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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替哥哥当几天狂人 库淼意识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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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淼意识到白云路很快就要离开自己,去捣鼓那台神秘的仪器,他极力争取每个机会,让云路当自己的模特。但是她有那么多工作要总结、移交,当她站在他的画室里刚摆好一个优美的姿势,不足十分钟,便有护士来找她去完成某项工作或是见某位病人家属,于是她抱歉地辞别画家,忙她的工作去了。
在画室里几乎埋头作画了一整天的库淼,在即将离开画室时,将窗户小心地虚掩,而没有闩上,因为他打算在护士夜间巡房之后,由窗户偷偷溜进画室作画。
服睡前药时,他偷偷将药片藏在舌下,护士监督排在他身后的另一名病人服药时,他便将舌下的药片吐在垃圾桶里。
后半夜,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的库淼醒过来。他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溜出病房,来到画室。他轻轻地揭开没有上闩的窗户,爬了进去。
为了不惊动值班医生与护士,他不敢开灯,只能接着皎洁的月光作画。正当他沉浸在创作的狂热当中,一个低沉而严苛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了:“徐先生,我想出于对院规与你的病情,不得不阻你的雅兴了。”
库淼转头一看,洞开的画室门口站着他的新的主治医师。他无力地放下手中的画笔。
从此之后,在午睡、夜眠时段,画室都被牢牢上锁,哪怕是一只蚂蚁也休想钻进去。
但是,库淼依然觉得在自己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时期像当下这样干劲十足、满足与幸福。
由于库淼在短时间内创作了数以百计的佳作,当冯院长巡视住院部时,库淼对他说:“院长先生,我想举办一场画展,名字就叫‘纪伯伦笔下的疯子’,但我不知道一个住院的精神病人能否有此殊荣?”
冯院长笑容可掬地说:“您让我看到了一个画家的固执与可爱。只要您能找到一个助手,去代理开画展的一切事务,我想应该是没有大问题的。只是为什么您的画展的名字叫‘纪伯伦笔下的疯子’?在下愿闻其详。”
库淼从容地回答:“散文诗大师纪伯伦曾在一篇作品中写道,‘每个人都只要我成为他的尊容在镜子里的反映。所以我就到这个地方来了。我觉得这儿疯人院倒比较神智清醒。至少,我可以成为我自己’。”
冯院长微笑道:“徐先生真是诙谐。画展的名字定得别出心裁又富含深意。”
得到冯院长的应允后,库淼与过往办理画展具体事宜的助手取得了联系,于是新的画展紧锣密鼓地筹办。
这天上午助手来到精神病院,向画家汇报画展的进展:首先,将展出的上百幅作品已被送往一向为他们裱画的店,十天后就可以装裱完毕。其次,助手找到时代广场一处展厅的业主,初步洽商的结果是展期十二天,每天三千元的租金。助手的还价是每天二千五,并对业主说,如果谈不拢,他可以去租别处的展厅。
助手还和画家商量海报的设计。为了突出“纪伯伦笔下的疯子”这个主题,助手建议让库淼静坐在一堵高墙之下。但是库淼认为这样观众将会把那堵墙误认为监狱,将墙根的他误会为囚犯。
库淼提出自己的想法:他坐在一排铁栅栏后面的一张椅子上,手拿一个望远镜,但没有把望远镜举起来,而是放在大腿上。他的脸正对着观众,全部头发扎煞着,表现出内心的愤慨和惊诧。而在海报的右上方,是两个相连的圆形,圆形中是大海、沙滩与一只自由翱翔的小鸟。这些是住院的精神病人由幻想中的望远镜望见的。
海报就这么确定下来了。
还有许多事需要助手去奔忙,诸如制作此次画展的画册;为每幅画定价;邀请出席开幕式的嘉宾;为争取媒体的支持而向记者朋友们赠送入场券与纪念品……
画展开幕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库淼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更为激动。他的新主治医师见到此种情况,将他每天的药剂量加大了三分之一,所以在他兴奋地与助手热烈地交谈与商量时,却睡眼朦胧。
为了画展的成功,画家本人若能亲自出席开幕式当然是最好不过的。这一天,库淼在助手和弟弟的陪同下,找到了主治医师,请求开幕式那天,让他暂时离开医院,出现在画展现场。在库森一再保证,若病人走失或滋事,亲属将负起全部责任,院方概不负责的前提下,主治医师勉强同意了。
画展三天之后就要举行了,仇医生决定使一使坏,让库淼不能出席开幕式。虽然库淼不是他的冤家对头,但若不是云路值班的那一夜,他不肯走进值班室,云路早已身败名裂。
仇医生将一些漆树提取物涂抹在库淼衣柜中的衣服上,内衣涂抹得特别多。
洗澡之后,库淼换上了衣柜里“干净”衣服。他走在病人很多的通道上,向画室走去。他忽然感到脊背很痒。他边走边伸手挠脊背。还没挠完,大腿也痒起来了。他又忙着挠大腿。片刻,肚子也“告急”,他使劲地用手抓挠肚皮。最后,胯部也奇痒难忍,他只得将手伸进□□抓挠。如今,他全身没有一处不痒,他顾不上身边有许多病友,就将衣服一件件剥下来,尽情地抓挠。
几个男病友见平素衣着整洁的大画家此时赤条条的,禁不住放声大笑。一个小护士也看见了,她双颊绯红,把视线转向别处。护士长发现了,严厉地命令道:“徐库淼,马上把衣服穿好!”
大画家将自己脱得赤条条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飞向医院的每一个角落,病人、保洁员、保安都跑来围观像猴子一样□□的大画家。
主治医师因此取消了画家出席画展的资格,并将此事告知了其弟弟。库森当下就赶到医院。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也表示无可奈何。
库淼恳求道:“弟弟,此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后作怪。你就代替我在医院里住几天吧!我换上你的衣服扮作你的模样,出席完画展就回来代替你,好吗?”
库森先是不愿意,因为医院里的生活毫无自由可言。但想到哥哥长年累月过着这种生活,其痛苦的程度非言语所能表达,便同意了。
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兄弟俩双双走进卫生间,锁上门,脱下自己的衣服并穿上对方的衣服。当他俩走出卫生间,已交换了彼此的身份。
库森目送着哥哥安然地走出有好多位保安把守的精神病院大门,默默地祝福哥哥能如愿出席画展开幕式,同时又深深担忧自己在精神病院里的这几天是否能不露马脚,还担心哥哥会不会履行诺言,在三天之后来接替他。
很多时候,库森与病友们的对话风马牛不相及,但病友们都当他脑筋犯糊涂了,不以为意。
晚餐的铃声响起,库森学着病友的样子,拿起饭盒与筷子、勺子来到食堂排队。食堂装修得十分气派:仿大理石地砖上摆放着成排的银光闪闪的金属餐桌椅。库森估计,这儿的膳食也应当非常丰盛。但是他排队得到的却是米饭和一些半生不熟的包菜,几片黑乎乎、臭熏熏的猪头肉。
吃过了糟透了的晚餐,看到许多病友都手拿一个水杯,到饮水机边盛水,再朝同一个地点走去,在那儿排起了长队。感到莫名其妙的库森拦住了一个病人,问:“他们干什么排队?”那病人大吃一惊地反问:“你入院半年多了,不知道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就要排队吃药吗?可怜呀可怜,看来你的病情又加重了,该加药了。”
库森想:我替哥哥扮演精神病人是可以的,但替他吃药却是万万不可的——那样的话我会吃出精神病来的。
库森原打算将药片送入口中后,压在舌根底下,再跑到一旁吐出来,但是他看见每个病人在护士眼前用水送服药片之后,都要张开口让护士检查药片是否吞下去了。于是他改变了主意:他打算装作把掌心里的药倒进口中,而其实药片仍留在掌心,再把藏药的手放在背后,张开口接受护士的检查,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开。
当他排到队首,便按照计划行事。他手握药片来到垃圾桶边,正想把药片扔进垃圾桶一走了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药片是用来吞服治病的,不是用来扔掉的。”库森大吃一惊,回头一看,一位护士正站在他身后。被逮个正着的库森只得在护士面前吞下了那些药片。
服用了安眠药的库森站在走廊上,看楼下花园里的大树上,一只只的倦鸟如何归巢,而没有随其他病人到电视机室看无聊透顶的肥皂剧。过了不多久,他觉得眼皮发沉,脑袋像灌进了水泥一样昏沉。他意识到自己必需马上找到一张床铺躺下,不然就要躺在地上倒头大睡。
他凭着仅存的意识,向最近的一扇病房的门扑去,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张床。一个毫不客气的声音响起:“疯子!这是我的床铺——滚回你自己的床位去吧!”
一个病人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他的病房。库森的头一靠在枕上,便昏睡过去,病友只得像扛沙袋一样将他的身体扛上病床。
早晨,室友们都已起床,盥洗后准备吃早饭,唯独库森还像一头死猪一样躺在床上鼾声大作。护士来到他身边,问:“你感觉到身体不舒服吗?”库森觉得这声音就像从一条长长的隧道的另一头传来,他想回答,可是他的脑袋像灌满了水泥,四肢像灌了铅,睡意像魔咒死死地镇住了他。他无法对护士的提问作出任何回应。
护士发现了异常,报告了主治医师。主治医师马上赶到库森的病房。他检查了库森的脉搏与血压,均未发现异常。他大惑不解地说:“库淼的情况多么像是一个从没服过安眠药的人头一次服用了安眠药。可是他入院已经八九个月了呀!”
为了抽取到病人空腹时的血液,护士在库森刚刚醒来,还未用早餐时抽取其血液。针头刺进他的手臂,疼痛的感觉使本来就郁闷的他变得更加烦躁。
护士在监督排队的病人吃药时,旁边总是站着另一位护士,手拿一本本子,逐一问病人:“今天大便了吗?”并做记录。面对如此不登大雅之堂的问题,库森闷闷不乐地回应:“没有。”
护士拿来一瓶带长柄的装有透明液体的鹌鹑蛋那么大的东西,说:“这是开塞露。你侧卧在床上,脱下裤子,将长柄插进□□,用力挤出里面的药液,憋五分钟后上厕所大便。”
库森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年轻的女护士手里接过开塞露。当护士离开病房后,他才遵照护士的交待去做。
便秘了两天的他终于通便了。
冯院长巡视住院部的时候,看见“画家”正坐在草坪上,背影似乎落落寡欢。他纳闷地朝这个正在成功地举办个人画展的时运亨通的人走去。
院长问:“听说你的画展上有一些裸体画。你是如何画出它们的?你在医院里并没有人体模特呀!据说你们画家是没有办法凭空想象画出人体画的,对吗?”
“画家”懊恼地说:“不知道。我两天前才来,怎么可能脱掉他们的裤子?”
院长对“画家”的回答深以为异,怀着更加浓厚的兴趣问:“为什么在你的画展上只有男性人体画而没有女性人体画?这是一种偶然还是有意为之?”
“画家”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是画家,不是流氓!”
院长不打算结束这并不和谐的交谈,继续发问:“你那幅以白云路医生为原型的《紫衣女子》是否代表了你对女性美的看法?”
“画家”不以为然地说:“我认为白云路并不美丽——她的门牙大得像麻将子。”
院长惊骇不已地追问:“那么你认为谁才漂亮?”
“夏绿意。”“画家”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是这里的一位女病人吗?”院长好奇地追问。
“她是病人,但不是精神病人。她患的是间歇性失忆症。”“画家”毫不含糊地更正道。
在整个住院部,只有一个人怀疑“库淼”的身份,她便是云路。有一次他们在草坪上的一条小路迎面相遇时,库森用毫不在意的目光扫过云路那美丽的面庞,便自顾自地走开了。云路出于一个女人的本能而深以为异:这个对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如今见到她,眼睛里竟连一丝兴奋和爱意都没有!难道他已经忘了对她的痴情?这不是一种编织到生命里的,直至死亡的纯洁而浓烈的情感吗?
当他俩擦肩而过,云路怀着迷惑的心情回头去看库森的背影。她觉得他的步态似乎不同于以往,可又无法明白其中的奥妙。
库森整日都处于焦躁不安的等待之中,但是他想到哥哥长年累月生活在这牢笼似的精神病院里,如今有机会离开医院去过几天人的日子,自己怎么可以催促他快点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