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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女人不在我身边 三个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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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一天,已经是早春时节了。库森穿着一件薄风衣和一条厚牛仔裤,打开门准备到小区花园里晨跑。啊!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像煮熟了的虾仁一样蜷成一团的人,脸被包在腹部,睡在他的门口。尽管看不清此人的脸,他还是确信无疑地喊:“绿意,你终于想到回来了!”巨大的喜悦和幸福感充满他的内心,但长期思念与盼望的痛苦使他的举止沉着镇定,找不到一丝兴奋的痕迹。
绿意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带着满脸的疲惫、困乏与担忧问:“你愿意再次收留我吗?”
“愿意。”库森点点头说,“但你必需严格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你能做到吗?”
“能!”绿意清晰地说。
库森开始下达指令:“进来吧。到浴室里去,脱下身上的一切衣物,把它们都交给我。”
这指令是清楚而冰冷、不容商榷的。绿意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流浪狗,回到旧主人的家。但流浪的艰苦已经褪去她心中的作为人的一切骄傲,她情愿低三下四地执行旧主人的一切指令。
她关上浴室的门,脱下身上所有的衣服,将门打开一条缝,羞涩地将又破旧又肮脏的衣服由那道缝递给站在门外的库森。他像一个真正的绅士一样目不斜视,接过脏衣服。他把脏衣服统统装进一个旅行袋里,放在书房的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备用。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弥散出高级沐浴露和洗发水的芬芳。好久,她终于对自己洁净光润的身体和纤尘不染的发丝满意了,她隔着门含羞地喊:“库森,请把衣柜里的衣服递给我。”
“不,你现在还不能穿衣服。”库森毫不含糊地说,“我为你准备了一盏紫外线消毒灯,就放在客房里。你用大毛巾裹住身体,去照灯三十分钟后,再穿上衣服吧。”
她再次感到自己是一只携带着大量病毒和细菌的狗,但情势使她不得不屈服。她用浴室里的一条干爽的大浴巾裹住自己,遵命照灯去了。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被获准穿上衣裳。她打开衣橱,感动地发现她的所有衣服都像她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地挂在和叠放在衣橱里。可见,在库森的心底里,她一直都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挑了一条适合早春穿的淡紫色三七毛泡泡袖收腰长裙,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游荡在山林水泽间的仙女一样清新脱俗,美丽动人。
钟点工还未来,也就还未带来今天的新鲜食材。但冰箱里有好些她精心煎制的又香又酥的咸带鱼块。库森利用绿意洗澡与照消毒灯的时间,用电饭锅煮了半锅粥,现在他将粥与油煎带鱼摆在饭桌上。绿意像只饿坏了的小动物扑向食物。“慢点吃,别噎着。”库森说。可是她仍然狼吞虎咽,好像超过了规定时间,她就会失去对这些食物的享用权。库森改变说法道:“小心点,别让汤汁弄脏你身上漂亮的衣裙了。”这句话起到了神奇的功效,绿意果然放慢了吞咽的速度,几乎是细嚼慢咽。库森见状笑了,觉得她的心理仍然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心理。
填饱了肚子,她的眼中显出困顿的神色,库森体贴地问:“是不是想好好地睡一大觉?”
绿意羞怯地点点头。
“去睡吧。睡个两三天也无妨。我会把食物放在你床边。”库森宽容地说。
绿意在客房的床上躺下来之后,很快便睡着了,像一只小猫一样,身体匀称地、轻微地起伏着。
库森将冰箱里的橙汁、面包与蛋糕放在她床前的一张小桌子上,静立着欣赏她的睡态。他想:啊,这就是我朝思暮想、一度不知所踪的女人!我不管她曾流浪到什么地方去,生活在哪一个男人身边,这回我将不再让她从我身边溜走。
他走出家门,以免让也许是假寐的绿意偷听到。他打通了私家侦探社的电话,告诉蔡社长,要跟踪的人已出现在他家,跟踪可以开始了。
早上十点多,钟点工来了。她进入客房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绿意又不请自至了。她找到主人,语重心长地说:“徐先生,您的心太软了,也太缺乏警惕性了——她流浪了那么长的时间,身体那么脏,您怎么能收留她呢?”
“我已经让她洗了澡和洗了头,还照了半小时的紫外线消毒灯,应该没问题了。”库森不以为然地说。
“如果病毒藏在她的身体里呢?”钟点工一针见血地问。
库森一怔,闷闷不乐地说:“我自会把握好事情的分寸。”
这一回,绿意只睡了一天一夜,便恢复了精力。当然,她在漫长的睡眠中不时作短暂的苏醒,毫不客气地吃光了库森为她准备的摆在床边的橙汁、面包和蛋糕。
她知道他喜欢女人保持整洁和优雅,所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关进浴室,再作一次彻底的沐浴和洗头发。然后,她吹干了自己如乌云般长而密的头发,穿上一件纯白的通花长裙,像一个天使一样纯洁。
库森提议到书房冲泡功夫茶,于是他们取出还没用完的橄榄碳、红泥小火炉和薄锅仔,以做游戏而又相当悠闲的心情捣鼓起来。
茶过三巡之后,库森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这出走的三个月里你都到过哪?遇见哪些人?干过什么事吗?”
绿意皱着眉头,侧着脑袋,作出认真回忆的样子,然后说:“我只记得有好些臭烘烘的花儿,形状和颜色倒是很漂亮,就是臭得不得了。听人家说,它有消肿止痛的作用,可以治关节炎。”
“这是什么人告诉你的——你的同伴、邻居还是什么人?”库森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痛苦地皱紧眉头,脑袋摇得像拨铃鼓一样,说:“别问我,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库森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于是转换了一个话题。
“廖医生说你的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在现在国内很难得到有效的治疗,但也许国外的医学界有较好的治疗效果。我打算带你到国外去治疗,你看怎样?”
绿意似乎对治愈燃起希望,但她又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她自量地说:“到国外去求医,那将需要一大笔钱吧?”
“是的。但我有这样的经济实力,也愿意花。”库森肯定地说。
“如果我真的能被治愈,那将怎么样呢?”绿意充满憧憬地问。
“我们将正式注册结婚。你将成为我的法定妻子,我将成为你的法定丈夫。”库森神往地说。
“我们将携手走过人生的春夏秋冬,白头偕老,对吗?啊,我又想起了叶芝的那首诗,让我为你颂读一遍好吗?”绿意又激动又幸福,泪光闪闪地问。
“行!我侧耳倾听。”库森也被感动了。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库森听到这里止不住泪流满面。她以为他是喜极而泣,于是向母亲一样将他沾满泪水的脸庞拥入怀中,用手不断地轻轻拍打和摸挲着他的脑袋。
这天上午,钟点工来的时候带来了饺子皮、猪肉末和白菜,说要包饺子。绿意兴冲冲地表示要学包饺子,于是拜钟点工为师。库森找了个借口,提着那个装绿意脏衣服的行李袋,离开了家。
他沿着大马路步行了二十分钟,朝左拐进一条小巷,前行约十五米,就是“精准私人侦探社”。他推开侦探社的大门走进去,但见一间八十多平方的办公室,室内只有白与棕两种色调:雪白的墙壁与天花板,棕色的地板、窗框、帘布和办公桌椅。在正前方社长的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幅裱在镜框里的扇面,用龙飞凤舞的行书写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十个大字。
社长是个年近五旬的男子,身材廋而高,使人联想到青松的干。而他的外貌,兼具生意人的精明,帐房先生的世故,鹰的精力充沛,猴的灵活多动。他看见有来访者,赶紧从他的办公皮椅上弹簧似的站起来,露出一个媚俗的笑容,频频朝来客点头致意,并热情地伸出右手。
库森也向对方伸出手去,略握一握,便挣脱开这种热情过度,诚意全无的握手礼。他开门见山地说:“蔡社长,我是请求你们监视夏绿意女士的徐先生。”
蔡社长连声说:“徐先生,久仰,久仰。徐先生亲自登门,是否出现了什么新情况?”
“夏女士现在在我家暂住下来。”库森说。
“夏女士已回到徐先生身边了,徐先生此番来是否要撤销对夏女士的监视?”社长问。
“不——不——不!监视才刚刚开始!”库森说。
蔡社长闻言露出诧异的神色。但是如果雇主不想明说的情况,私家侦探是不会冒昧打听的——这是他们这一行的行规。
不过库森认为既然委托对方侦查,就将必需说明的情况解释清楚好些,才有利于侦查工作的进行。他从容地说:“夏女士患有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亮度从我身边不辞而别。而她是我的未婚妻,我无法忍受她第三次不辞而别,在人海中消失无踪,所以我才委托贵社派出私家侦探对夏女士进行跟踪与监视。因此,我才说此刻监视才刚开始。”
蔡社长见生意还有得做下去,满脸堆笑地问:“那么徐先生今天亲自登门,有何赐教?”
库森将行李袋举到对方眼前,说:“这里面是夏女士刚回到我家时身上穿的衣服,我想委托贵社凭借这些衣服,查明她失踪的这几个月都去了哪里、与什么人在一起?”
蔡社长接过行李袋,拉开拉链,立刻有一阵奇怪的臭味扑鼻而来。他禁不住皱一皱眉头。
库森见状说:“也许我该将它们清洗后再送过来?”
“不——不——不——”蔡社长连声说,“也许这特殊的臭味能给我们提供宝贵的侦查线索。”
他关上行李袋的拉链,将它放在一旁说:“我们应该重新立案,另行收费。”
“这是当然的。”库森说,“只要尽快和准确地查出夏女士去了哪里,侦查费不是问题。”
蔡社长重又露出那精明、世故、刻意逢迎的笑容,向雇主保证三天后便会将侦查的初步情况向他汇报,这才点头哈腰地将“财神爷”送出侦探社大门。
三天之后,蔡社长果然如约打通了库森的手机,他们相约在一处人迹罕至的绿化带见面。
库森来到约见地点时,蔡社长身穿咖啡色长风衣,黑色紧身裤,戴着一副墨镜,嘴上叼着一根香烟,斜靠在一棵大树,颇有福尔摩斯的风范。
“经过化验,夏女士的脏衣服上的臭味是一种名叫臭牡丹的植物的气味。”社长说。
“臭牡丹?”
“是的,”社长解释道,“臭牡丹又名臭草。它的茎秆笔直,叶片很大,开淡红或紫色的花。花卉散发出独特的臭味,而茎部流出的粘液更臭。不过它的根、茎、叶均可入药,可以医治脾胃虚、腹痛、风火牙痛、促进血液循环,降血压血脂和关节炎、疟疾、疔疮。”
“臭牡丹生长在哪里呢?”
“就我们这座城市而言,大多生长在公园、城中村的房前屋后和工地附近。在农村,它的分布则更广——山坡上、田野边、小径旁,随处可见。”
“也就是说,如果从夏女士的旧衣服上有臭牡丹的气味这一点,去寻找她这三个月里去了哪里,搜查范围将相当广泛。”库森说。
“没错。”蔡社长见雇主表露出失望的神色,马上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其实他正是要先让雇主意识到侦查困难重重,然后又突然亮出王牌,使案情处于“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状态,那么侦探社可以据此向雇主多收些费用。
蔡社长胸有成竹地抛出这样一句话:“从夏女士的脏衣服里,还化验出一种气味——烟草的气味。”
“噢?什么烟草?这对侦查有帮助吗?”库森连珠炮似的发问。
“这是产自广西的一种烟草,由于品质较差,一般不用于制作盒装香烟,而是切成丝,论斤出售。偏僻农村里上了年纪的农民常常将它们自制成手卷烟或塞进烟斗里抽。”蔡社长说。
“我看不出这与夏女士的行踪有什么联系。”库森困惑地说。
蔡社长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耐心地解释道:“由这种烟草,我们可以大胆推断有一个来自广西穷山僻壤的有些岁数的农民工,到汕头来打工。他就住在工地的工棚里或付很少的租金住在环境恶劣、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的城中村。而在他的临时住处附近,恰好生长着臭牡丹。在夏女士失踪的三个月里,她恰好是生活在这样一位农民工身边。”蔡社长说到这里,留心地看了一下雇主有没有不悦的神色,但是库森面不改色。
“这么说来,我们可以把搜索范围锁定在生长臭牡丹的工地与城中村啰?”库森扬一扬眉毛问。
蔡社长赞同地点点头。
库森问:“那么这样需要多长的侦查时间?”
蔡社长吸了一口烟,计算道:“这座城市的城中村和大小工地大约有三十多处,我的社里只有三名侦探,包括我在内是四名,倾巢出动,不停奔走的话,最快也需要三个星期。”
“不,太久了,我等不及。而且钱不是问题。”库森摇头说。
蔡社长嗅到了孔方兄的气味,他顿时来了精神,说:“如果我从同行那里抽调人力,集齐三十名侦探,可以将时间缩短为五天。不过……费用需要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头。
“两万?”库森问。
蔡社长点点头。
“行,没问题。但如果你逾期给不出调查结果,我将拒付。”库森说。
“如果夏女士曾藏身在工地或城中村,是一定会有蛛丝马迹落在我们这些干练的侦探手中的;如果她去了乡下,又另当别论。”蔡社长冷静地应对道。
蔡社长要几张从不同角度拍的绿意的个人照片,库森打开手机相册,任社长挑了三四张,又按行规预付了三分之一的钱,两人各分东西。
每天库森都度日如年,等待着侦查结果。在第五天的下午五点半,蔡社长打来电话,约请他到侦探社来一趟。库森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而绿意则留在家中给他织羊毛围巾。
库森走进墙上悬挂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精准私人侦探社,蔡社长热情而志得意满地迎了上来,说:“徐先生的委托我们已经圆满完成了!”
“噢?快说说调查结果!”库森急不可待地说。
“我们在大学路的一处工地,发现了蓬勃生长的臭牡丹。工地食堂的厨师是一个祖籍广西的五十多岁农民工,恰好抽那种留在夏女士脏衣服上的气味的烟丝。我们将夏女士的照片给他看,问他是否见过照片上的女子,他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说他从来没见过夏女士。但我们把照片给工地的其他建筑工人看,他们都说认得,是曹老汉(这个厨师)的女人,三个月前来的,这十几天又不见了。”
社长说着,打开手机相册,指出其中三张,说是曹老汉的相片。库森看到的是一个早衰的、固执、暴躁、愚昧的男人。
他付清了侦查费的余额,接过装脏衣服的行李袋,离开了侦探社。
次日清晨,库森提着装绿意脏衣服的行李袋,乘坐一辆“滴滴”车,来到蔡社长所言的大学路某工地。此时正是初冬天气,空中弥漫着浅白色的雾气。五座建了一半的大厦,像巨人似的矗立在天地之间。建筑物的表面蒙着绿色的布幔,像巨人脸上的面纱。而工地的地面上,是崎岖不平的土石堆,这里那里盛开着臭牡丹花。
库森开始寻找照片中的曹老汉。可是时间尚早,工地一片死寂。等了片刻,一个穿皱皱巴巴而又肥大的蓝布长裤、藏污纳垢的深色卫衣的男人,像蟑螂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一座工棚里走了出来,双手提着一个有潮州大锣鼓那么大的铁锅,到一个水龙头下淘米。
库森走了过去,发现他正是曹老汉——一脸的固执与暴躁。库森不想与对方为敌,他用一种友好的语气搭讪道:“您就是曹大哥吧?”
曹老汉警惕地转过头来,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夏绿意你该认识吧——不过也许在这儿她不叫这个名字。有一个年轻又漂亮的女子,流浪到你这儿,与你共同生活了三个月,对吗?”库森试探道。
“你们是一伙的!前天你的同伙就跑来问我这个我不认识的女人的事情,被我赶走了,今天你又来问我!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这个女人!滚开!”
曹老汉将大粥锅放在工棚旁一个由柱子和顶棚构成的类似亭子又比亭子大得多的临时建筑物的灶上,开火煮粥。他见库森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他火了,弯下腰从地上拾起鸡蛋大的一块石头,朝库森扔去。石头击中了库森的左膝。而曹老汉早已像昆虫一样,无声、迅速地躲回工棚里。
库森挑了一块比较干净的大石头,坐了下来,思考对策。
十五分钟后,曹老汉又从工棚里钻出来,去照看他的粥。库森顿时明白过来:他必需在规定时间之前为建筑工人们做好早餐。库森打算不打扰他的工作,等工人们吃完早餐到工地上干活之后再找他谈。
果然,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走向“凉亭”,每人从曹老汉手里接过由铁碗盛的满满一碗粥,一小撮酸菜、酱萝卜丁和一个白馒头。曹老汉一边分发早餐,一边不安地看着坐在远处的库森。
当所有的建筑工人都吃过了早餐,攀上那巨人似的建了一半的高楼时,库森再次走近曹老汉,一言不发地打开行李袋,将绿意穿过的衣服抖了出来。
曹老汉看见这些衣服,突然间情绪失控:他朝这些散发着恶臭的衣服扑过来,恸哭道:“老婆——我的老婆!你为什么要自尽?”
库森抓住这个机会说:“你终于承认你认识这个女人,并且是她的‘老公’啦?”
“人已经死了,还说这些干啥?”曹老汉悲切地说,蹲下身子抱头痛哭。
这个男人的绝望与悲痛引起了库森的同情,他拍拍曹老汉的肩膀说:“不!她没有死!她好好地活着。”
曹老汉朝他投来将信将疑的目光。库森迎着这目光坦诚地说:“你先别打听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而是听一听我与她之间的离离合合吧。”
曹老汉抹干眼泪,在身旁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烟纸与烟丝,动作娴熟地卷了一支香烟,把它伸向库森,问:“来一根吧?”
“不,谢谢。”库森知道自己抽不惯劣质烟草。曹老汉狠抽了几口烟,空气中立刻弥散着劣质烟草难闻的气味。
“她叫夏绿意,这是她自己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她在你这儿是否也叫这个名字?”
曹老汉闷声点点头。
“她是一个流□□,同时也是一个病人——她患有严重的而且难以治愈的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她病情发作的时候,会突然间彻底地忘记她当下的生活环境,忘记她身边的亲人,漫无目的地出走,四处流浪。有时,她也会突然间记起她过往的某一段生活,于是回到她曾生活的那处地方,与她在那儿认识的人一同生活下去。可是毫无征兆的,她又会出走、流浪……周而复始。”
“半年多前,我倒垃圾时发现她在垃圾桶边与一只狗争夺食物。我被她的长相所吸引——是的,在她疲惫不堪、又脏又廋的外观下,有着让异性怦然心动的美丽。我将她带回了家,给她食物、衣服。单身汉的我过起了红袖添香的生活。但是这期间,她两度不告而别,离开了我。每次她像一只流浪犬又脏又臭,又累又饿地回到我身边,我总是毫不嫌弃地收留她。这就是我和她之间的故事。现在我也想听听你和她之间的故事。”库森用热切的目光盯着曹老汉说。
“那天天黑后,”曹老汉抽了一口烟,回忆道,“凉棚里传来了动静。我知道大铁锅里还有一些剩饭,我以为是野猫、野狗或老鼠来偷吃。剩饭没了没关系,锅被弄脏了可就不好。于是我手握一根一米多长的结实的木棍,将带有灯泡的帽子戴在头上,走出我的工棚。”
“在晴朗的夜色中,一个穿着很脏的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就像你所说,她有着漂亮的五官,再肮脏的外表也掩盖不了这种美丽。我立刻被她的美丽打动了,我请她尽管吃剩饭,不必客气,甚至还拿来橄榄菜让她下饭。她像一只感恩的狗,一边吃一边不时抬起头用感激的目光望上我一眼。”
“她填饱肚子之后,我问她,‘姑娘,你是谁?为什么上这儿来?’她说,‘我是夏绿意。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意识到她也许是个傻子。我又问,‘吃过了饭,你想上哪儿?’‘上哪儿呢?我也不知道。’她茫然地说,样子很是让人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这儿需要一个烧饭的人吗?我会烧饭,可以给你当烧饭工。’她的话触动了我的心。今年年初,我在广西老家的老伴患病死了,我孤身一人在汕头打工,如你所见,给这个工地的建筑工人当厨师。有一个帮手总是好的。于是我对她说,‘我可以把你留下来当烧饭工,三餐白米饭和五花肉让你吃个够,夜里和我一起睡在工棚里,但是没有一分钱工资,你愿意吗?’‘愿意!’她立刻说。于是我把她留了下来。”
曹老汉的纸卷烟抽完了,扔掉极短的烟蒂之后,又卷了一根纸烟。他说:“先生,你是城里人,也许不清楚乡下的事情——猫崽、狗崽、鸡崽、鸭崽总是把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认作自己的娘亲。绿意对我也是这样——她把她求乞生涯中碰到的第一个施舍的人视为亲人——最亲密的人——丈夫。”
他又猛抽了几口烟,让人感到他接下来要叙述的事情是难以启齿的。他说——
在收留了绿意之后约一个星期,迎来了一场绵绵不绝的冬雨。夜里,工棚的泥土地面全被雨水浸湿了,因为工棚是用木柱和木板在未经打地基的沙土地面上搭建的,它是一处临时建筑物,当五座摩天大厦完工,它的使命也将完成,被夷为平地。平日曹老汉住在工棚里遇见雨天并不感到有什么不便,但是如今绿意每晚都睡在地上,只铺着一张破草席。
黑夜来临了,绿意按习惯又将破草席展开铺在湿漉漉的地上。曹老汉温和而又坚决地对她说:“睡在湿地里会生病的。你到我的床铺上睡。”
“那么你呢?”绿意意外地问。
“我睡地铺。”
“你不是说睡在湿地里会生病吗?”绿意反问。
“男人的事你不用管。”曹老汉用不容商榷的语气说。
绿意顺从而不安地躺在曹老汉干爽、暖和、舒适的木板床上,却无法安然入睡。
她过了一会儿,细声细气地说:“曹大哥,你到床上来睡吧。”
“那你呢?”
“我身子廋,睡在床里头,还可以空出一大片空间给曹大哥睡。”
湿地里睡起来真的很不舒服,而且会感冒。他没有能拒绝这个友好关切的邀请,躺在了床沿。他必需整夜醒着,不然睡着了翻个身,就会从床上掉到地上,摔个鼻青眼肿。
他脸朝外躺着,但绿意的俏模样却老是浮现在他眼前:她文雅的举止和刚来时身上穿的那件虽然弄脏了却能看出设计典雅、做工精致的连衣裙,都说明她来自于一个中层以上的家庭。他对她的那个家有种深深的敬畏之心,这使得他不敢主动侵犯她。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耳边传来绿意的呢喃:“曹大哥,我愿意当你的婆娘。”
他听了又惊又喜,朝她转过身去,反问道:“你知道当我的婆娘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害羞地说,“就是一块儿吃饭,一块儿睡觉,白头偕老。”
“你不后悔吗?”他热血沸腾地问。
“不后悔。”她羞怯而坚定地说。
她就像一朵初绽的山茶花一样俏丽,作为一个鳏夫,他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说到这里,曹老汉一再强调道:“但她绝对不是一个□□的女人!”
曹老汉继续回忆,并加入自己对某些人物内心世界的合情合理的揣摩——
这一天合该有事,就像武松的嫂子潘金莲那一天合该有事:关窗户时失手掉了撑帘子的竹竿,砸中了西门庆一样;绿意在做午饭时,将淘米水泼在工地的一个水坑里时,一个男人恰好从旁边经过。淘米水连同坑中原有的污水一同溅到了那人的崭新的裤管上,登时湿了,脏了。
这个人是曹老汉的老乡,在工地里当个小工头。他一米七的身高,眉宇之间流露出一种英俊和轩昂。由于他生性风流,大家给他取了个绰号叫“西门庆”,平日见面打招呼时都称他“西门大哥”,把他的真名实姓倒搁一边了。
“西门大哥”本想吃过午饭后去按摩院放松放松,见新上身的裤子被一个臭婆娘的淘米水弄脏了,禁不住火冒三丈。但当他看清了绿意的长相,不禁心笙荡漾,想:我这回可终于遇上潘金莲啦!这真是老天爷送来的桃花运!
绿意见淘米水弄脏了陌生人的新裤子,早已慌了,道歉不迭。但西门大哥并不恼,反而嬉皮笑脸地说:“这点小事算什么?不过姑娘能否给我一条干毛巾擦一擦?”
绿意快步走进工棚,取来一条干净的旧毛巾,递给他。
西门大哥刺探道:“姑娘是曹大哥的什么人?我可是他的老乡。”
绿意听了,露出一个亲切而羞涩的笑容说:“我是他的屋里人。”
“他的老婆不是去年刚死了吗?你嫁给他,可有到民政局办结婚登记?”
“没有,”绿意坚定地说,“但我是他的女人。”
西门大哥想:曹老汉这糟老头子是修了什么福,竟在年过半百时讨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何不让我也分享分享?
他打消了去按摩院的念头,跟在已将饭锅放在炉子上的绿意身旁,假惺惺地问:“嫂子是哪里人?”
“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叫夏绿意。”
“嫂子跟曹大哥成亲,父母知道吗?支持吗?”
“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绿意如实说。
西门大哥明白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美丽的白痴,就像一朵不带刺的红玫瑰。他想,只要能避开她的姘夫,就能尝到这道人间美味。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而且曹老汉虽然岁数比他大,个子比他矮,力气却比他大出许多。要动他的“屋里人”,还需智取,不可霸王硬上弓。也就是古人云——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于是他彬彬有礼地将擦湿裤子的毛巾还给绿意,就告别了。
这天黄昏,暮色已笼罩大地,工地的工人俱已收工,饥肠辘辘地来到工地食堂——一个异常简陋的由八根柱子支撑着一片屋顶的亭式临时建筑,吃曹老汉为大家准备的晚餐——白米饭、红烧五花肉、油煎带鱼和菜汤。西门大哥也在这群人中间。他看到曹老汉骑着一辆三轮板车从眼前经过,便打招呼道:“曹大哥,去哪?”
“去进些大米。工地的大米快吃完了。”曹老汉一头回答,一头低着头使劲踩脚踏板。
西门大哥知道米店距工地很远,一趟来回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他认为自己不应该错过这个时机去接近绿意,于是他吃过晚饭后留了下来,在工地的附近来回走着抽烟,一对眼睛像馋猫似的盯着绿意。
绿意像往常一样将工人们吃过的碗筷都收到一个大盆子里,在水龙头下清洗,再把洗干净的餐具放在“食堂”的条形桌上晾干。她干活利索,干完这些还用不到半个钟头。她进屋拿了干净衣服,提了一桶热水走进搭建在工棚旁边的一个兼作茅厕与浴室的木头小屋洗澡。
灯光从木头小屋的板缝里射出来,消失在小屋外无尽的黑暗中。那灯光似乎在向西门大哥宣称:这里有个美丽的入浴的女子,胜似杨贵妃,怎能错过?西门大哥顿时像一头野猫一样迅速而无声息地扑向木头小屋,眼睛从木板缝隙往里窥视。
往常曹老汉买米要到旧米店去,但米店新近迁址,新店离工地很近,一个来回只需半个多小时。当他踩着满载大米的板车回到工地时,远远地望见作为茅厕与浴室的小木屋亮着灯,有一个人正趴在木板上偷看。
曹老汉怒不可遏地跳下板车,直冲偷窥者跑去。在他跑近时,认出干出这下流勾当的正是他的老乡“西门大哥”。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他这下更加火冒三丈,冲上去,捉住西门大哥的肩膀,朝对方的脸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
西门大哥转过身来,认出了曹老汉,心里一慌,可还嘴硬,质问道:“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干什么?就打你偷看我的女人洗澡!”他说着操起放在工棚门边一根守夜用的木棍,作出攻打的姿势。西门大哥喊:“这不公平——你有武器我没有!”曹老汉听了,将另一根木棍朝他扔过去,说:“接住!这下公平了吧?”
曹老汉往后退了几步,以便更好地瞄准敌手,不料鞋底踩在一块长了苔藓的湿地上,打滑了一下,摔倒了。西门大哥抓住这个机会,握紧木棍冲上来,狠狠地往曹老汉的身子打来。老汉负痛就地打了个滚,站起身,朝敌手反攻。在体力上,两人有着很大的悬殊,西门大哥很快便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跌进一个臭水坑里了。曹老汉这回痛打落水狗,直打得对方连声求饶:“别打了,曹大哥,再打就打出人命啦!”
曹老汉收住手,西门大哥马上狼狈不堪地从臭水坑里爬出来,慌慌张张地向远处逃去。当两人之间拉开了一大段距离,西门大哥才驻足,回过头来对曹老汉大声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女人没有和你登记结婚,而且是个白痴。我吃不成的肥肉你也甭想吃!我要去告你□□妇女!”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
从此之后,曹老汉惶惶不可终日。每当有陌生人走近,尤其是穿着警服、保安服的人走近工地,他便吓得面色煞白。
夜里,躺在床上,心事重重的他根本无法入眠。他用颤抖不安的声音问绿意:“你的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来你这儿之前,有时候我是睡在大马路边的。”绿意茫然地说。
“你还记得你的父母或丈夫、儿女吗?”曹老汉不肯罢休地问。
“如果我能记得谁是我的父母亲,我早就回去找他们,生活在他们身边了。至于丈夫,你不就是我的丈夫吗?我有没有过儿女,我可真的说不准。”
当曹老汉入眠之后,便做起各式各样的恶梦——有时梦见绿意意外死亡,她的父母寻到他,向他讨一个公道;有时梦见自己因□□残障女子而锒铛入狱……他惊叫着醒来,满头大汗。他的喊声惊醒了绿意,她扑进浑身发抖的他的怀里,安慰吓傻了的“丈夫”道:“别怕,那只不过是一个恶梦。我好端端的在你身边呢!”
曹老汉怀着惊魂未定的心情抱紧绿意,渐渐意识到刚才不过是虚惊一场。
大约十天前,曹老汉醒来时发现绿意不在他身边。他想她大约淘米煮粥去了。他走出工棚找她,却发现整个工地除了他和守门人,空无一人。他有些慌了,迅速煮了一大锅粥和备好佐粥小菜、馒头之后,在工地和建了一半的摩天大厦里里外外找了一遍,仍然不见绿意的踪影。他安慰自己说,也许她到什么地方买点什么东西去了,午饭之前就会回来帮助做饭烧菜。可是当工人们吃过晚饭离去之后,仍不见她的身影。
他不敢去报警,因为他俩只是露水夫妻,而且她的脑神经存在着很大的问题。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呀等,直等到第三天,他才死了心,相信她失踪了。
但是她去了哪里?第一种可能是她的家人找到了她,把她带回去;第二种可能是她的脑筋又出了问题,犯傻了,出走了;还有一种可能是“西门庆”把她拐跑了,藏在城中村的一间廉价出租屋里。
当侦探社的私人侦探来到这个工地,找曹老汉了解情况时,他断然否认自己见过绿意,但在轰走侦探后,他却感到大难临头。
库森听到这里,说:“绿意现在生活在我的家里。她过的很好。她是以未婚妻的身份生活在我身边的。”
“而她是以我的烧饭婆的身份和我生活了三个月。”曹老汉酸溜溜地说。
“其实,我们都不知道在别处,是不是还有身份类似于你我的男人存在。”库森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
良久,库森又开了腔:“她患有严重的先天性间歇性失忆症。在她的病被治愈之前,她哪怕将自己的身体主动委以任何男人,那个男人也不可能算是她的伴侣,不能对她行使一个丈夫的权利。“
曹老汉一边抽烟,一边点了点头。天差地别的两个陌生男人之间此刻达成了一种奇怪的共识。
绿意不分昼夜地织起羊毛围巾。某天的夜晚,她终于像学生完成一篇冗长的作文一样,织完了围巾的最后一针。她兴奋地把库森唤到身边,亲昵地将羊毛围巾套在他的脖子上。他感到一阵舒适的暖意,将绿意亲密地拥入怀中。可就在这一刻,他想到如果她此刻仍滞留在曹老汉身边,冬天来了,她也会帮曹老汉织围巾吧?她无论伴随在哪一个男人身边,她都会表现出贤惠与体贴,为其织围巾吧?
想到这里,他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涩一齐袭上心头。他无情地将围巾从脖子上拉了下来。
绿意诧异而委屈地问:“你不喜欢我织的围巾吗?”
库森用勉强的语气说:“哪里!我只是想好好欣赏围巾上的麻花图案。”
有一次他俩清晨去金砂公园散步的时候,发现了一匹马。金砂公园是一座不收费的没有围墙的公园。一个外地人牵着一匹高头大马进入了公园,让游客骑在马背上绕人工湖走一圈,收费十元。很多小孩都吵着要骑马。
库森看到绿意眼中跃跃欲试的神气,知道她也想骑马,便对马的主人说:“她想骑,行吗?”
马主殷勤地点点头,将绿意苗条轻盈的身体托举到马背上,缓慢从容地牵着马绕湖一周。绿意在马背上感到既新鲜又有点儿害怕,像个小孩玩带点儿危险性的游戏一样。
她骑着马回到库森身边,将双手伸向他。他伸出双臂将只有一点儿重量的她抱下来。就在此刻,她顺势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印了一个吻。在这本该感到甜蜜的时刻,库森却想到,她在其他男人身边的时刻,是否也如此不失时机地作出亲昵的举动?想到这,他实在无法以同等的亲昵回应她。因为在他眼中,她的唇沾过了数不清的男人的口水,此刻却要将这唇印在他的唇上,玷污他的人格。
他把她从马背上抱下来之后便迅速地转过身去,用手使劲地擦脸颊上被她吻过的地方。尽管不想被她看到,她还是看见了。她的心中,像忽然被刺了一刀,感到无法言表的痛苦与羞辱。
自从他的眼睛被刺伤后,她便养成了给他念诗或小说的习惯。她习惯于在结束朗读之前,给他背诵叶芝的《当你老了》,就像虔诚的基督教徒在入睡之前作祷告一样。
今晚,她为他读了川端康成的《雪国》中的一个片段之后,又怀着深情为他背诵那首诗: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按习惯,他俩会在欣赏完这首诗时接一个长长的、深情的吻。可这天晚上好像有神差鬼使,当他要接吻时,突然回想到“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这句话。是啊!在她浪迹天涯的这些年里,有多少男人收留过她,喜欢过她,占有过她?这样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戴着绿帽子的可笑的男人。如果他知道曾经占有过她的男人都是谁,如今在哪里,他将无惧付出自己的生命去与他们一个一个地决斗!可是他无法知道他们是谁——除了曹老汉。在未来的日子里,又有哪些男人会加入到这个行列中来。
想到这,他实在受不了。当她向他伸出她玫瑰花瓣般的红唇时,他敷衍道:“我上火口臭,今晚就不接吻了吧。”
绿意听了呆呆地站着,她脆弱而敏感的内心再次受到了利剑般无情的伤害。
库森的家附近搬来了一家新住户,是一对新婚夫妇。女的是一所小学的音乐教师,她常常在钢琴上弹奏《兰花草》。那个周末的下午,音乐教师又弹起了《兰花草》。正在饮茶的绿意听见了这美妙的旋律,情不自禁地展开了歌喉:“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库森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唱这首歌?”
“我念书时常唱这首歌。”绿意不假思索地回答。
库森欣喜地追问道:“这首歌还让你想起什么?你在哪里念书?”
仿佛有一扇记忆的大门对绿意打开了,她说:“我记得唱这首歌时我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我们一班十一二岁的男女孩子坐在一间有一架旧钢琴的大教室里,跟着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唱,‘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在许多的歌曲中,我尤其喜欢这首歌。清晨,我从宿舍窄窄的铁单人床醒来,哼着这首歌去刷牙洗脸。冬天,当我们的脸颊碰到冷得刺骨的洗脸水或是牙齿接触到寒冷的刷牙水时,我们这些女孩便停止唱《兰花草》,转而发出尖细的叫声,继而嘻嘻哈哈地笑了。”
“你还记得你住的地方以及念书的地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吗?”库森充满希望地问。
绿意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们的学校大门口有两根十分粗大的擎天柱似的贴着天蓝色瓷砖的柱子。”
那道记忆之门就此关闭,绿意再也想不起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次日,库森有走进“精准私人侦探社”,蔡社长又以热情和世故的态度迎接他。
库森将绿意的回忆原原本本地告诉蔡社长,请求他找出绿意少女时代究竟在哪儿生活与接受教育。
蔡社长沉思过后,说:“看来夏女士在十一二岁时曾在一所全日制寄宿学校读过书。学校的大门有两根贴瓷砖的淡蓝色大圆柱。我就以此去寻找吧。”
五天之后,蔡社长向他的客户汇报侦查结果:在汕头及周边地区,并没有一所大门口有大蓝柱的寄宿学校。他凭多年的探案经验,提议将侦查目标转向孤儿院。因为由于夏女士的病,她有可能在年幼时就被父母抛弃,住进孤儿院。库森同意了蔡社长的看法,于是侦查重新展开。
两天之后,蔡社长打通库森的手机,说夏女士所讲的学校很可能就是坐落于城郊的本善孤儿院,并发来孤儿院的图片,照片中的孤儿院的确有两根天蓝色的大圆柱。
库森将私人侦探社的侦查结果如实地告诉绿意,绿意大声地叫道:“没错!我就是在本善孤儿院生活和读书的!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的舍监就叫丹妮阿姨,是个和蔼可亲的女人。”
库森问她愿不愿意回孤儿院去看看,她欣然同意了。
次日在驶往本善孤儿院的“滴滴”车上,绿意望着车窗外一言不发。库森体贴地问:“你是近情情怯吗?”
“是啊!”她承认道,“我不知道离开那儿五年了,那儿有什么变化,还有什么人是我所认识的。尤其是丹妮阿姨还在不在那儿工作?”
库森安慰道:“没关系,我们只把这当成是一趟旅行。”
绿意点点头。
“滴滴”车在本善孤儿院大门口停下来。两人下了车,果然见到大门口有两根天蓝色的大柱子。不过大门紧闭着。绿意为难地对库森说:“我不知道要怎么对门卫说让我们进去的理由。”库森说:“没关系,让我来说吧。”
库森牵着绿意的手,走向传达室,对其中一个迎着他们走过来的保安说:“大哥,这位姑娘曾在这里生活和学习,现在她想回来探望她的丹妮阿姨。我是她的未婚夫,请让我们进去吧。”
保安表示必需填写一份“来访人员登记表”再进去。就在此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大门后面的操场慢慢走过,绿意对着她亲切地大喊:“丹妮阿姨!”
那妇人朝他们转过头来,眼神中透出茫然。
绿意又喊:“丹妮阿姨,我是夏绿意!您不记得我啦?”
那妇人马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快步朝他们走来。她来到他们身边,对保安说:“他们是来找我的,让他们进来吧。”
绿意跨进大门之后,羞涩地介绍道:“丹妮阿姨,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剧作家徐库森先生。”
大家互相问好之后,丹妮阿姨带领他俩参观了孤儿院。这儿新建了一座宿舍楼,新开辟了一座种植园。生活在这儿的孩子从五岁起就学习种植地瓜、花生、黄瓜等可以成为他们盘中餐的农作物。
最后,他们三人在植物园的一角坐下来。绿意此刻才有机会仔细地端详她亲爱的丹妮阿姨。她感慨地说:“丹妮阿姨,想不到五年不见,您头上已长出白发,额头也爬上了皱纹!”
“是呀!岁月不饶人。”丹妮阿姨答道。
库森向丹妮提了个问题:“丹妮女士,您还记得收留绿意的经过吗?”
“当然记得。”丹妮肯定地说。
“快告诉我们吧!”两人齐声说。
丹妮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炎热的夏日下午,孩子们都在静静地午睡。一阵婴孩的啼哭传进孤儿院里。院长让门卫去看个究竟。门卫打开门走了出去,发现柱子根放着一个包着襁褓的婴儿,附近不见人影。
院长决定收养这个弃婴。只是觉得这个弃婴的生身父母太过于无情,连一张写明孩子出生日期、姓名和丢弃原因的纸条也没有。院长只得把收留弃婴的这一天——八月七日作为孩子的生日。由于是在盛夏收养她的,便命名为夏绿意。
绿意和丹妮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交谈起来。这些如小溪般汩汩不停的话语给库森构筑起一幅又一幅童年时代绿意成长的画面。
每隔一段日子,孤儿院都会收到社会热心人士捐赠的旧童装,适合从一两岁到十六、七岁的男女孩穿。这些旧衣被按年龄堆放在礼堂的地面上,像一座座小山,任凭孤儿们挑选适合自己穿的旧衣。丹妮阿姨始终站在一旁,防止孩子们因争夺衣服而争吵或打架。
这样的日子对于孤儿们来说是一个盛大节日:每一个孩子都可以凭借自己的审美观,选取两件、三件甚至是四件旧外衣、大衣、裙子或内衣,有时也有帽子、手套与围巾。不过如果贪得无厌,丹妮阿姨就会将那个小孩从旧衣堆远远地驱逐开去,还会让来迟了一步的孩子站到衣堆的最前沿。
五岁的绿意看到乱七八糟的衣堆一角露出一块柔和的橙红色,就像刚成熟的橙子切开来的果肉的颜色。一种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非常漂亮的衣服。她趁其他女孩子还没发现它,伸手用力地将其拉出来——呀!这是一件恰好能让她穿的夏季连衣裙!有泡泡袖,上半身十分贴身,下半身是公主式的蓬蓬裙,胸前还绣着一株盛开着鲜花的树。她满心欢喜地抱着这条还有七成新的裙子飞奔回宿舍,藏在自己小小的衣柜里,以免别的女孩子抢走,这才又跑回衣堆,继续挑选。
她虽然削廋,却长着一对光滑、笔直的长腿,当她穿上连衣裙的时候,像灰姑娘穿上仙女给的裙子一样漂亮。当天气炎热到终于允许她穿上那件橙色的连衣裙时,她迫不及待地洗了澡,穿上了裙子。可惜她的宿舍里没有镜子。要看镜子必需到教学楼的底层大门口,那儿才有一面闪闪发亮的镜子,上面有四个浮雕大字“自力更生”。
她吃过早餐后,比往常提早到达教学楼。她站在闪闪发光的镜子前面尽情地欣赏着,就像天鹅浮游在湖面上,欣赏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在她八岁那年的六一儿童节,她将在联欢会上演唱《兰花草》。节目排练好了,她却没有一件适于登台表演的服装——她的夏衣都太旧了,有的甚至像夏夜的天空布满星星一样布满小小的破洞。她将自己的苦恼告诉了丹妮阿姨。阿姨立刻给她拿来了一条连衣裙和一条丝袜裤,告诉她表演完了必需将服装归还,并让她试穿看合不合适。裙子的长短松紧刚刚好:蓝格子的公主裙胸前绣着一个小姑娘和一只小哈巴狗,女孩的手和狗脖子之间用一条精致的金色细链连起来。丝袜裤在大腿根有一个小拳头那么大的破洞。她发现后立刻告诉了丹妮阿姨,以免阿姨以为是她弄破的。
表演结束后,绿意立刻将演出服装洗得干干净净,晒干后折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丹妮阿姨。阿姨只接过蓝格子公主裙,说:“丝袜就送给你穿吧。”
绿意怀着欣喜万分的心情带着丝袜跑回自己的宿舍。丝袜尽管有破洞,但穿上裙子却看不见。而且她曾有多久一直梦想着自己有一条裸色的丝袜裤呀!如今终于梦想成真了。
在绿意十二岁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她初次来红。当她满脸羞愧地向丹妮阿姨要卫生巾时,阿姨亲切地的她说:“孩子,你长大成人了。从此要懂得好好保护自己,远离那些存心不良的男子。”绿意懂事地点点头。
尽管在生理上成熟了,在心理方面,她还是个女孩子。她与同龄的女孩子一起玩“老狼老狼几点了”的游戏。但是孩子王总是欺负她。当老狼回答“12点”并迅速转过身来,她明明已纹丝不动,静得像一尊石像,孩子王却一口咬定她动了,让她去当老狼。她当老狼时,明明看见在她转过头来之后,有一个小伙伴动了,孩子王却断定那个女孩没动,是她看走了眼,于是她只好继续当老狼。
由于在各种各样的游戏中——跳房子、跳绳、老鹰捉小鸡等,都被欺负,她渐渐的不喜欢参加游戏。于是,在课余时间里,她自然而然地躲进了宁静的图书馆。
图书馆有五个教室那么大,占据了教学楼整整半层。刚来图书馆时,她立刻就喜欢上那里深灰色的光滑的地砖,雪白的四壁与天花板,明亮的窗户以及一排排深咖啡色的整齐的木书架。但在书海中她显得茫然不知所措。图书管理员是一位友善的即将退休的妇女。她问过了绿意的年龄,把《长腿叔叔》这本书郑重地介绍给她。
她如饥似渴地读完这本书,立刻就沉湎在少女式的幻想中。她多么希望自己的生命中也有一位长腿叔叔——一个富有爱心、富裕、英俊成熟的男人。但她不敢把这种幻想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图书馆理员或丹妮阿姨。因为她有深深的自卑与自知之明——她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儿。
之后,她又读了《绿山墙的安妮》、《安妮日记》等。她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她的语文成绩因此迅速提高,她也因此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
就在她十三岁生日这一天,她像孤儿院里所有的孩子一样,都能收到院长送出的一份生日礼物。她收到的是一双春夏穿的裸色丝袜裤。她将丝袜裤从包装袋中取出来,用掌心轻轻地抚摸着,感觉它薄如蝉翼的质地。她舍不得穿,把它珍藏在衣柜里。
在她的生日过后大约半个月,她在炎热的半夜突然无由来地醒来。月光是那么皎洁,透过宿舍敞开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双层铁单人床铺。室友像死去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无声无息地跳下床,趿着自己的拖鞋。她望着这些熟睡的脸,可是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不仅不认识这些与她同睡在一个房间里的人,而且不认得这个房间。她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心里一阵恐慌,可是没有一个清醒的人可以告诉她答案,解开她的谜团。
她告诉自己必需离开这里,回到她以前待的地方去。于是她推开宿舍的门,沿着楼梯下楼。她走出宿舍楼,站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凉爽的夜风吹来,皎洁的月光照亮沉睡的校舍,给这个骤然失去记忆的女孩离开的勇气。
她像蝴蝶一样飞向孤儿院大门,可是两扇坚固沉重的大铁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她发现门房里透出明亮的灯光,照亮保安打瞌睡的脸。她意识到如果惊醒保安,她出逃的计划便会落空。
她沿着操场的围墙走——她不知道这堵墙通向哪?她从来都没来过这里。她来到了宿舍楼的背面,靠着围墙生长着一株巨大的金凤花树,此时树上正怒放着金凤花,它们像一只只橙红色的展翅飞翔的小凤凰。她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奇妙的花朵——她在寻找一条路径,一条从围墙内通往围墙外的路径。她终于如愿以偿。她踩在金凤树的一个分叉上,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爬上了树。然后,她灵巧地跳到围墙上,又纵身一跳,跳到了墙外。她只擦破了一点皮。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经自由自在地行走在大街上。但她很快便感到饥饿。她努力地回忆以往早晨她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获得早餐的,可是她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出于本能,走向一个蒸包子店。当顾客上前购买时,店老板便揭开竹篾盖子,白茫茫的烟四散,热腾腾的包子、馒头被装进袋子里,递给顾客,顾客随即把钱币递给店主。她在数学课上学习过钱币,做过购买的应用题,可是购买的实际场面,她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感到那么新奇。
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地折磨着她。她也希望自己口袋里有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买包子,奈何她此刻袋中空空如也。她终于忍不住走向一个面包店。店主露出一个笑容,亲切地招呼道:“小妹妹,你想买什么?”
她答非所问地说:“叔叔,你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得到钱吗?”
店主吃了一惊,问:“你的父母没有给你钱就叫你来买包子吗?”
绿意如实回答道:“我昨天半夜醒来,忽然间记不起我是谁,在哪里生活过,一路走走停停,就到了这里。”
“白痴——滚开!滚远点!”店主忽然面目狰狞地吼。
店主的母亲是个长年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她见状动了恻隐之心,把两个肉包子放在绿意手里,说:“小孩,给你吃。在外头乱跑是很危险的。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吧。”
尽管绿意将自己的成长历程遗忘得一干二净,她的思维能力和对于知识的记忆和理解却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她记起大自然中的枯叶蝶是靠伪装才保全自己的。而在世界文学名著中,基督山伯爵也是靠伪诈才得以脱险和成功的。她从中受到了启发,很快便编造出自己的“经历”:她的娘亲病逝了,父亲新娶了一个妻子。后娘虐待她,隔三岔五地打骂她。她缺衣少食,受不了后娘的虐待,才从乡下的家逃出来。
她来到一条饮食街,走到店铺的后门,将自己的“故事”讲给饮食店的老板或老板娘听,并加上一句:她可以为他们洗盘碗,不求工资,只求日间有三餐,夜间有一个睡觉的地方。
尽管雇用童工是违法的,还是有一家牛肉丸粿条铺看在无需付工资的份上,雇用了她。
在牛肉丸粿条汤店干了大约两个星期,一天夜里绿意被尿意憋醒,起来小解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老板和老板娘的谈话声。夜都这么深了,他们在谈些什么呢?她好奇地蹑手蹑脚地走近他们的卧室。门虚掩着,只要静心听便能听清他们的对话。
老板:“这小姑娘模样挺俊俏,如果卖到深山老林里给老光棍当小媳妇,兴许能赚一小笔钱。”
老板娘:“她如今不拿钱白给我们干活,不好吗?”
老板:“这事迟早会被有关部门查出来,会要我们交罚金的。”
老板娘举棋不定地说:“可是由谁把那小丫头抓到深山老林里去卖呢?”
老板胸有成竹地说:“当然是专干这一行的人贩子!我们给他一些手续费就行。”
绿意听到这里,大吃一惊。记忆犹如一道闪电击进她的大脑,她骤然记起自己是本善孤儿院的一名孤儿。她夺路而逃,但在慌忙转身时,撞倒了电视柜上的一个瓷花瓶,发出咣当一声巨响。老板和老板娘被惊动了,他们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追了出来。
绿意跑进亮着街灯的空无一人的小巷。她边跑边想:逃到哪里去呢?她并不认识从这里到孤儿院的路。而且她作为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如何跑得过两个成年人?她急中生智,想起附近有一座派出所,于是她竭尽全力朝派出所冲去。老板夫妇在后边穷追不舍。
她来到派出所,发现关着铁栅栏门。她使劲地拍打铁栅栏门,声嘶力竭地喊:“警察叔叔,救命呀!”
老板夫妇有所忌讳,藏在附近静观,不敢跑上前来。
值班的民警前来开门,发现求救的是一个小女孩,便问:“孩子,你怎么了?”
绿意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从本善孤儿院逃出来的孤儿,到这儿附近的一家小食店当洗碗工。老板夫妇半夜商量要把我卖到深山老林给老光棍当小媳妇,被我半夜醒来小便听见了,便跑出来求救。”
警察打开了铁栅栏门,说:“你先进来吧。你的老板、老板娘是不敢上这儿来把你抢走的。天亮后再作笔录,调查此案。”
次日上午九时许,派出所派出一辆警车护送绿意回孤儿院。
绿意从有意识、有记忆起到十三岁,还从没有乘坐过任何车,甚至是自行车。在孤儿院里,每年有两到三次到附近的公园、树林、广场旅游的机会,但都是小伙伴们排着队,徒步往返。她在孤儿院的图书馆读过安徒生的《灰姑娘》,她也曾梦想着坐上南瓜车去参加王子的舞会,料想不到的是她生平第一次乘车乘的竟是闪着强烈的红、蓝色光的警车!
警车一直开到孤儿院大门口。保安走出来,与警察交谈了一番,便打开大门让警车开进去。片刻,闻讯而来的孤儿院院长与警员交谈了一番,手里牵着绿意,挥手与警车告别。闪烁着红、蓝色光的警车很快飞驰而去,汇入车流,不见踪影。
被院长牵着手的绿意浑身瑟瑟发抖,因为她预料到将有一番严厉的惩罚等待着她。
在上千人的孤儿院里,老师、舍监、院长对孤儿的惩罚是司空见惯的,诸如上课不遵守纪律、考试作弊、同学间争吵、打架,这些芝麻绿豆的事归班主任老师处理。在宿舍里发生的诸如小偷小摸等层出不穷的纠纷则归舍监处理。由院长处理的一般是比较严重的问题。五年前,曾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孤儿与一个十四岁的女孤儿早恋,女生甚至怀了孕。院长让这名女孩流产,并向董事会作了详尽的报告及严肃的检讨。而这次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竟翻墙出走。院长似乎看到自己又一次站在众董事面前,承受着他们质疑与谴责的目光。
她想,她应该先了解这个女孩出走的真实原因。
院长将绿意带进院长室,问这个慌作一团的女孩子:“你的名字叫夏绿意吗?”
“是的。”
“这还是在刚收留你时我亲自给你起的名字呢!绿意,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私自出走吗?”院长用既温和又威严的声音问。
绿意可怜巴巴地望了望院长,如实说道:“那天夜里我醒来,忽然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住在这个地方。为了去寻找记忆中我生活过的地方,所以我才翻墙逃走的。”
“你是说,”院长耐心地问,“在那一刻你把你过往的生活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吗?”
“是的。”女孩回答,她担心别人不相信她的话,以为她在狡辩,把她当成一个说谎的坏孩子。
院长突然受到启发:如果这女孩的大脑真的有这种怪毛病,而且是这种怪毛病的突然发作导致她从孤儿院出逃,那么不单这个小女孩可以逃过惩罚,她在董事会面前也能有所交代。
院长把绿意送到一位精神科大夫那儿作了一番彻底的检查。医生说,女孩的大脑的确有先天性的毛病,但就目前的医学水平,很难对这种疾病作出定义与有效的医治。
绿意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便回到小伙伴们中间,她们以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也以奇异的目光看待自己。
继第一次出走之后,在三年中绿意又出走了三、四回。每次她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廋得皮包骨头、精疲力竭地回到孤儿院,院长担心她染上传染病或性病,传染给其他孤儿,总是在收容她之前把她送往医院进行检查。抽血时,像铁钉一样又粗又长又硬的针头刺入她手臂内侧的血管,抽出满满两试管的鲜血,她在疼痛的同时又感到惧怕。
在进行妇科检查时,她按医生的指示脱去衣服,躺在冰凉的金属检查床上,听从指示不断作出和更改身体的姿势、动作。她感到自己就像生物课上供解剖的青蛙。
其实院长也烦透了这个净给她添麻烦的女孩,但是董事会不允许她对这个患病的女孩置之不理,认为她比健康的孤儿更需要社会的关心。
绿意最后一次出走是在她18岁生日之前的三个月。有一天,丹妮阿姨去图书馆借一本医学方面的杂志。她俩聊起了绿意,因为绿意是图书馆里的常客,给图书管理员留下深刻、良好的印象。丹妮阿姨说:“这次就算绿意再回来,院长也不会再收留她了。”
图书管理员说:“是呀。尽管她本性善良,好学聪慧,她的奇怪的病却给与她共同生活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都没想到在两年之后,她会以著名剧作家徐库森的未婚妻的身份,回到孤儿院探访。丹妮阿姨感到由衷的高兴,却也隐隐担心他们的婚后生活会像船只航行在一段布满暗礁的水域。
这趟孤儿院之行,绿意从出生到18岁之间的人生轨迹被查明了,像一幅拼图风景画,很大的一部分已经被正确无误地拼出来了,只剩下她18岁到20岁这两年间是一块空白。但可以推测,这两年间她是在流浪、乞讨以及某个曹老汉式的男人身边渡过。
这最后一种假设深深地刺痛了库森的心。作为一个男人,想到自己钟爱的女人竟曾经无耻地在一个对她略施小恩小惠的男人身边,过着像宠物又像农奴的生活,内心不能不痛苦得揪作一团。但他将这种痛苦对绿意隐瞒起来,以便不去扰乱她刚刚安定的内心世界。
库森决定不惜任何代价将绿意送往世界上脑科疾病治疗较先进的美国去治疗。他将她的详细病情、廖医生及以前曾给她看过病作过检查的医生们的诊断都整理成书面材料,通过电脑寄往美国最负盛名的一家脑科医院。
在静候佳音的日子里,绿意生活在对幸福的未来的憧憬之中。
她喜欢上种植,买来各种造型优美、新颖的玻璃瓶,用水养活许多鸡心状叶片的观赏性绿叶植物——绿萝。她将它们摆放着书房中、阳台上、餐桌的中央……她刻意要将优美与诗意带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也爱上了烹饪。每天她都会跟在钟点工身旁,虚心地向她学习厨艺,尤其是库森喜欢吃的菜的做法。她还爱上了布置房间。她将家中那些表面磨损或粗笨的家具丢弃了,重新买来外形赏心悦目的新家具。她还更换家具的位置,将它们从呆了二十多年的老地方转移到更适宜、更妥帖的地方。她喜欢留在家中为库森编织冬季的毛衣。她甚至与库森一起计划将来生几个小孩,将如何教养他们。绿意坚持要让他们刚会爬的时候就听肖邦的钢琴曲。让他们边听音乐边铲沙子玩,绝不送他们到早教中心去。
几天之后,美国的那家脑科医院作了回复。那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坏消息——该院的院长说,由于绿意的失忆症是先天性的,接受药物治疗后可能有轻微的好转,但却难以治愈,仍会不时“出走”。
在接到这个坏消息的当天傍晚,绿意关在房间里不想吃晚饭。库森叩门之后进入房间,来到她坐着的床头。这坏消息给了她多大的打击呀——她的五官似乎突然间衰老了:皮肤松弛,目光呆滞,嘴角下垂,苍老迅速而无情地占据了这张昨天还青春焕发的脸。
库森用最温柔、最深情的声音劝说她到餐厅去吃饭,可是她连开口说话的兴致也没有,只是悲观消极地摇摇头。
“绿意,你把内心的痛苦说出来吧!不要独自忍受着。”库森关切地说。
“我怕……”她终于张口说,“我怕我会忘记你而出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当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我将感到生不如死!”
“我也非常害怕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与医生探讨过了——只要你本人愿意,我可以让医生将蟑螂的卵鞘那么大的微型卫星定位仪埋进你手臂内侧的皮下,这样卫星定位仪就能时刻向我的接收器报告你身处何方。这就近似于现在的孩子手腕上戴着电话手表,与自己的父母时刻保持联系。你愿意吗?”
“我愿意。”绿意破涕为笑,嗔怪道:“你为什么不把这好办法早些告诉我?”
“我也是在接到美国医院方面的坏消息后刚刚想到的。我们去吃晚饭吧,菜都凉了。”
第十二章遗传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