到的病历封底残片和一页病历。
博士仔细地展开被多次对折的病历,专注地研究了一下医生的签名,然后说:“这好像是廖医生的签名。他也是一位医学博士。需要我将您介绍给他吗?”
“那再好不过。”库森连连道谢说。
“不过找廖博士看病的病人很多,我建议您等下班后再与他交谈。”博士说。
库森点点头,说:“一切听从您的安排。”
热心的博士将库森介绍给廖医生之后,库森就耐心地坐在诊室外面的候诊椅上,消磨着等待的漫长时光。
终于到了廖医生送走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他客气地邀请谦卑地等待了大半个上午的大作家共进午餐,并对自己让他久等道了歉。库森随即表示,他是因自己的私事前来打扰他,理应不占用他的工作时间。
库森拿出病历封底残片和对折的病历。廖医生仔细看过之后,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是那个女病人的什么人?”
库森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为绿意看病的医生了,他内心感到一阵欣喜。他坦白地说:“如果她能拿出身份证与户口的话,此刻我们已经登记结婚好几个月了。我们同居过,她却两度神秘地出走,消失得无影也无踪。”
廖医生开始了自己的忆述——
三年前的五月十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恰好是我的结婚纪念日。我首次遇见夏绿意。
那天上午我在我的独立诊室坐诊的时候,看见一个穿肥大的深绿色布长裤的身影从门外一掠而过,然后身子躲在墙后,头向一侧倾斜,用眼睛偷窥我的诊室。她自以为她隐蔽得很好,却不料我自一开始就发现了她。我以为她是医院里新来的保洁员而未加注意,因为保洁员一年四季都得穿着这种难看的深绿色布长裤,浅绿色上衣(夏季是短袖的,秋冬是长袖的)作为工作服。
可是在她再次从门的一边蹿到另一边时,我留意到她并没有穿浅绿色的布上衣,所以她大约不是保洁员。
此后每隔大约十五分钟,这个神秘的年轻女子便从门的一旁蹿向另一旁,将脖子以下部分完全隐藏在墙体后面,只鬼鬼祟祟地露出半边脸窥视我。我想,她无疑是个精神病人了。
当我暂时没有病人时,我用友好的语气对这个藏头露尾的奇怪女子说:“如果你想看病就进来吧。”
她如闻梵音,顺从地走了进来,站在我的眼前,显得十分紧张,手足无措。她的这种状态激发了我的怜悯之情,我用近乎抚慰的口吻问:“你的病历呢?”
“我没有病历。”她用做错了事似的语气回答我。
“那么你先去买病历吧。”我以为她不知道看病的程序。
“我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她耷拉着脑袋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回答我。
我想这也许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精神病人,为了防止她逃到更远的地方,我认为应该暂时稳住她,让她的亲属来带她回去。于是我像兄长一样温和地说:“告诉我你家的电话号码,我打电话让他们带你回去。”
“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对她说:“你没有家人,也没有钱,但是你想看病,对吗?”
“对!”
“那你有没有相关证件——身份证、医保卡?”
“没有,全都没有。”她好像犯了大错一样大惊失色地承认。
“姑娘,”我说,“我对你爱莫能助。”我忽然想到也许她听不懂文绉绉的话,又补充道,“很抱歉,我帮不了你,请你走吧!”
我说完扭过头去,因为我不忍心看见她脸上大失所望的表情。她像一条上门乞讨却被痛打一顿的狗,垂头丧气,浑身无力地向过道的尽头走去。我一直站在窗边,直到看见她穿着深绿色裤子的身影走出医院的大门,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我不清楚绿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因为我此前没有被人跟踪的经验,因此也缺乏发觉跟踪的迹象的技巧。她也许是从在诊室里被我拒绝的那一天起,也许是在此之前,便展开了对我的跟踪。
她出现后的第三天,我因参加院长主持的会议而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回家。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家就在医院附近,步行十分钟便可到达。我走进长长的小巷时,路灯已经亮了,照亮有点凹凸不平的碎石路面和两侧长长的围墙。我的匆忙行进的黑影被投射到我后方的墙面和地面上,我真是归心似箭呀。
我突然想到我是不是忘记把诊室办公桌放文件的抽屉上锁了?我只要掏出裤袋里的钥匙,看一看有没有那把淡金棕色的钥匙便行。我顺利地找到了那把钥匙,也就是说我多虑了。就在我忽然驻足的片刻,我身后的一个人——她的黑影被路灯投射在围墙上,像来不及刹车而追尾的车辆,她几乎是扑上来一样的出现在我身后,又像出现时同样快速地躲了起来。但我还是利用这一瞬间看清了她那条肥大的、难看的深绿色布长裤。
我想她一定是十分希望她的跟踪不妨碍到我的自由行动,不要惹起我对她的厌恶,她才将自己隐藏得那么深。有将近半月之久,我不曾发觉她再跟踪我的迹象。直至那天下了大雨,我撑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悠然地走回家。在沙沙的雨声中,我还听见一个“吧嗒、吧嗒”的声音,那是穿了不合脚的鞋子或是鞋面、鞋底之间脱了胶的旧鞋子在雨中行走所发出的声音。我故意快跑了一阵,躲在一株大树后面。我的姿势恰恰和她躲在我诊室门外的姿势相同。她果然中计了,她撑着一把一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破雨伞,穿着一双一定也是捡来的长得像两条小船的塑料鞋子,进入了我的视野。但她却失去了她跟踪的对象。她用手抹了几下脸,不知是抹去脸上的雨水还是泪水,又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很难说我是为了摆脱她的纠缠,还是被她求医的决心与诚意感动了,那天早晨,我比平常提早二十分钟出门。我漫无目的地想去找她,因为我能肯定她就在我家附近徘徊。
我走向一个垃圾桶的时候,看见她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在抢夺盛在一次性汤碗里的小半碗粥。和她争夺这半碗粥的是一只剽悍的野狗。我大声喊:“危险!快停手!”她循声朝我望来,手一松,野狗叼起装粥的碗如箭一般逃跑了。
我走向她,严肃地问:“你难道不知道被野狗咬伤有可能感染上狂犬病吗?你为什么要和一条野狗争食?”
话说出口,我才发觉我问了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
我把她带到一家早餐店,给她买了一碗豆浆和四个包子。在她吃着这些天上掉下来的美味时,我问她:“你为什么总跟着我而不是其他医生?”
她如实地说:“因为我听病人和他们的家属说,您是这所医院里医术最高明的医生。”
看来赞誉对于一个人有时也不见得就是好事。我苦笑着接受了她的夸奖。
我自掏腰包,让她接受了要判定一个人是否患有精神病所要接受的一切检查和心理测试。当我拿到所有的报告单时,我仔细地研读了两遍,甚至三遍,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她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绝对不是一个精神病人,更不需要治疗与服药。
她的脸上呈现欣慰之情,然后重又布满愁容。她用几乎长达一小时的时间,向我叙述她的病情。我现在将我印象最深刻的告诉你。她说,有时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马上记起走下去有一排南洋式的骑楼柱。在一条小巷的巷头,有一家卖白粥与生腌的小店,店老板是个长得像老鼠一样尖嘴巴的老头儿,左额角还有蜈蚣似的一道疤痕。她走了下去,果真见到了这一切。这说明她一定曾经在那儿生活过一段时间——或者在那儿流浪过一段时间。但她记不起自己住在哪儿,又跟什么人住在一起。有时,一种海市蜃楼般的生活场景忽然闯进她的脑海:她在一个种植着牵牛花的庭院中喂鸡,从水井里打水上来洗衣服,将苦瓜切成片和鸡蛋一起炒……可是她根本记不起这是发生在距今多久之前、距此地多远之处的事情,又或者它仅仅是她对于安居乐业的生活的一种幻想?但每当此时,她就会义无反顾地抛弃当下露宿街头的生活,漫无目的地启程去追寻她的桃花源……
当我问及她的父母或其他家人时,她困惑地说:“我一定曾经有过双亲,不然怎么会有我的降生呢?但是我对于他们连一点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我多么想有一天我像突然记起一排骑楼一样,突然记起他们的容貌,记起他们住在哪座城市或乡村,哪条街,哪栋楼房!”
我初步确诊她为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我给了她一些忠告,建议她将自己的病情向社会慈善机构反映,争取入住他们的常年庇护中心。但是她对我说,人们很可能笼统地将她与那些精神病人归为一类,对她的人身自由进行束缚,甚至使她完全失去行动的自由。她坦言,在长久以来的流浪生活中,她最害怕的不是忍饥挨冻,而是失去自由。
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我还是把一位在慈善机构管理层工作的朋友介绍给她。我将他的名字、职务与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上给她,让她偶尔可以去那儿洗个澡,或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与包子。
我送别她的时候,她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头发都碰到膝盖了。
她就此消失,我不再受到来自她的困扰。
库森用心地听完廖医生的回忆,他提出了一个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的疑问:“廖博士,您说绿意所患的可能是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这种病能否治愈?”
“由于是先天性的,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哪种药物对此种疾病有特效,暂时性的使病情受控制或得以改善尚且做不到,就更别提治愈了。”廖医生说。
他见作家面露悲戚之色,便安慰道:“如果病人长期生活在一种平静、安宁、稳妥的环境中,得到身边人的关爱与尊重,平复流浪与出走的冲动,也就形同治愈了。”
走出精神卫生中心之后,库森对绿意的疑团完全冰释,那种被疑虑激起的妒忌与痛苦也完全消失,但马上又被另一种巨大的、焦灼的痛苦所替代——他热切地想知道却无法获知她去往何方,身处何地。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他都在思念和计划如何寻找绿意中渡过。夜里上床之前,他虔诚地默默祷祝:“神明啊!保佑她平安归来吧!”躺到床上的他却辗转难眠。他记起食品柜里还有一些酒,何不借酒消愁呢?
他趿着拖鞋来到餐厅,用开瓶器打开一瓶白酒,酒杯也不拿,嘴对准瓶口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一道辛辣的流体的火流过喉咙,再一看,整瓶酒已被他喝去了四分之一。一种有别于焦急地等待与盼望的心境——它近乎痛苦的陶醉,就像一颗微苦的酒心巧克力糖——占据了他的心房。为了留住这种陶醉,他将酒瓶里剩下的酒全往嘴里灌。他醉了,忘记了清醒时的忧伤。无怪乎人们将杜康称为“忘情水”。
在他醉意朦胧的意识里,他开始寻找可以发泄的对象。他看见一条黑影投射在餐厅门口却未能意识到它正是自己的身影。他怒气冲天,冲着黑影吆喝:“你是谁?竟敢挡住我前去寻找绿意的路?你这不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吗?”
那黑影却巍然不动地“挡”在门口。他操起手中的空酒瓶,朝黑影砸去。黑影毫发无损,屹立不倒。他心中的怒火被完全挑唆起来,他“咕咚咕咚”喝光了又一瓶酒,将空瓶子对准黑影砸去。他用力过猛,身体的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扑倒在满是尖利的玻璃樽碎片的地板上,被扎得皮开肉绽。一种求生的本能使他张开双臂胡乱地抓着。他抓住了一只没有橱门的杂物柜。钟点工在那上面摆了一个塑料罐子,插着锋利的水果刀和叉子。这些比野兽的犬齿还锋利的东西随着杂物柜的倾倒,像一阵银色的骤雨一样扎向他的脸和眼睛。他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伸出手捂住受伤的双眼,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
一大早来打扫卫生的钟点工发现了受伤的主人,把他送进了医院抢救。医生说,病人的左右眼球都受了轻伤,左眼睑划开了一道一寸长的口子,缝了三针。两眼必需暂时用纱布包扎起来,大约需要一个月才能拆去纱布。这期间,需要每隔三天到医院换一次药。
当务之急是聘请一位合适的特护。
在戏曲学校至今流传着薄蝶裳与徐库森的爱情故事。它在一届又一届的曲艺学生口中相传,一年年添加一些奇妙的想象的成分,构成了一个比梁祝更曲折、更悲哀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不过那些面容姣好、功底坚实、唱腔优美,梦想有朝一日成为当家花旦的女生们或暗地里认为,薄蝶裳不见得有多么美丽,唱腔也不见得有多甜美,只不过是她生而逢时,遇上了徐库森并得到他的赏识,这才得以在他的每出潮剧里扮演旦角,驰名梨园。
在这些女学生中,有一个姓温的少女。一年前戏曲学校邀请库森到校演讲时,她的干娘的弟弟——也就是干舅舅,恰好是主要的联系和招待人员。她经过软磨硬泡,从干舅舅那儿得到了库森的手机号码,却愁于不知道如何自然而灵活地运用它。昨天,她在网上看到了库森刊登的聘请特护,为时一个月的广告。她惊讶地发现发广告者的手机号码与大作家库森的手机号码一模一样!她出于谨慎,拨打了这个号码,她听到了库森的声音。这个声音从他在主席台上为全校师生作即兴演讲起,就铭刻在她心中。
她与库森约定了面试时间后,她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争取到当他的特护这份工作,为此她可以说谎,谎称自己的母亲是护士长,对各种护理工作了如指掌。然后,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她将展开金嗓子为大作家唱《三千丈》中的一个片段,以此来感动他,赢得他的赏识。至于学校方面,她可以请一个月的病假。如果能得到大作家的提携,她还会在乎戏曲学校的毕业证书吗?
主意一定,她穿上自己最漂亮的长裙(她不知道她所要照顾的病人暂时双目失明),依约定时间来到库森的家。
她按响了门铃,室内传来库森的声音:“推门进来吧,门没有上锁。”
她的心紧张得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库森端坐在客厅正中的一张沙发椅里,问:“你是温小姐吗?”
“我就是。”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友好而镇定。
“你将要护理的病人就是我,因为在一场意外中,我的双眼被餐叉与水果刀所伤,医生说在一个月内我的双眼必需蒙上纱布。这给我的日常生活带来了不便。不过我有钟点工,她可以负责清洁、烹饪工作,你只需喂我、帮助我洗澡、穿衣,陪我上医院换药就可以了。”
温姓少女正想爽快地答应下来时,她看见另外一个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姑娘从敞开的门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这个姑娘从她突然出现的一瞬间就给温氏少女一种奇特怪诞的印象,却又一时间无法说清这种怪异具体是什么。片刻之后,她才理清头绪,意识到来者的怪异之处:她长得酷似一个人——薄蝶裳。作为潮剧前辈和校友中的杰出者,薄蝶裳的剧装照和平装照悬挂在学校的礼堂里。只不过粗略算来,薄蝶裳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而这个女子却还处于二十岁前后。其次,这个女子虽漂亮却很脏——脸上有汗与灰尘形成的油垢,身上的裙子虽然剪裁大方得体,却也污垢斑斑。难道她为了准时来应聘,掉进了路旁的污水坑?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女子,连自身清洁都搞不好,也敢来应聘特护,照料病人的饮食?温氏少女想到这,鼻孔里“哼”了一声。
像所有盲人一样,库森把注意力都放在听觉上。他听见了温小姐用鼻孔出气的声音,便问:“温小姐,怎么啦?”
“徐先生,我想提出抗议——你把我和一位从头到脚脏兮兮的姑娘安排在同一时间里面试,是对我的不尊重!”
库森听了开始大惑不解,继而大吃一惊,问:“温小姐,难道此刻客厅里除了你和我,还有一位如同你形容的脏兮兮的姑娘吗?”
“是的。”温氏少女回答。
库森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伸长双臂边摸索边喊:“绿意,是你回来了吗?”
绿意迎上前,接住库森摸索的手,关切地问:“森,你的眼睛怎么啦?”
“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医生说一个月后就可以重见光明。不过医生说这段日子里我不能流眼泪,否则伤口会发炎。不然我真的要喜极而泣了。”
“徐先生,请您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少女困惑地说。
库森转向少女,抱歉地说:“我的好朋友已经回到我身边了,她可以照顾我。温小姐,我不需要聘请特护了。抱歉,你请回吧。”
少女气鼓鼓地摔门而去,心想:艺术家果然都是怪人,把一个掉进茅坑里的人当密友。就让他们物以类聚好啦!我还是洁身自好吧!”
库森在绿意耳边吩咐道:“先把门关上吧,免得受应聘者的打扰。不过别反锁,因为钟点工就快来了。”
绿意完成了他的吩咐,他俩手牵手坐在沙发上。他只有以手确认她的存在,才感到放心。他告诉她说:“我去精神卫生中心找过廖医生了。他说你患上了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我不会再为你的不辞而别生气了。”
“是吗?”绿意说着,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廖医生还说,如果你得到关心与尊重,过着安定的生活,就会减少出走与流浪的冲动。这次你之所以会出走,都是因为我对你的怀疑和没完没了的盘问。我保证以后不会在这样对待你了。”
绿意感动得哭了。泪水滴落在库森的手背,他伸出手指揩干她脸上的泪,而他的手被她脸上的污垢弄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脏。
她说服他松开她的双手,让她去好好洗个澡,双目失明的他却担心她再一次不告而别。最后,绿意答应让他守在浴室门外,而且手握门上的球形把手,这样,他才答应松开她的手让她去洗澡。
钟点工为庆祝绿意的归来烧了一桌的好菜。库森高兴地称她为“老妈妈”,还开了一瓶香槟庆贺。
黄昏钟点工离去之后,又剩下他俩。库森提议说:“我们来跳舞吧——慢三你会不会?”
“会。可是你看不见呀,怎么跳?”绿意笑着问。
“你当我的眼睛,告诉我跳到了哪里——是客厅、卧室还是书房?接下来要怎么跳——是前进、后退、左转还是右转?”库森一本正经地说。
“听起来相当有意思。”绿意说,“我去换一身跳舞服吧。你在客厅等我好了,我不会偷偷逃走的!”
当化妆打扮后的绿意重新来到库森身边,他说:“让我摸一摸你,说出你的裙子的款式。”
他轻轻摸着,同时说:“这是一条棉麻质地的连衣裙,领口是鸡心状的,有泡泡袖,腰身收得很紧,下边是喇叭状的裙摆,对吗?”
绿意:“完全正确。”
库森:“但它是什么颜色的呢?我无法从触摸中得知。告诉我,它是什么颜色的?”
绿意:“蓝。”
库森:“什么蓝?海蓝、牵牛花蓝、天蓝还是什么蓝?”
绿意:“天空的蓝,准确地说是仲夏夜空的蓝。”
库森:“而你洒在身上的香水这么好闻,是什么香?”
绿意:“紫罗兰。”
舞曲响起来了,库森说:“这是电影《长别离》中女主人公与患失忆症的丈夫在餐厅里共舞的那支舞曲。”
“你敢肯定你不是在胡诌?”绿意问。
“我敢肯定。”库森笑着回答,“启航吧——船长。”
绿意开始“导航”。
“我们现在正在客厅的留声机边……是的,往左……很好,往右……不!不!不!前进,再前进……现在要后退了……停!你差点撞到书桌上……是的,我们进入了书房……”
他们踩着舞步来到了阳台,库森感觉到迎面吹来的夜风,问:“我们到了阳台吗?”
“没错。”绿意说。
此时音乐显得遥远而模糊了些。
“我记得钟点工说过,那盆野菊花开花了。”库森说。
绿意看了看,说:“是呀!花虽小,外形却很别致。”
库森说:“抓住我的手指,让我触碰到其中最漂亮的一朵,我要将它摘下来别在你的发间。”
绿意轻轻抓住他的手,牵着它,把它放在一根纤细如牙签的淡绿色花茎上。他轻轻摘下野菊花,摸索着她的盘成发髻的头发,将花准确地插在她的耳鬓。
绿意“报告”最新“动态”:“天哪,现在我们跳进了浴室,这是世界上最滑稽的舞池吧?”
库森听了也放声大笑。他后仰的身体碰到了淋浴的开关,温热的水从喷头喷洒而出。绿意赶紧伸出一只手盖在库森眼部,另一只手灵敏地关上淋浴开关。现在,保护与照顾他成了她最高的使命。库森搂住她的身子说:“刚才我们度过了一个只属于我们的泼水节!”
清晨,她牵着他的手到公园里去散步。她像一个耐心的解说员,边走边对他说:“我们正走过一片盛开着野菊花的园圃。带锯齿状的绿叶相当鲜嫩,还带着园丁浇灌的水珠。更加鲜嫩的是那些初绽的菊花——白的如浮云,红的像胭脂,黄的似刚破壳的小鸡的绒毛。”
她轻声惊叫,库森马上警惕地问:“怎么啦?”并摆出一副待命而战的卫士的样子。
绿意安慰道:“没什么,只不过有一只看来饥饿难耐的流浪狗从我们身边经过。我记起自己流浪时挨饿的可怜状,便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我们袋子里不是还有几个香菇肉包吗?拿一个喂它吧。”库森提议道。
这个提议马上得到了绿意的首肯,不过她建议由库森来喂,让他由指端去感受一只流浪的小动物的感激之情。
他将包子拿在指尖,平举前臂,蹲下身在。流浪狗嗅到了包子的香味,马上掉头跑了回来。它用鼻尖嗅了嗅包子,确认了好心人施舍的意图后,用尖利的牙齿轻轻咬住包子,库森松开了手,于是流浪狗叼起包子朝路旁跑去,在那儿安心地享用美餐。
他俩走乏了便在通幽曲径旁的靠背椅上歇息。绿意说:“我来为你朗诵那首你最喜欢的诗。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你为了给我读这首诗,把那么厚的一本诗集带了出来,该多重呀!”库森痛惜地说。
“不,这首诗我已经倒背如流了。”绿意骄傲地说。
“可是临出门时,你明明去了一趟书房呀!”库森说。
绿意笑了,说:“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你。我带的是《简·爱》,因为我想在佳木成荫、鸟语花香的公园里为你读简·爱在废墟上重逢双目失明的罗彻斯特那一片段。”
“念吧,我的爱人。”库森深情地说。
又到了晚餐时间,钟点工用生腌虾姑作下饭菜,提前吃完晚餐回达濠去了,所以晚餐只有绿意和库森两个人。绿意像喂小孩一样舀了一勺米饭,送到库森嘴边,说声“张开。”库森便听话地张开嘴巴,让绿意将勺子伸进去。她体贴地说:“要细嚼慢咽哟!”
“我想吃鱼。”库森说。
“好的。”绿意回答。她剔了一大块枪鱼的鱼肉,除去表面的鱼刺,说声“张嘴”,库森乖乖地张开嘴,他咀嚼了几下,说声“好鲜美”,便吞下了那块鱼肉。他突然喊道:“我被鱼刺卡住喉咙了!”
绿意听了慌忙说:“快咳,将鱼刺咳出来。”
库森依从她的话,大声地、用力地咳,企图将那鱼刺咳出来。可是尽管他的脸涨得通红,鱼刺还是深深地卡在喉咙深处,而且似乎由于剧烈的咳嗽,卡得更深了。
看见库森难受的样子,绿意在他身边跪下来,愧疚地说:“都怪我不好——我没有把鱼刺彻底清除,才把你害成这样。”
库森忍着喉咙的疼痛,说了几句宽慰她的话。可是看来无望通过咳嗽将鱼刺吐出来,于是绿意提议上医院。
他们去到医院,护士用医用仪器伸进库森的口腔,顺利地将鱼刺夹取出来。
这个小小的插曲之后,绿意对病人的照顾更加细心,更加任劳任怨了,真正达到了无微不至的境地。
当眼睛上的纱布可以拆下来之后,两人重返数月前小住的那座村庄,向原来的那位房东租下了原来那座小屋。库森也改变了只有在家中书房才能写出剧本的惯例,在乡村小屋里创作他的新剧本。
剧本是由他自己短暂的失明的亲身经历受到启发而产生的,剧名为《雕佛记》,讲的是皇帝下令兴修一座新的庙宇,请来全国最负盛名的木雕师傅雕刻大雄宝殿的观音像。木雕师傅有一个花容月貌的妻子,山贼得知后半夜放了一把火烧掉了师傅的家,抢走了他的妻子。经历了大火之后的师傅双目失明,但他并没有停止雕刻观音像。当他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几次从高高的梯子上坠落,险些丧命,他终于雕出了一生中最惟妙惟肖的观音大士像。此时观音托梦给山贼之王,让他将宁死不屈的木雕师傅的妻子放回来,于是夫妻得以团圆。
库森的眼睛刚好,无法承受电脑显示器的光,于是每天清晨从八时到十二时的剧本创作时段里,他便口述剧本,由绿意在笔记本电脑中打出来。
这回他们在房东家寄膳,可以不必为柴米油盐劳神。创作剧本之后,他们便到房东家吃农家菜,回小屋午睡之后,便流连忘返于山林水泽,快活似神仙。
在风景如画的小村庄的背部,是三座紧紧相连的大山,山的后面,是一个终年沉睡的湖。说它沉睡,是因为牧鹅、鸭的孩子嫌路途遥远坎坷,都把自家的禽鸟赶到村前的小湖去游泳戏水觅食。垂钓的闲汉也不喜欢问津这个由于水质澄清,微生物过于稀缺而使鱼类过于稀少的大湖。每年来对它作礼节性“拜访”的,只有水鸟与野鸭。
库森向村里的渔夫租来一条小木船,又雇了两条壮汉,将它抬到这个湖里。午后,他与绿意便解开缆绳,等舟,划着木浆,将小舟划向湖心,收起船桨,任小舟漂浮在清澈见底的湖面上。
最近绿意选读的是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她读得十分投入,被文中女子深沉炽热、持续一生至死不渝的感情感动得泪水涟涟。她将书放在船舱里,扑进库森的怀里,喃喃地说:“我也将如此、如此地爱你,直至一生。”
她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无病呻吟的可笑,于是破涕为笑地说:“我真傻,难道有什么阻止我俩相爱吗?啊,让我来为你背诵那首我最爱的诗吧——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这首熟悉的诗歌激起了库森心中深深的感慨。正在他想得出神时,绿意轻轻碰了他一下,以眼神示意他。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原来是一只肥硕的雄野鸭,竟然将小船误以为水中沙汀,站在船舷上悠闲自得地用喙梳理艳丽的羽毛。
夜里,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社会一样,尽管有了电视机等娱乐设施,村子里的人较之城里人睡得早。绿意为库森念了一段茨威格的小说之后,也宽衣就寝。
库森确定枕边人已沉沉入睡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披衣下床,以免踩到她的身体,将她惊醒。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又关上,以免夜里的寒风使甜睡的绿意着凉。他来到篱笆围成的院子里。黑暗中,首先占据嗅觉的是满地鸡粪温湿的臭味。在这臭味之外,隐隐传来村外密植的橄榄树刚成熟的果实独特的清香。现在,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他举目远眺,看见天边的群山犹如一杯茶水底部茶叶的沉积。在这积淀之上,是璀璨的星空。而听觉和触觉也被同时开启:虫鸣如歌,不绝于耳;夜风呢喃,抚摸脸颊。
在这宁静的乡村之夜,最适宜思考错综复杂的人生问题。库森想,绿意的漂泊无定的生活一定已经延续好多年了,她原来的身份证及户口所在地派出所一定注销了她的证件。他何不带她到医院对她的病情作一个权威性的鉴定,再到派出所的户籍科,办理一张新的身份证或暂时身份证。那么他就可以与她登记结婚了。
前不久,他拒绝了潮剧发展基金会邀请他担任名誉会长,现在他打算接受这个邀请。那么当他去逝之后,潮剧发展基金会名誉会长遗孀的身份,将给予她某种庇护。而他将把数十载剧本创作累存的钱财作为本金存入银行,到律师事务所做必要的公证手续,让绿意在他去逝之后可以每月上银行领取数千元的利息,作为生活费用。
构思到这里,库森好像看见了生活的希望之光,十多天来重压在他心头的担忧被驱散了。他回到小屋,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在绿意身边躺了下来。由于没有思想负担,他一觉睡到大天亮。
他一觉醒来,却不见绿意像往日一样坐在床沿笑着对他说:“小懒猪,你醒来了哟。我给你备好刷牙洗脸水了。”
他心底同时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说:“天呐!她又失踪了!”另一个声音说:“不要草木皆兵,她只是到村子里走走,或是挤羊奶去了。”
第一个声音使他大惊失色,第二个声音又使他故作镇定。他以最快的速度穿好外衣,顾不上刷牙洗脸梳头,就跑到房东家,见不到她。他的心凉了一半。他像一头丧失伴侣的雄兽,疯狂地在村子里和村外的大山、湖泊、树林里寻找,却一无所获。
到了日午,他已经能确定她再一次出走了。他回到小屋,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在房东诧异的目光中,独自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