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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偷得浮生数瓣爱 这天是星期 ...

  •   这天是星期六,云路身边有一张库淼画展的招待券,由于她的家距展厅不远,且库淼以她为原型创作了许多幅画,在展厅中展出,所以云路怀着好奇心,要去看一看自己被画成什么样子。
      进入展厅,云路发觉画家仿佛用神来之笔,将她相貌的特征以及独一无二的气质淋漓尽致地表现在画作中,令她既佩服又感动。
      当她流连在《梦中情人》这幅画前面,她一偏头,看见一个对她来说相当熟悉的身影——肩膀宽而厚实,左肩轻微下垂,右肩稍微翘起。他的步态也有与众不同之处,每迈一步,都是大腿带动小腿,向前跨出,有着军人威武的气概。这正是库淼与众不同的背影。她不知道作为孪生兄弟,是不是连步态也酷似。此时她又想起在医院见到的“库淼”与她擦肩而过时漠然的表情。难道这对孪生兄弟调换了吗?云路越想越疑惑,决定要亲自解开这个谜团,于是朝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去。
      她在片刻之间计划好了:以握手为由观察他的手掌有没有她熟悉的痣,然后再观察他的眼神。
      当她走近“作家”时,他恰好结束了与一位贵宾的寒暄。他转过身来,看见了云路,于是快步朝她走来。云路按照原计划,不慌不忙地朝他伸出手去。他连忙也伸出自己的手。她趁这个机会,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的手掌背部有一颗芝麻大小的棕痣。她又将视线投向他的双眼,那眼眸之中,有着情侣才有的款款深情。
      他俩此刻正好站在《紫衣女子》前面。“作家”指着画,脱口而出:“我是用全部心血来创作它的。”当发现自己失言后,他又慌忙纠正:“我的意思是,我的哥哥是倾尽全部心血创作它的。”
      云路捉住这个机会,说:“不必伪装了——你就是库淼先生。”
      库淼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他顾虑重重地请求道:“请你不要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行吗?”
      “行。”云路毫不含糊地回应。
      云路在库淼的陪伴下参观了整个画展的每幅作品。作为大画家的女儿,她天生有着对绘画的喜爱与鉴赏力。她激动地说:“在您的作品中,贯穿着一种独特的东西,其强烈程度如果您是个无名之辈或是初出茅庐者,您的作品不仅会被否定,还会被封杀,但您却勇敢而幸运地将这种特色保留了下来。”
      库淼有种遇到知音的感觉。他说:“如果您有兴趣倾听的话,我十分愿意把我为何有这种巨大的决心与毅力的原因告诉你——它起源于我生活中一件偶然而平常的小事。”
      云路的脸上绽开一个鼓励式的微笑,于是库淼开始叙述——
      那是暑假的一个下午,我将家中的旧金属器皿和旧报纸收拾成一处,提到巷口等待收旧货的打那儿经过时卖给他。和我有同样打算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提着一捆旧书,站在我旁边。我低头一看,放在旧书堆最上面的是一本缺封面的《故事会》,朝上的一面印着《冠军是个聋子》。见我低头,男孩将《故事会》从书堆里抽出来,递给我说:“看吧!”
      这是一个寓意深刻的故事——在一场马拉松赛事上,有无数的观众对每个参赛者时而欢呼时而叹惋。只有一个选手按自己的意愿、速度前进,无视他人的反应。他最终成为冠军。而他如何能做到如此淡定、理智?原来他是一个聋子!
      “读完这个故事之后,我暗暗下决心:我也要成为画坛的聋子,无视众人的赞扬或批评,坚持自己的风格,并将它进行到底!”
      他的话赢得了云路由衷的欣赏。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半年多的接触,也比不上这一个多小时的了解多。
      到了画展闭馆的时候,工作人员礼貌地请求还未离开的参观者离开。
      “我们到礐石一家叫农家菜的饭馆吃完饭吧!”库淼邀请道。云路落落大方地接受了。
      两人乘坐轮船前往礐石,以便更好地欣赏海峡的景色。暮色中的大海呈现暗蓝色,黑白相间或灰色的海鸟在海天之间翱翔,发出受伤似的尖锐而痛苦的啼声。
      走出码头,他俩走在一条夹道长满狗尾草的油麻石路。他俩途经一座伯公庙。其屋脊上的嵌瓷彩龙斑斓的色彩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中。他们经过时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信女的背影:跪着并深深地磕头,虔诚地久久没有起身。庙旁边有一个泥巴的焚化冥钱的大葫芦,洞口燃着红热的余烬。再往前百来米有一座民宅。木门外树荫下放着一个刚加满饲料的塑料碗,四五只雄鸡与母鸡围着碗啄食,颈灵活而怪诞地点动着。
      再往前便是“农家菜饭馆”。它不过是一座筑在河岸上的平房。但正因为其简约而与四周的山光水色协调一致,使它平添了一种自然的美和天然的情趣。
      他俩先点了清蒸桂花鱼。由于是清蒸,保留了食材的原汁原味。第二道是白切鸡,所谓“无鸡不成宴”,鸡是潮汕人最喜欢的荤菜之一。第三道是醉虾——用酒生腌大虾。最后一道是炒韭白。之所以称为韭白,是因为这种韭菜在其生长过程中没有接受日照,叶片呈淡黄至乳白色。韭白口感之柔嫩非韭菜可比。
      席间,云路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我的外婆有神经官能症,我的母亲有精神分裂症。我曾给一位精神学教授当助手,了解他所研制的仪器。我用那台仪器自测,得知我将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患上精神病。而我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你说的神秘仪器是一种占扑术吧?”库淼问。
      “不,它是一台完完全全的科学仪器。它能精准地检测出精神病人的后裔是否有精神病。只不过需要等到被测人五岁以后才能作出准确的判断,所以这台仪器还需要改良。”
      画家握住白医生的手,感慨地说:“这样看来,我们都是义无反顾的追梦人!”
      吃过晚餐之后,他俩来到海滨,坐在一块因海风与阳光而纤尘不染的平滑的礁石上。在这里,一方面可以欣赏大海的夜景,一方面渡口近在咫尺,他俩打算乘最后一班渡轮回去。
      也许是喝了饭馆老板自酿的桑葚酒,不胜酒力,云路滔滔不绝地给库淼讲母亲与袁牧师之间的悲剧式爱情故事。
      起风了,库淼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云路身上,她也十分顺从与配合。
      渡轮的汽笛声传来,带着急促与提醒的意味。库淼看一看手表,指针指向八点。再有两班船就要停航了。他提醒醉醺醺的云路:“白医生,我们是否该坐船回去了?”
      云路笑着说:“别打断我的回忆!打断别人的话是不乖的孩子!”
      库淼说不好自己的内心是希望云路醉得更厉害些,使他俩错过最后一班渡轮,滞留在礐石,还是希望她赶快酒醒,离开这儿。
      他尝试将她扶起来,可是云路甩开他的手,夸张地大喊大叫:“别碰我,我还不想回去!”
      就在他束手无策的时候,最后一班渡轮鸣响尖锐洪亮的汽笛启航了。库淼说不清自己内心是喜悦还是焦急。
      看着云路兴致勃勃地从这件事回忆到那件事,又从那件事讲述到另一件事,他想:不如就豁出去了,在这儿过一夜吧。
      可是雨星星点点落下来了。雨滴落在海面上,开出了小小的花儿。他不得不为他俩今晚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距他们目前的位置最近的酒店是礐石海鸟酒店。库淼背负着这个甜蜜的包袱向灯火辉煌的水鸟酒店走去。他远远地望见酒店前面的平地上有不计其数的振翅的水鸟。这些水鸟如此大胆,靠近人类活动的领域,这令他深以为异。但是当他走近“水鸟阵”,才发现它们不过是一些人工雕塑出来的栩栩如生的工艺品——它们那看似跃动的瞬间是永恒的。他哑然失笑,背着醉醺醺的云路左拐右拐地行进在“水鸟阵”中,惊讶地发现有为数不少的活水鸟混杂其间。它们都缩起一只脚,仅用另一只脚着地,眼睛紧闭着,头插在翅下,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库淼走过它们身边时,它们将眼睑睁开了片刻,当他走过,它们便重又进入梦乡。
      库淼后来从酒店的园丁口中得知,这儿能吸引如此之多的真水鸟的秘密在于酒店老板让人在水鸟阵每天定时为真水鸟抛撒大量的食物,还在假水鸟身上喷洒一些模拟真水鸟气味的液体,就像女士使用香水一样,于是这座酒店便吸引无数的水鸟蜂拥而至。
      办理了入住手续后,云路渐渐酒醒。而习惯了服用安眠药的库淼失眠了。
      在陈设豪华、舒适而又不失高雅的双人客房里,云路推开紧闭的窗户,让夜风吹走最后一丝醉意。她偎在窗台上,欣赏着窗外的夜景:海就近在咫尺,皎洁的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仙女的暗蓝色长袍上贵重而美丽的白色花边,一层层,一簇簇。清风徐来,仿佛是仙女的发梢拂过人的颜面。在这美妙的大海之滨,她有种冲动——要做一条美人鱼,周身镶嵌着银光闪闪的鳞片。
      她转过身来,望着库淼,羞涩地说:“你还希望我作你的人体模特吗?”库淼一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他不相信地说:“请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好吗?因为也许是我太兴奋而听错了。”
      云路鼓起勇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库淼大喜过望,他挽起云路的手说:“走!我们到海边去!就在那儿画你这条美人鱼。”
      “可是你没带画具呀!”云路说。
      “这个你无须担心。”库淼信心十足地说,“由于经常有画家到礐石来作画,这儿的每一家酒店都有画具出售。”
      他俩来到无边的、起伏不定的、银光闪闪的海边,身边带着从酒店里买来的成套画具。库淼朝云路幽默而亲切地说:“美人鱼小姐,你想摆出什么姿势?”
      云路战胜了羞怯感,勇敢地说:“我想脱去衣服,用海草将身体稍加掩饰,躺卧在那块岩石上。”
      库淼从海里捞了一些新鲜的水草递给“美人鱼”。云路躲在一块大岩石后面,用海草巧妙地掩饰身体。
      库淼以闪电般的速度画下这幅他朝思暮想的人体画。天空已呈现出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云路更是因为长时间摆出一个固定的姿势而精疲力尽。她说什么也要在这张万顷清波荡漾的大海边的床上——海滩——酣睡,而不愿回到与之相比狭窄而空气不流通的酒店房间。
      库淼只身回到酒店房间,趁服务生不备,将枕头和棉被带到海滩上,让他的美人鱼睡个好觉。
      朝霞闪现出各种瑰丽的色彩,旭日冉冉上升,闪射出万道金红的光箭。库淼像一个仆人,忠心耿耿地守卫在云路身边。他凝视着她沉睡时姣妍而又宁静的脸庞,联想到小说《苔丝》最后的一个情节与场面:杀了人的苔丝与情人逃奔到沙漠中,她又累又乏,终于倒头入睡。她的情人先她而醒来,发现军警已包围了他俩。他请求追捕者中的长官:“这个可怜的女人逃不了了,请让她睡到醒来再逮捕她吧!”长官被这个请求感动了,众人站在旭日东升的沙漠里,等待苔丝醒来。
      此刻,云路也正像苔丝一样,浑然不觉迫在眉睫的残酷的命运而熟睡着。假如云路像她自己所言,会在三十多岁时精神病发,无亲无故的她很可能将疯疯癫癫、流落街头。那时,社区的人将会趁这个危险的女疯子熟睡之际将她捕获,投入精神病院。啊!她的归宿又比苔丝好几分?
      想到这可怕的未来,库淼流下了悲怆的泪水。
      新的一天的到来像一只光明的手,抹去了库淼心底的阴影。他们共进早餐时,餐厅经理介绍说,酒店的金铺专为情人打造“金发戒指”,请他们若有兴趣去看一看。
      吃完早餐,他俩来到酒店三楼气派非凡的金铺。金铺的导购对他们说,铺中推出一款新戒指:将金子打造成三条空心的圆管,管中藏入男女双方的发丝,再将管密封,制成麻花状的戒指。
      这对情人听了立刻表示愿意订购这样一对戒指,他们让金铺工作人员从他们头上剪下一小撮头发,藏入纤细的金管中。
      当他们获得了这样一对别出心裁的定情信物之后,他们来到海滩上。海浪与细沙、云朵与飞鸟是他们婚礼上的嘉宾;微风与涛声是他们收到的贺礼。他们流下的晶莹的眼泪,便是宴请宾客的美酒。
      库淼把藏有自己的头发、镌刻着“淼”字的金戒指套在云路的无名指上,说:“即使有一天我俩阴阳两隔,只要看到这个戒指,就能记起我们生死不渝的爱情。”
      云路也将藏有自己的青丝、镌刻着“路”字的金戒指套在库淼的无名指上,说:“如果有一天我无法逃过遗传的诅咒而疯狂,听到‘水鸟’这个暗号,我便立刻明白过来,记起我们在礐石水鸟度过的时光。”
      他俩交换了戒指之后,投入彼此的怀抱,悲喜交集,流下幸福而又苦涩的泪水。
      他俩离开了水鸟酒店,乘渡轮返回汕头,去继续扮演自己往日的角色。
      在渡轮的二层上,船的顶篷仅依靠很多根金属柱与船身相连,空气与清风可以自由地涌进船的内部。一对情人已慢慢记起复杂而又无可奈何的人世间的种种禁忌。他们为了不让熟人看见他们偎依在一起,都戴上了墨镜。他们的内心虽然保留着追逐爱情的勇气,但他们的理智却已明显地朝世俗的眼光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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