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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又爱又恨的白月光 库森创作潮 ...

  •   库森创作潮剧的收入甚丰,故此他居住在一套宽敞、舒适、光线明亮甚至称得上豪华的住宅中。
      每天他归来,一走进玄关,便看见一个风格简约的鞋柜和一张偏矮的椅子,供主人回家时可以换上拖鞋或外出时可以换上皮鞋、球鞋或是便鞋。他坐在矮椅上,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鞋柜上的相框上。这个相框有一本小说那么大。相框中的女子年轻、恬静而俏丽,上身是一件带有麻花图案的象牙色手织毛线衣,下身是一件灯芯绒百褶长裙,浅蓝的底色上画着白色的茉莉花和绿色的叶片。她像一个贤惠的妻子,对着库森含情微笑。那微启的朱唇好像在说:“一路上小心!”又好似在说:“回来啦!累么?”
      库森换上拖鞋,走进客厅。这儿也有薄蝶裳——玄关相框中的那名女子——的照片。它高悬于电视机的上方,是她饰演《金枝玉叶》中公主一角的剧照。她穿着珠光宝气的戏服,水灵灵的双眼盯视前方,仿佛在自信地说:“我就是那个将你的心征服一生一世的女人!”的确,爱过她之后,一颗心很难为另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蠢动。
      他按照习惯,回到家都要脱下外衣,换上居家服。他信步走进卧室,取下衣帽架上的棉质居家服,宽衣解带。在床的上方,也就是家庭通常悬挂结婚照的地方,库森悬挂了一幅薄蝶裳的剧照。剧照中的她是小家碧玉,穿着素色的裙衫,像在说:“夫君,夜已三更,请就寝吧!别因创作剧本而累坏身体了。”
      在钟点工还未将晚餐准备好的时候,库森时常到书房里消磨这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或者读一读茨威格或黑塞的小说,或者构思一下自己的剧本。在两个情节面前定夺不下时,他就会望一望书桌上蝶裳的照片——她穿着一袭绣着墨绿色竹叶的旗袍,温婉而智慧。看过她的相片之后,他总是能茅塞顿开,作出正确的定夺。
      在一个男子的单身公寓里,无处不摆放着一个二十几年前相恋又分手的女子的照片,这在一个普通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但是因为始终没有一个女主人将这些昔日情感的残余与渣滓清除净尽,也就不能理解这一切了。
      钟点工已与雇主达成了默契:当她清洁完整间房子并做好晚餐时,便轻手轻脚地打开书房的门,轻声细语道:“徐先生,可以开饭了。”库森放下笔,来到餐厅。两个饮食习惯完全不同的人便友好地坐下来共进晚餐。库森喜欢吃卤猪大肠和煎咸带鱼,一星期当中有四五回吃这两道菜,外加一盘炒青菜。而钟点工喜欢吃生腌虾姑。她将一罐生腌虾姑放在雇主家的厨房,每顿晚饭用两三只虾姑下饭,吃得津津有味。当一罐生腌吃完了,她便将空罐子带回家,下回来搞清洁再带一罐装得满满的生腌来。
      不过有时情形会像今天一样:钟点工推开书房的门请主人吃完饭,主人正处于创作的高潮,用略带不悦的口吻粗暴地说:“你先吃吧。我写到一段落,自然会去吃。”
      钟点工用两只生腌虾姑送下了一碗米饭,将虾姑壳倒入垃圾袋里,带着满满一袋垃圾离开了雇主的家。
      库森将那一章回写完,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晚。他将桌上的菜送进微波炉里热一热,便坐下来有滋有味地享用他的晚餐。
      为了不招惹老鼠上门,他有将当天的剩饭、剩菜都倒进室外垃圾桶的习惯。当他提着当天的剩余食物走向摆放在距他家最近的垃圾桶时,他发现清洁工人已经来过了,运走了全部的垃圾。看来清洁工今天不会再来了。如果将垃圾投放在这儿,无疑等于给老鼠开一场夜宴。于是他提着袋子朝小区大门口的垃圾桶走去——清洁工总是先清除小区里各处的垃圾,最后才清除大门口的。
      在他靠近大门旁的垃圾桶时,发现清洁工还没有来过。他正想将残羹剩菜扔进桶,看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乞丐对着这袋子食物垂延三尺。他觉得这饿妇有一些与众乞丐不同,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他怀着这种难以言表的困惑站在了。不知是女丐实在饿得不行了,还是他的脸庞表现出一种友善与同情,又复是女丐怕他不扔残羹就掉头而去,总之她以一种让库森大为吃惊的勇敢开口了:“先生,能将你手里的食物送给我吗?”
      他震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不是薄蝶裳的声音吗?他忽然明白心中的困惑:她的身高、脸型、蝴蝶般轻盈的步态,都酷似当年的薄蝶裳。
      他木然地将手伸向女丐,她急促而贪婪地抢过袋子,像吃手抓饭一样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他耐心地看着她吃,却不清楚自己要对她说什么。她终于将袋子里最后一粒米也装进胃中,填饱了肚子,对他萌生一种感激与戒备相混合的感情。库森终于清楚了他要说些什么,他用激动得结结巴巴的声音对女丐提出这样的要求:“你太像我的一位故人了!你能用水龙头的水洗去你脸上的污垢,让我好好看清你的脸吗?”
      为了报答一饭之恩,更是对库森的人品直觉上的信赖,女丐走向园丁用于浇花的水龙头,拿起水管,让清水冲洗她脏得像戴着一副泥巴面具的脸。
      在灯光下,库森看见了这样一张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忘情的脸:柳叶似的双眉,顾盼含情的杏眼,笔直小巧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以及一张百看不厌的瓜子脸。当年的薄蝶裳,不正是以这张美得教人销魂蚀魄的脸孔,让他深深地坠入爱河吗?
      女丐一不慎,水浇湿了她的胸脯和腹部。破烂的衣服完全湿透了。在这风越来越强劲,温度越来越低的夜里,这样的她将会冻感冒,而这是由于他提出的请求造成的。他认为自己对她负有一份责任。
      “小姐——”库森犹豫不决地说。
      女丐显然对这样的称呼十分惊奇,她像受惊的小鸟似的连连往后退缩,但没有拔腿逃跑。
      “你……你的名字叫薄蝶裳吗?或者薄蝶裳与你有什么亲缘关系?”库森激动得声音颤抖地问。
      “薄蝶裳——多么奇怪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更不认识这个人。我叫夏绿意。”女丐一本正经地说。
      人海中像两片浮萍一样偶然聚首的两个人就要擦肩而过,余生再也难以有重新萍聚的可能。库森似乎想要改变宿命无情的安排。犹豫再三,他又开口问:“小姐……绿意,你今晚到哪里投宿?”
      绿意以无可奈何而又习以为常的口吻说:“我睡大马路。我几乎天天夜里都睡大马路。”
      库森想到她上半身几乎完全被冰冷的水龙水湿透,在呼啸的夜风中躺卧一整夜,很难逃脱重感冒的可能性。而且她的污浊的脸庞已被洗净,露出美丽动人的容颜,这为她增添了被扶醉晚归的醉汉或其他在深夜里四处游荡的男子性侵的可能性。当他想到这一切无不是由于他造成的,他感到自己有至少在今天夜里庇护她的责任。
      他以探询的口吻问:“你愿意跟我回家吗?你可以得到一套干爽洁净的衣衫,一张草席,一个软绵绵的大枕头和一床暖和的棉被。”
      这个建议无疑十分诱人,绿意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库森带着年轻流浪者朝家走去。
      他用钥匙打开大门,两人走进玄关的时候,绿意惊讶地大叫一声,将库森也吓了一跳。只见绿意小心翼翼地端起鞋柜上薄蝶裳的照片,惊喜交集地说:“为什么你家摆放着我的相片?我都不记得自己有一身这么好看的衣服了!”
      库森还没回过神来,绿意已像一只翩跹的蝴蝶飞进了客厅。他听到从客厅里又传来一阵更响亮、更激动的惊呼声。他知道这是因为她看见蝶裳《金枝玉叶》的剧照。
      意外的发现令流浪的女丐冲昏了头脑,将进入陌生人住宅的应有的礼仪全部抛在脑后。她从客厅跑进书房,为那帧“自己的”旗袍照而连连惊叹。最后,她像一头野猫似的莽撞地冲进卧室,在悬挂于床头的蝶裳的小家碧玉剧照下久久流连。
      库森来到她身旁,意识到女丐的误会太深了,他必需尽快向她解释清楚——越快越好。可是他还没有开口,绿意就以悲喜交集的语气含泪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只能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直至有一天,饿死在没有一个亲人的路旁;却不知道我曾经属于这个家,并且还是个潮剧女伶!”
      “不!不!不!你搞错了!”库森不得不打断她的话解释道,“这位长相与你酷似的女子叫薄蝶裳,一度是驰名梨园的潮剧女伶。你仔细端详这些相片和相框,无不十分陈旧了。”
      绿意像被人用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心寒了。不过她不死心地问:“但是我与她为何长得如此相似?我们有血缘关系吗?我不相信我俩连一丝关联也没有!”
      “是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所以我刚才才大胆地邀请你到我家来投宿。”
      “薄蝶裳与你又是什么关系?”绿意反问。
      库森像冷不防被草丛中的荆棘刺了一下,全身痛苦地哆嗦了一下。他温和地说:“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如果你不介意,就穿上我的居家服。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将把我与薄蝶裳的故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绿意从库森手里接过一套秋季的灯芯绒居家服,走进浴室,关上门。片刻她又打开门走了出来,腼腆地说:“我不懂如何操作那个……那个……”
      “热水器?”库森接口说。
      绿意红着脸点点头。
      于是库森走进浴室,调好水温,最后告诉她打开和关闭温水莲蓬的方法。
      他从她不懂得操作电热水器这一点判断,她流离失所已经好多年了。
      当绿意用带着妙不可言的香味的沐浴露和洗发膏对全身和长发作了一番彻底的清洁,换上了库森的男式居家服,两人在书房的藤沙发上落座。虽然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却像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地谈起来。
      “我现在要告诉你薄蝶裳与我的关系。但在谈及这个话题之前,必需先让你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下是库森的忆述。
      我是个恃才放旷、我行我素的潮剧作家。每当创作完成一部剧本,我都会联系潮汕最著名的四个潮剧团,卖给出价最高的一个,然后谢绝媒体的采访,投入新的创作中去。
      我还记得我拍卖《绣花鞋》的情形。当时四位大腹便便的剧团老板各怀心事地坐在这间书房里,他们大略看过了剧本,深思熟虑之后各自报出他们愿意给出的最高价。
      我像往常一样打算将剧本卖给要价最高的那个剧团的老板时,要价第二高的老板急切地说:“难道因为我的开价比他少了三万元,您就不顾我的剧团里的当家花旦陈丽华有着无与伦比的唱腔吗?艺术家都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呀!而且从长远的利益看,由陈丽华主演《绣花鞋》将会令你的剧本及您个人的名气越来越大,最后得益的还是你呀!”
      我并没有中了对方的激战法,不慌不忙地说:“我将一一回答您的质疑。首先,将剧本卖给出价最高者是我一贯的做法。当我含辛茹苦创作剧本时,它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灵魂的写照。但当它脱稿了,摆在列位老板面前,它就仅仅是一件商品。其次,我不仅视金钱如粪土,还挥金如土。我若错过任何赚钱的机遇,我又如何能挥金如土?最后,说到长远目光,我若真的是一个高瞻远瞩的艺术家兼商人,我就应该组建一个潮剧团,并将您的陈丽华挖过来。我说的可有道理?”
      那个想以低价卖到《绣花鞋》的老板无言以对,难堪地面对着竞买的失败。而我以得意洋洋的恶作剧欣赏着他尴尬的表情。
      我接过出价最高的老板的支票并交给对方剧本。
      有一天我从外面晨练回来,看见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拿麦克风和稿子,另一个背着摄影器材。那个手拿麦克风的小伙子朝我快步走上前来,礼数周全而又兴致勃勃地搭讪:“请问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潮剧作家徐库森先生吗?”
      “不是。”我冷冰冰地说。
      小伙子不肯轻易放弃,追着我说:“在来采访您之前,我看到了您的相片和简历。因此我敢肯定您就是我要采访的人——徐库森先生。”
      “既然如此,你刚才又为什么要提出我是不是我本人的愚蠢问题?不论是与不是,我都拒绝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我说完用钥匙打开门,又将门当着记者的面“砰”的一声关闭了。记者在门外不肯死心地有节奏地叩击着大门,希望我能接受采访。我火了,冲着大门喊:“你若是再敲门,我就打110!”
      这一招果然见效,我从窗户里看到那两个还没见识过世间太多怪人的小伙子悻悻然远去的背影。
      当我投入到创作中去时,我可以做到三个月都不踏出家门一步。除了作为凡夫俗子及生存下去不可避免的吃喝拉撒,我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一天紧跟着一天地在书房里奋笔疾书。当我想到一个精妙的情节或一句台词时,我兴奋得拍案叫好;当我不知道故事要以怎样一个情节导向前方时,我茫然而困惑,就像是我本人站在人生道路的分岔路口,不知何去何从。
      我写啊写,有时候身上的居家服穿了三四天都没有换。钟点工做好了饭菜请我去吃,我总是吩咐她不必等我,自己先吃。当我写到一个段落,顿感饥肠辘辘,走进饭厅时,饭桌上的菜早已冰冷,钟点工也走了多时。于是我将一盘盘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自己伴随着灯光下自己的影子进餐。这么多年来,多亏了钟点工像慈母一样照顾我,忍受着我艺术家的怪脾气,才使我创造出一部又一部脍炙人口的潮剧。
      好了,我现在可以讲到薄蝶裳了。
      那时我刚把《水井缘》卖给稻香潮剧团。
      我吃了一顿最简单的早餐——牛奶燕麦粥。我懒得洗碗,将碗与匙放进洗碗盆,留给钟点工去洗。
      这时我听见轻微的敲门声,我深以为异。因为我从事的职业和我不喜欢交际的性格让我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没有一个朋友。钟点工每天都会来,但她下午三点才到,而且她有钥匙。我想来访者不是物业管理处的人员,就是走错门了。
      我怀着这种想法打开了的一层门,隔着得二层门观察。只见一位年轻而美丽的少女腼腆地站在门外。她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水汪汪的一双杏眼和吹弹即破的肌肤。她穿着白纱针织衫,带着许多优雅的麻花图案,和一条淡蓝色灯芯绒白花绿叶百褶长裙,像一朵盛开在初夏早晨的茉莉花——就是你在玄关鞋柜上看到的那帧相片的模样。
      我呆了,局促不安地问:“小姐,您走错门了吧?”
      “不,没错!我拜访的就是您——徐库森先生。”少女口齿伶俐地说。
      我只好打开门,让这朵茉莉花进入从没有妙龄女子光临的寒舍。
      她意识到我对她来访的意图的疑虑,于是开门见山地说:“徐先生,我是汕头潮剧院的毕业生,我想唱《水井缘》中第四回丽娘打水时不慎将头上金钗落入井中的那一段给先生听,请先生指正。”
      “你读过《水井缘》吗?”我不相信地问。
      “我只读过第四回,便记住了词和曲。”少女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我并不相信这个自诩有过目不忘的记性的少女的话。女伶我见多了:聪颖的都长着一副差强人意的五官;貌若天仙者又顶着一个愚蠢的脑袋。
      少女摆了摆姿势,倒真是“未有曲调先有情”。她唱了起来,我立刻被她字正腔圆、音色清丽的唱腔所折服。
      当她唱完,我顾不上礼貌,惊喜地追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薄蝶裳。”她羞答答地或装作羞答答地回答。
      我单刀直入地问:“你专程跑到我家来唱《水井缘》,有何意义?”
      她也不顾左右而言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显然胸有成竹。她坦白地说:“我刚加入稻香潮剧团,想唱《水井缘》中丽娘一角,想请先生引荐。”
      我也实事求是地说:“没错,你的唱腔十分惊艳,《水井缘》也是我的作品。但我已经将它卖给你们剧团了,按理说你们剧团的老板才有任命演员的权力。因此我是爱莫能助呀!”
      薄蝶裳并没有失去希望,相反,她信心十足地说:“我们剧团的老板还希望今后源源不断地从先生这儿买到优秀的剧本,所以尽管《水井缘》的所有权已经发生了转移,先生却依然有发言权。”
      我不能不佩服蝶裳洞察世事的睿智。我表示愿意试一试,但没有十足的把握。
      蝶裳开心极了,像一个小姑娘般蹦蹦跳跳地对我说:“我想为先生清洁家园来作为我对先生的报答,尽管这种报答抵不上我对先生感激之情的万分之一!”
      我谢绝了她的好意,告诉她每天下午,钟点工都会来搞卫生,但她已不由分说地从自己随身带的提包里取出抹布,忙了起来。
      必需承认,有这样一位容貌出众的田螺姑娘做家务活,你是无法像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的。我在书房看《瓦尔登湖》,每看一页就走出书房,看我的田螺姑娘在干什么。有时我看见她爬到桌下擦拭挂在那儿的蜘蛛网,有时候看见她像松鼠一样爬在窗户上擦窗帘盒上的积垢。最后,她来到厨房,洗干净自己的手,便用洗洁精清洗我吃早餐所用的餐具。看来是她的洗洁精下多了,她用手指抓起碗,碗却滑落到地上,打碎了。
      她知道我正在看她干活,马上用深感抱歉的口吻对我说:“徐先生,我太笨手笨脚了!这个碗多少钱,我来赔。”
      我不去管她说的话,快步走上前,拿起她的手查看碎瓷片将她的手割开的伤口怎么样,深不深?
      看到伤口还不算严重,我立马用自来水冲洗去她双手沾的洗洁精,又拿出家庭药箱,先用双氧水消毒,再涂上碘伏。
      我处理了碎瓷片,重新来到愧疚而又羞怯的蝶裳身边,问:“其实你在家里从来没干过家务活,对吗?”
      她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像兄长一样痛惜地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和头发,说:“我能感受到你的情意。”她听了哇的一声哭出来,说:“请你不要误会我是个轻浮的女子——只是因为我对潮剧的爱太深了,才如此唐突地拜访先生您!”
      “我知道,知道……”我将哭泣的田螺姑娘拥入怀中,好言安慰。
      在这一年冬季,稻香潮剧团公演了《水井缘》,由初出茅庐的蝶裳唱旦角丽娘,报纸用“小荷才露尖尖角”来形容她,而电台专访时主持人则用“此曲只应天上有”来赞美她的唱腔。
      俗话说“打铁需趁热”,我又为她度身定制了《盘香怨》,由她饰演其中贞娘一角。从此她被冠以“小姚璇秋”的称号,驰名梨园。
      一天下午,她带了些我喜吃的茶食,来到我家。我们边品茗边畅谈我的创造计划。我对她坦率地说,自己打算把“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重新编写,题为《哭倒墙》,由她饰演孟姜女一角。我本以为她得知这个消息会心花怒放,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地催促我赶紧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不料她黛眉微蹙,说:“我认为这场戏一定吃力不讨好。因为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太深入人心了,任何的因循都会被认为落了窠臼,而任何的创新都会被当作对经典的背叛。我认为你可以写一部反映青楼女子爱情悲剧的故事。名称我也替你想好了,就叫《桃木梳》,这名称暗示主人公是个擅长梳妆打扮的佳人,却没有对剧情带来任何束缚,任你海阔天空地创作,你看怎么样?”
      我觉得一定是我的宠爱与纵容令她变得如此放肆。我笔耕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对我的作品或构思指指点点。现在是到了让她明白她该有所收敛的时候了。
      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我听到自己冷若冰霜地说:“谢谢薄小姐的赐教,但我有明知故犯的权力。我作为一个作家,偶尔写出一部缺乏新意的剧本,对我的声名不会有任何影响。”
      蝶裳似乎吃了一惊,当她意会了我的拒绝与讽刺时,她毫无惧色地站起身,穿上外套,连道一声别也没有就朝大门走去。
      在她不辞而别的那天夜里,我失眠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我放不下自己的脸面。我想等她再度登门的时候,就我粗暴的态度向她诚恳地道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到超市买了他喜欢吃的玫瑰花饼和龙井茶。我将这些东西好端端地放在书房的藤茶几上,空等了一个下午。当钟点工走进来问我:“薄小姐今天下午不来吗?”我为了脸面,撒谎道:“她到新加坡登台演出去了。”
      “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不知将来谁有福气娶到她?”钟点工自言自语道。
      我知道她没有要讽刺或伤害我的意思,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与她发生了争执,但她的话却如一把盐撒在我的伤口上。
      凭我对蝶裳的了解,我知道什么办法绝对可以让她立刻回心转意,那便是将她梦想的《桃木梳》创造出来,并让她饰演花旦。
      于是,我一头扎进创作中。我的笔端追寻着灵感的脚步,因为创作的成败关乎我的爱情与幸福。我一连五天没有洗澡、刷牙与洗脸,每天只吃一顿饭,那便是钟点工为我做的晚饭。夜里,我挑灯创作,只有在疲劳得眼皮直打架时,我才在书房的躺椅上瞌睡一会儿。
      我以极大的热情、天赋的灵感在五天之内创造出了《桃木梳》。它不同于一般的青楼题材,因为主人公小桃是善与恶的混合体,她对爱情有忠贞也有背叛,她面对鸨母有反抗也有屈从,对纸醉金迷的生活既向往又背离。青灯古佛成了她最终的归宿。
      我本想带着剧本到潮剧团去找她,可又怕她在众人面前拉不下脸原谅我,于是我选择到她租住的地方去。
      我知道五天的不分昼夜的辛苦创作让我的外表有碍观瞻,我简直成了生活在大森林里的泰山。于是在出发之前,我作了一切谈恋爱的男子会做的事情:刮胡子、梳理头发、抹上发蜡、洗澡、剪指甲,穿上款式新颖的衣服,让自己显得仪表堂堂。
      我到达蝶裳的住处时,才刚下午五时。我知道平日没演出时,她会排练到五点半才下班。她有时在街边小食店解决晚餐,有时买盒饭回来吃。所以至少得等一个到一个半小时,才有可能见到她。
      电梯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我对自己说,那另一个人不过是她的邻居吧。但我的判断显然是错误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一齐朝我苦等的地方走来。难道五天不见,她已经结识了新男友?仿佛为了折磨我似的,我的耳边传来她银铃般的谈笑声,另一个人却始终沉没着,而我又无从从那模糊的脚步声判断其性别。
      蝶裳与她的伴侣终于走过拐角,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谢天谢地,她的护花使者不过是常扮演她的贴身丫鬟的女伶。那女伶见到我,识相地立即告辞离去,只留下我与蝶裳。
      “《桃木梳》写好了!”我像掏出银元向当铺赎回一件无论如何不能失去的传家之宝一样,急切地说。
      她接过剧本,打开门,以有所保留的态度对我说:“请进吧。”
      她在客厅的一张丝绒贵妃椅上坐下来,迫不及待地翻开剧本。我看着她的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股民看着标示股票行情的大屏幕,我的快乐与悲伤全部系在这张脸上的一颦一笑,终于——这张天使般美丽的脸上显出愉快与满意的表情——我从地狱的煎熬中开释出来了。
      从此,我成了她的抽线木偶,而我却恰恰只有在充当她的木偶时,才能感受到幸福、快乐乃至充实。一离开她,我就感到生存苍白无力,创作也成了废话连篇。当一辈子她手中的抽线木偶成了我的夙愿。
      前一天蝶裳与我饮下午茶时说想吃墨斗卵粿,当天我便冒着寒流到达濠向当地渔民买了五斤墨斗卵,回家向身为达濠人的钟点工请教。她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墨斗卵粿的制作方法说了一遍,我却听傻了眼。她见状说:“徐先生,不如由我来做省事些。”
      “不,由你替为制作和由我亲自下厨,其中的情意是大大不同的。”
      钟点工知道我是为蝶裳烹饪的,便善意地取笑道:“你对薄小姐好得没得说的。”
      在钟点工的指点下,墨斗卵粿顺利制作成功,我却感到头脑昏沉、四肢乏力,病倒了。我想应该是早晨出发去达濠,遇上今年的第一场强劲寒流,而我穿得太少了,于是感冒了。我决定对蝶裳隐瞒致病的原因,免得她感到过意不去。
      此病来势汹汹。当下午蝶裳来看望我时,我已卧床不起。蝶裳异常担忧,立刻就请她的大叔公——潮汕的一位名老中医到我家来出诊。那位老中医果然名不虚传,他写下只有五味中药的处方,便离去。蝶裳拿着药方,上中药房去抓药,还买回一个陶药罐。她煮药时,人守在厨房里掌握火候。整间屋子弥散着中药的气味。我躺在床上,幻想伺候我的是我的小妻子。
      为了得到她更贴心的照料,我装作全身酸痛乏力的样子,听任她用柔嫩的小手将我扶起来,靠着床屏坐着。她将火候适中的中药汤倒进碗中,亲自尝了一小口说:“有点烫,搁一会儿再喝吧。而且有点苦,我拿冬瓜册给你在喝完药吃吧。”
      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生病时,母亲也是这样照顾我、哄我的,但是母亲登仙界已多年,难道是她在天之灵看到我孤苦无依,禀报上帝,让上帝派蝶裳来照顾我的吗?难道我们的相遇是天作之合吗?这样一想,我沉浸在爱与幸福的暖流中乐而忘返。
      吃过名中医的三萜中药,我的病已好了八成。按理说我还应该在家静养,避免外出,但我这天中午趁着难得的普照的阳光,穿上羽绒服,戴上羊毛帽、羊毛围巾和羊毛手套,出门了。
      我来到汕头最著名的一家金铺,对导购说:“我想买一枚款式新颖的钻石戒指。”
      导购拿了好几款戒指让我挑选,我选中了一枚一条白金蛇闪着钻石的眼睛的戒指,因为蝶裳正好属蛇。我不顾这枚戒指不菲的价格,将它买了下来,打算在蝶裳再次来探病时向她求婚。
      我想我一定是一个史上前所未有的快乐的病人,因为我一方面享受着爱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一方面幻想着未来夫妻生活的和睦、甜蜜与情意绵绵。我就像腾云驾雾般,离开了现实,漫游在伊甸园中。而我的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装戒指的丝绒小盒子,就像紧攥着打开幸福大门的钥匙。
      次日,我让钟点工放了一天带薪假,因为我打算在这天下午蝶裳来探望我时出其不意地向她求婚。
      我将以何种方式向她求婚才能深深打动佳人的芳心呢?我不是一个剧作家吗?我不是惯于编写浪漫曲折、荡气回肠的故事情节吗?为什么到了注定自己终身幸福的关键时刻,我搜肠刮肚,脑中却一片空白?
      我开始借鉴经典的爱情小说,我想到张爱玲的《倾城之恋》,范柳源称白流苏是他绿色的药瓶——治愈他心灵之药。我想到了蝶裳为我买的陶药罐,心头一动,计上心来。
      我将药罐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用干抹布擦得尽可能地干,把它的盖子打开,在日光下晒。一个小时之后,陶罐已干透了。我把丝绒首饰盒放进药罐里,盖上盖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炉子上。我为自己的创意自鸣得意。
      下午,蝶裳来了,一进门便发现钟点工不在,于是问我,我说:“她的老乡来了,我放她一天带薪假。”
      她像往常一样温柔而体贴地嘘寒问暖,我却思量着什么时候可以让她去厨房里打开药罐子。她终于问到我今天喝了中药没有,我趁机说:“煮好了,还没倒出来呢。”
      “我到厨房里帮你倒了端来吧。”她像个贤惠的小妻子一样说。
      我望着她玲珑有致的背影,露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从厨房里传来她的惊叫声。我在心中默念:“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当我数到第八秒时,她手中拿着那个紫色的丝绒首饰盒,跑进卧室来。
      “这是什么?我能打开它吗?”她激动而好奇地问。
      得到我的首肯后,她打开了首饰盒的弹簧盖子。我的双眼紧张地盯视着她的脸,不愿错过哪怕是如轻烟般稍纵即逝的一丝表情,以此来琢磨她的心意。
      她拿出那枚价值不菲、巧夺天工的银蛇白金钻戒,细细欣赏了一番,然后认真地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见到她明知故问,我只好明知故答道:“意思是——请你作我的妻子好吗?”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情窦初开的姑娘羞涩的含情脉脉的笑,而是年轻母亲见到淘气的孩子的胡闹时那种包容的笑。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你就像我的救命恩人,你创作的潮剧将我从人生平庸的荒漠中解救出来,让我登上艺术的象牙塔。我将对你的感恩化作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温馨的陪伴。但其实唱戏并不是我人生终极的目标——我只是借它来打开我的知名度而已。我终极的目标是钓一个金龟婿,过上香车宝马、夜夜笙歌的生活。”
      我马上接过她的话表态道:“结婚之后,我会更加努力地创作潮剧,一切收入都由你掌控,每月只需留一千元作为我的零花钱即可。”
      她又流露出那种慈母听到孩子异想天开、根本无法实施的傻念头时无可奈何而又包容的微笑说:“你的收入相对于我的欲望不过是杯水车薪——你奋斗到老,劳累到死,都赚不到足以让我过上挥霍无度、纸醉金迷的生活的巨大财富,又何苦折磨你我呢?”
      她的无耻与坦白让我似乎看到她在一个闭月羞花的皮囊下藏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妖妇,我大骂道:“啊,红颜祸水,你给我滚吧!滚吧!滚吧!”
      她像个刀枪不入的战神泰然地面对我的辱骂,不慌不忙地放下首饰盒,不再为自己辩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听到她关上大门的声音,我的泪如滂沱的大雨无法克制地洒下来。我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毛遂自荐时,穿着麻花图案的象牙黄针织衫和浅蓝碎花灯芯绒长裙,多么像纪伯伦笔下的仙女!谁能想到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表象之下,却包藏着一颗彻头彻尾的拜金主义者的心?我用最难听、最狠毒的话语辱骂她,可是一颗心却为她的离去而泣血不止。
      我忽然觉得自己若在这所房子里再多呆一刻钟,就会发起狂来。我大衣也没穿,就冲出家门,来到海滨长廊。凛冽的北风,汹涌澎湃的波浪,尖声鸣叫的水鸟似乎帮助我释放了一部分压力,我感到自己舒服一些了。但是,我在朔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我大脑中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如果再呆下去,我会患上急性肺炎丧命的。但图一速死不正是我在痛苦至极时疯狂的心愿吗?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记得钟点工次日发现我时,我已病得面无人色。我被好心的钟点工送进医院急救。我在医院里与死神进行了一场艰难而漫长的搏斗,终于从死神的利爪中脱身出来。
      虽然回到家里,我还很虚弱,需要长时间悉心的调养。医生说我需要呆在空气流通的房间里却不能吹一丝丝风。于是慈母般的钟点工在我的卧室窗户旁边的那堵墙的墙角为我安放了一把藤摇椅,让我在那儿听音乐和闭目养神。
      记得我病情最凶险的时候,我一咳嗽便小便失禁,那些被尿液弄脏的内裤与长裤全是钟点工为我洗干净的。当我大病初愈,听说钟点工的儿子要娶媳妇,我便把那枚本想送给蝶裳的戒指转送给了钟点工的儿子,以表谢意。
      过了将近半年,医生允许我阅读了。我打开当天的本埠日报,看到一则报导:剧坛“小姚璇秋”薄蝶裳即将远嫁泰国米业大王。我如五雷轰顶,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当我苏醒过来时,报纸就落在我脚边。我逐字逐句地重读了那则新闻,内心渐渐有了面对这一事实的勇气。人各有志,这就是她所希望和追求的人生,我又何必以我的道德观念去评判她的行为,自寻烦恼?
      在这一天晚些时候,穿着墨绿竹叶图案旗袍的蝶裳来到我家。我本想像一头雄狮一样扑向她咆哮道:“给我滚蛋!”可我却像一个可怜虫一样哭泣着问:“报上的消息是真的吗?”
      我想冷酷无情而潇洒地对她嘲讽道:“小姐,从今以后我们把全部的自由归还给彼此了。”可实际上我“扑通”一声,双膝下跪在她眼前,低声下气地恳求道:“在你婚后,我们还可以有书信往来吗?”
      我的请求似乎没有引起她的一丝感动。其实她对于我的每丝感情、每份打算都了如指掌。她像往常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地掌控着我,游刃有余。
      她从容不迫地说:“以后我们就各奔前程,不要藕断丝连,拖泥带水吧。但是今晚……请允许我留下了……”
      我想骂她是婊子,打开门让她滚蛋,但我的双手和全身无法自制地颤抖着,将她拥入怀中。我的唇盖在她的唇上面,像一座新坟压在一座旧坟之上。我醒来时,已是次日的黄昏。我难以相信自己竟睡了将近24个小时,像猪一样,错过了她离去的情景。
      床头柜上有她留下了的一封短信,她的字娟秀流畅。她说,她在给我喝的红酒里加入了安眠药。这样我就不必经受与她诀别时断肠的痛苦了。她说她最担心的是我会自杀,请我拿出男子汉的勇气好好活下去。此外别无他言。我惨笑着扔掉信,对自己说:“以后创作剧本我又可以拥有绝对的自由了。”
      也许就在这最后的一夜,她珠胎暗接了吧。
      绿意聚精会神地听完库森的故事,感慨万分地说:“原来这个长得和我如此酷似的女子叫薄蝶裳,还是名震梨园的女伶。真是同人不同命呀!”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沦落到四处流浪的境地呢?”库森关切地问。
      “不知道,我自己也说不清。”绿意不似深有城府者在回避问题,但却对他人关于她的身世的质疑一问三不知,这委实令库森匪夷所思。
      夜深了,交谈也到了一段落,库森拿出一套备用的卧具,问绿意:“你愿意把卧席铺在哪里?”
      “在门外的屋檐下吧。”绿意的回答出人意料。
      库森说:“你睡在那儿,巡逻的保安会来干涉的。”
      绿意犹豫了片刻,说:“那我就睡在阳台吧。”
      “夜风不会太大吗?”
      “比起我往日睡大马路暖和多了。”绿意坦言。
      她一点都不娇气,从库森手里接过卧具,片刻就在阳台上铺设了一个舒适的“窝”。
      库森熄灭了各处的灯火,回到卧室,久久地、深情地凝视着墙上蝶裳的照片。这花容月貌的佳人,历经了二十几年人生的风风雨雨,尽管锦衣玉食,也染上了岁月无情的沧桑吧?可是这蓬头垢面的女流浪者,洗去满身的尘垢后,却如出水芙蓉,重现了“小姚璇秋”当年的美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人生际遇呀!
      他的脑子尽是这些想法,睡意全无。
      他忽然记起薄蝶裳的左眉心有一颗不易被发现的棕色小痣——那么绿意的脸上的同一地方有没有这样一颗痣呢?如果有,难道她是蝶裳穿越时空隧道来到他跟前?虽然他与绿意独自相处了一夜,他却没有留意过她的左眉心。他此刻有一种冲动——要立刻看一看她的脸。但是她如果入睡被惊醒,或者还未入睡,会不会以为他要对她图谋不轨?那么还是明天早晨再看个究竟吧。反正不在乎早一个晚上还是迟一个晚上解开这个谜团。
      他又翻了几回身,想到自己会不会是在引“蛇”入室?也许今晚绿意的一切言辞与表演,对她而言都只不过是百试不爽的惯技?到了明天,他将发现家中的现金及贵重物品都不翼而飞,她也了无踪迹?想到这里,他坚决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去观察女流浪者在干什么。
      他在一个能看清绿意,而绿意看不清他的地方窥视。由于她睡在阳台,所以阳台的门没关。一只小老鼠“吱、吱”地叫着,从不知何处钻了出来。绿意的身子轻轻地动了动,表明她还没有入睡,或是刚刚被老鼠吵醒了。接下来他看到了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一幕——小老鼠泰然地从绿意身边爬过去,绿意伸出手准确地抓住小老鼠,把它送到嘴边,和它轻轻接了一个吻,再松开手让惊魂未定的小老鼠跑掉。她发出一声快意的笑声。库森想:天呐,我收留的是一个女丐,还是一个小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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