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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了断 如今云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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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云路不再到精神病院上班。她总是每天一大早就醒来,到实验室去捣鼓那一台精神病基因检测仪。鉴于鄞教授曾被刺杀的教训,她不敢雇佣任何助手,以免泄露,招来杀身之祸。
为了节省时间,除了早餐,午、晚两餐她通常是到实验室附近的一家粥店吃田鸡粥、鳝鱼粥或是蚝粥。吃粥的次数多了之后,她便和粥店老板娘熟络起来,得知她是个当时母亲,有一个独子,正在念小学,既懂事又争气。
有一次为了攻破基因检测仪的一个小难关,她工作至凌晨两点,不单错过了晚餐,也错过了回家的公交车。于是她在实验室里席地而睡。早晨醒来,她饿得肚皮贴在一起,于是头也没梳,衣衫不整的便跑到粥店去吃粥。老板娘在端上粥时,关切地说:“姑娘,虽然失恋很痛苦,可也别自暴自弃呀!”云路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一会儿,她才忍住笑,向关心她的老板娘解释道:“我没有失恋,我只是工作忙,忙得衣冠不整,真是失礼了!”
可是有一天醒来后,她却不想离开被窝。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懒。当她举起自己的手,就像举起一团棉花。她的腿同样也使不上劲。她只想无限期地躺着,既不想工作,也不想吃饭。
突然,一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向她袭来,她刚来得及冲进卫生间,就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她拖着像被掏空了的身体,扑倒在沙发上。她用仅剩的力气拨打手机,让骑手给她送来一份肠粉和一包酸梅。
尽管她能肯定自己怀孕了,她还是认为有必要上医院确认一下。
她选择了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挂了妇产科。她接受了尿液和血液HGC的检验。在等待检验报告的一个多小时里,她默默地坐在人群拥挤的候诊大厅成排的钢塑椅上。身旁的病人以及家属或者担忧病情,或者担忧高额的医疗费用,无不流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还有被抱在母亲怀里的患病的婴孩在放声大哭。受到他们的影响,云路的心情也愈加烦躁不安。
她终于将检验报告书拿到手里。她对检验结果一目了然——她的确怀上了库淼的孩子。不过,她还是把报告书拿给医生。她对医生说:“我也是医生,所以一看见报告书就知道自己无法幸免。”
医生用不解的语气问:“既然你不愿意受孕,又是个医生,为什么在那个时刻之前不做好防范措施?”
“也许那时我已意乱情迷了吧。”云路如实说。
确认怀孕之后,云路陷入千头万绪之中。她想尽快确认她腹中的孩子有没有精神病。如果没有,她将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在她精神病发作之前,她将把孩子托付给一个信得过的人继续抚养,直至孩子十八岁。可是如果孩子不幸遗传了她的精神病,她还要让这个孩子来到人世吗?
那台精神病基因检测仪经过她八年来苦心的研究与改良,已经从被测者五岁往前推移至胎儿形成的第240天。但是240天已超出了安全地进行人工流产的时间。
经过一段时间茶饭不思的思考,她决定如果把孩子生下来并抚养到她精神病发作前夕,她将把孤儿托付给鄞教授,同时支付给他一大笔抚养与教育费。钱不是问题,父亲白澎湃还留给她许多画作。至于鄞教授,他俩时不时有联络,他至今还是独身,将会很高兴有一个小孩来陪伴他共度晚年。
终于等到胎儿满240天,可以检测在他漫长的一生中,是否会有精神病发作的可悲而又可怕的那一天。为了让检查结果更准确,云路这天早晨没有进餐。她取出了胎儿1毫升的□□,倒入一支小小的试管里,再放进基因检测仪的一个孔中。小孔立刻将小试管吸进去,进行一番复杂的操作。
还有半个多小时,仪器将把一张条子“吐”出来:如果是绿条子,说明胎儿的未来很健康;如果是蓝条子,则说明他逃不过基因遗传的力量,将在一生中的某个年龄段暴发精神病。
这半个多小时的等待,简直是对她心理承受力最残酷的考验。她感到自己的脉搏跳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她的心脏几乎要因为过快的搏动而停止。无论她想做什么事来消磨这段等待的时光,总是刚下手就停下来。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惶恐不安地瘫坐在面对挂钟的椅子里,与其说是默默等待着,不如说是巨大的心理压力把她吓得半死不活。
在经受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等待之后,仪器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吐出一张小纸条。守候在仪器边的云路一眼就看清这是一张蓝条子。她的心沉到了冰点,绝望反而令她冷静下来。她以自己想象不到的坚强拿起蓝条子,阅读上面的文字:将于十五至二十岁期间患上精神病。她“嗡”的一下眼前一黑,昏倒在实验室里。
当她苏醒过来,她显得异常痛苦而冷静。
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打通了鄞教授的手机。她以平静的语调说:“鄞教授,我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了。”
鄞教授并不知道她怀孕的时间,所以说:“这是你的权力。如果决定了,就要尽快采取安全的人流方式。”
云路说:“我知道,谢谢您的关心。这样也不需要让一个与您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扰混您平静的晚年生活了。”
“如果是你的托付,我一定照办,不存在扰混不扰混的问题。”鄞教授说。
接下来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要不要将怀孕的事告诉库淼。他是胎儿的父亲,从这一点上看,他是有权利知晓关于胎儿的一切的。但是,她已经决定和胎儿一起走向永恒的归宿,把她和胎儿的死讯告诉库淼,只会徒增他内心的痛苦。想到这,她决定在死之前不再见库淼一面。
她冷静地思考在走之前,还有什么人必需再见一面,还有什么事必须了结。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30号。这不是她每个月去孤儿院探望“傻大姐”的固定日期吗?由于工作与怀孕的事,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去探望傻大姐了。在走之前,她希望再去见傻大姐一面。
她买了傻大姐喜欢吃的绿豆糕、肚脐饼和明糖,来到了孤儿院。守门的保安看见了她,笑呵呵地说:“白医生,又来看望傻大姐啦?”
云路点点头,问:“她在哪儿?”
保安伸手往远处一棵树下一指,说:“她不就在那儿吗?”
云路循着保安的手望去,果然看见傻大姐正在一株树下用水擦洗一辆电单车。这辆车肯定是孤儿院里某一位教职员工的。大家看她老实、勤快,时常拿一些额外的活儿让她干,她总是乐呵呵地去干,有时支使她干活的人会送给她一包蜜饯或两个橘子。
云路谢过了保安,朝傻大姐走去。傻大姐远远的看见了云路,高兴地喊:“白姐姐,您来啦!”
云路等傻大姐洗完了车,才和她在操场围墙边树荫下的一张石条凳上坐下来聊天。
傻大姐有着坎坷的身世:二十年前一个细雨霏霏的深夜,一个衣衫不整、精神恍惚的二十来岁的女精神病人在人迹罕至的马路上独自行走着。她早已忘记了她的家在哪,也忘记了她是被家人遗弃,还是自己弃家出走。她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困顿疲乏,需要一张床,哪怕是关闭的店铺的屋檐下一块平整的水泥地躺一躺也行。
她终于被朦胧的睡意击倒了——她在一家打烊了的快餐店的铁闸门外疲软无力地躺了下来。无遮无挡的她引起了一个醉汉的注意。那醉汉迈着踉跄的步子,来到她身边。她的脸虽然蒙着一层油垢,却仍能看出眉清目秀。她的身体虽然削廋,却难以掩饰其凹凸有致。醉汉起了色心,如饿虎般扑向她,夺去了她的贞操。
此后,附近的住户及商店的人看见时常在这儿徘徊乞讨的女精神病人的腹部一日比一日鼓胀。善良的人们把更多的食物施舍给她。但当有好心人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却一概摇头。
女病人到了临盆的时候,善心人将她送进慈善机构附属的医院。她由于难产,生下一个女婴后便死去了,走完了她痛苦而短暂的一生。但她产下的女婴,却开启了一场全新的悲剧性的人生。
由于女婴一出世即为孤儿,所以被送往孤儿院抚养。在她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地痛哭流涕,或是莫名其妙地攻击她的小伙伴。鉴于其母有精神病,她被送往精神病院检查。检查的结果是她患有先天性精神病。
每度春去秋来,这个孤女便长大一岁,她虽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永远没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于是在她十五岁那一年,孤儿院的管理者让她当了个保洁员。她的月薪的三分之一用于从医院购买精神类药物,维持精神的正常。云路为了检测仪的改良而需要跟踪研究大量的精神病人,于是孤女的主治医师将她介绍给云路。从此,她成了云路的研究对象,而云路也给予她生活上很多的关心、帮助和指引。
傻大姐今天的心情特别亢奋,云路一下子就觉察到了。这对于一个精神病人而言,往往并非好事。
云路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吗?”
傻大姐两颊绯红,羞答答地说:“白姐姐真行——我的心事被您一眼看穿了。”
云路预感到令傻大姐如此羞涩而又兴奋的未必就是一件好事,但她还是沉住气地问:“说给我听吧!”
“我恋爱了!”傻大姐羞得用双手捂住脸说。
“他是谁呀?”
“他是这儿的园丁。是他先追求我的!”说到后半句时,傻大姐采用了强调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他爱你呢?”
“他守着这里的苹果树不让孩子们摘,却把树上最早成熟的一个苹果送给了我。在我生日那一天,他还将一只不知何故死了的小鸟掏去内脏,浸泡防腐剂,制成标本送给我。”
“那你爱他吗?”
“怎么不爱?而且我们很般配——他是个天生的跛子;我是个天生的傻子。”
“不!”云路严肃地纠正道,“你不是傻子——你患有先天性精神病。他清楚地了解你的病情吗?”
“怎么会不清楚?”傻大姐焦急地辩解道,“这儿的人都叫我‘傻大姐’!”
云路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傻和精神病是完全不相同的两个概念——傻可以指缺心眼,也可以指智力障碍;而精神病却是一种不适合结婚的重大疾病。我国的婚姻法规定,精神病人在结婚前必需向配偶坦白病情,否则所缔结的婚姻是不受法律保护的。“
傻大姐第一次流露出担忧与痛苦的表情,说:“我不敢告诉他,怕万一告诉他,他就会不爱我了!”
云路同情地用手拍一拍傻大姐的肩膀,说:“你如果没有勇气面对面告诉他,可以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得明白,建立在隐瞒之上的爱情与婚姻都是岌岌可危的,一旦真相被揭穿,幸福与家庭就会土崩瓦解。”
云路离开孤儿院的时候,傻大姐送了又送,一直送到马路上,方才回去干她的活儿。
望着傻大姐的背影,回想她刚才跟自己说的话,云路更加坚定了这样一个决心——决不为人世间增添一个终生受歧视,无法正常工作、建立家庭、延续后代的残疾小生命。
云路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公证处。公证处距孤儿院有两条马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是视死如归的她此时不愿意为了提早半个小时到达而与一些心浮气躁的陌生人挤在同一个车厢里。她悠然地朝公证处走去。
在公证处,她办理了将精神病遗传基因检测仪无偿捐赠给医学会的手续,同时附上检测仪的工作原理和使用说明及尚待改良的地方。
离开了公证处,她到海滨路从一个垂钓的闲汉手里买了两条肥美的毒河豚。
回到家洗河豚的时候,手机铃声响起。她放下河豚擦干手去接。手机里传来傻大姐高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白姐姐,阿旺知道我有先天性精神病,依然愿意娶我!”
“这太好了!恭喜你!”云路由衷地说。这样她离开人世时,便少了一个令她牵挂的人。
“白姐姐,我俩打算以结婚就生孩子,因为我俩都是孤儿,非常需要天伦之乐。”
云路说:“你冷静一下,听我说——我建议你在你的主治医师的指导下逐步减药,直至停药。在停药两年之后才备孕,这样才能将你的病对孩子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傻大姐听了有些失望,但还是表示接受云路的意见。
这通电话将云路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时间后延了十几分钟,却没有动摇她的决心。
她将河豚(保留了肝脏)制成美味的鱼生,作为自己最后的晚餐。
画家举办个人画展之后,就再也不踏足画室了。他整日整日地坐在草坪的一条条凳上,聚精会神地眺望远处的一座楼房,有时还会对着远方喃喃自语。原来白医生的实验室就在那座楼房中。
姚护士是个工作态度认真积极、活力充沛的年轻女孩。她记得那天早晨,她刚来接班,就发现库淼早已在他弃之不理将近八个月的画室里埋头作画。到了午餐时间,姚护士两度走进画室,提醒画家该停下画笔到食堂去了,但库淼以一个艺术家的狂热说:“让我再画一会儿,现在我还停不下笔!”无奈,姚护士只好把午饭和午间药送进画室,监督画家吞服了药片,并将午饭放在画室一角的地板上,便离开了画室。
到了吃睡前药的时候,姚护士特别留意库淼是否主动来排队服药,但发现他根本没来。她急冲冲地走进库淼的病房,却发现病房里根本没有他的踪影。她又来到画室,发现画室里也空无一人。画室中央的画架上摆着一幅画:一对男女坐在一朵白云上,飞向天庭。天使长米迦勒正打开大门欢迎他们。再仔细一看,白云上的男女五官画得十分逼真,男的是库淼,女的是云路。
姚护士大惊失色,大声呼唤其他人。大家在医院小树林的一个角落发现库淼的尸体,他是咬断舌头死的。
库淼自礐石水鸟酒店回到精神病院,与弟弟交换身份之后,便再也懒得提笔作画。有一天他坐在草坪上向远处的一座楼房的某一扇窗户望去,竟发现云路的倩影。原来,那就是她的实验室。从此,当医院允许病人自由活动时,他便来到草坪上距云路的实验室最近的地点,翘首而望。他往往一守候便是一两个钟头,只为了看到云路倚在窗台上小憩或从窗口一掠而过。
他就这样度过了既甜蜜又孤独、苦涩的八个月。可是不知何故,云路不再出现在实验室的窗口了。那扇窗甚至还严严实实地关起来。
有两个晚上,库淼一连两次做同样的一个梦:云路坐在一片白云上飘向他,将手上的金发戒指给他看,并说,有了这个戒指,哪怕他俩阴阳永隔,也能相认,永不相忘。这个梦的寓意令他大惊失色。
直到有一天,云路食毒河豚自尽的消息传进了医院,库淼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自尽,追寻爱人的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