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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埋在涸溪塔下的男婴 一大早,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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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库森就离开床铺到厨房做早餐。他做的是芝士黄油夹心面包和牛奶。不知是食物的香味还是饥饿感将绿意吸引到厨房里来。她怯生生地问他需要帮忙干什么时,他已将美味的早餐一一端进餐厅。
她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像一只啃奶酪的小老鼠,馋嘴而又陶醉。趁此机会,他一遍又一遍地察看她的左侧眉毛,那儿一颗痣也没有。他为自己昨天夜里的幻想哑然失笑。
由于他打电话交代了钟点工,所以她下午来清洁卫生时带来了一大包她穿旧了的冬季衣衫。他将这包旧衣服递给绿意,让她随自己喜欢挑选一套穿在身上,将他借给她穿的居家服扔在洗衣机里,让钟点工去洗。
他并不是出于吝啬而不给绿意买新衣服,而是漂亮的衣服会烘托出她的天生丽质,给她的流浪生活带来更多潜在的危险。
绿意穿上了老年人的半旧的衣服,却十分满意。她怀着感恩的心,来到库森跟前,腼腆地问:“先生,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你看到了——所有的家务有钟点工代劳。”他微笑着摇摇头说。
“那么,我能在工作上辅助您吗?”她不肯死心地问。
他见她谈吐文雅,便说:“你识字吗?”
“识字。那我可以帮助先生誊写底稿。”她兴奋地自告奋勇。
他虽不忍心,却还是往她头上泼了一桶冷水:“我习惯自己誊写。”
见到她无比失望的样子,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若一定要帮忙,就把我书房里发霉的旧书搬到阳台上去晒,把破了的书页用胶纸或胶水修补完整吧。”
她像从国王口中接受了一道神圣的命令,问他剪刀、胶纸、胶水与白纸存放的地方,就放开手脚干了起来。
她在书橱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红泥小碳炉和一个“薄锅仔”,问他是什么。他一往情深地说:“这是我外公留下了的煮开水冲泡潮汕功夫茶的红泥小碳炉和薄锅仔。”
“为什么先生把它们藏起来而不拿出来使用呢?若是先生的外公在天堂上看见外孙用他使用过的茶器泡菜,该有多么欣慰呀!”绿意天真地说。
见她说得入情入理,库森带着无奈说:“如今已找不到橄榄碳了,纵然用上正宗的茶器,也冲泡不出正宗的潮汕功夫茶了。”
绿意听出恩人话语中深深的遗憾,她说:“我用毛笔把小碳炉和薄锅仔表面的灰尘掸去,晒一晒阳光吧。”
库森点头应允。
当书柜里所有的书都晒过了“日光浴”并修补完整后,库森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工作可以委派给她,而钟点工日常负责的工作并不适合转交给绿意,因为那样钟点工的内心会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动摇”。当库森这天早晨一脸无奈地告诉绿意:“今天你什么也不用做。”她似乎早有思想准备迟早会听到这句话,她平静地说:“先生,那么我走了。”
库森很想叫住她,问她难道愿意离开这里,去继续过那种居无定所、三餐无着的女丐生活?但不知是什么心理阻止了他的追问,他机械地点点头,任由她打开门离去。
他没有立即关上门,而是不无留恋地望着她穿着钟点工老气横秋的衣服越走越远的背影。他想:我是没有权力束缚她行动的自由的。因此她想走,就只能听任她离开。她知道我的家在这里,当她饿了或病了,只要她愿意回到这里来找我帮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当天下午钟点工来清洁卫生时,发现绿意不见了踪影。她试探性地问:“徐先生,今晚准备两个人的饭量还是三个人的?”
库森犹豫了片刻,说:“三个人的吧。”
晚餐桌上,只有库森与钟点工像往常一样对坐进餐,他吃他的卤猪肠和煎咸带鱼,她吃她的生腌虾姑,却像少了一个人一样,心中怀着轻微的牵挂。
库森没有别的洁癖,唯独不能容忍厨房有残羹剩饭留到明天招引老鼠,所以这么多年来,钟点工已习惯了傍晚离开时把吃剩的饭菜用一个背心袋装着,去喂小区里的流浪猫。但是今天黄昏钟点工动手装剩饭剩菜之前,却问道:“徐先生,剩下的食物留给绿意,还是我拿去喂猫?”
库森尴尬地说:“留下吧。如果到深夜她还没回来吃,我会将它们拿去喂猫的。”
这一天夜里,绿意并没有回来。
次日晨练之后,库森到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方便面和面包,储存在冰箱里,以供绿意突然回来可以吃。当钟点工再问及做几个人的饭时,他说:“做两个人的。”
在绿意离开的开头三天,他还在内心暗暗等待着她回来,到了第十天,他基本能接受这萍水相逢的流□□丐从此销声匿迹的现实。他又恢复了日常的生活:来到书房,继续创作他的潮剧《流苏计》。
可是在第十一天清晨,他刷牙时听到一阵陌生的敲门声。他意识到也许是绿意回来了。他放下刷了一半的口杯与牙刷,来不及用毛巾擦去嘴上的白色泡沫,就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绿意。她依然穿着钟点工的旧衣服,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你到哪里去了?”库森问。
“我先到一个蜜饯小作坊讨了两袋橄榄核,又到礐石一家烧炭小作坊,与老板讲定,当我的两袋橄榄核烧成碳时,每人一袋。老板也是一个功夫茶迷,便答应了我的要求。喏——我的橄榄碳烧好了,我便回来了。徐先生,您的红泥小碳炉可以派上用场了!”
库森瞬间明白了这失踪的日子里,她为了谁,干了什么以及去了哪里。他的内心大为感动,表面却羞于将这种浓烈的感情表露出来。他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方便面,款待饥肠辘辘的“小流浪猫”。
库森在书房里托着腮构思《流苏计》的下一个剧情时,思想开了小差,想到绿意也许有自己对食物的嗜好,不像他喜欢卤大肠与煎咸带鱼,也不像钟点工喜欢生腌虾姑。他对她的饮食嗜好发生了兴趣,打算完成了今天预期的创作任务之后就去问一问她。
当库森问她时,她腼腆而自卑地回答道:“我不过是一个乞丐,能填饱肚子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有自己的嗜好呢?”
库森坚持说:“我们不说嗜好,你有没有什么看见过又没吃过,但特别想吃的美食?”
当绿意相信库森并没有取笑或戏弄她的意思,便大着胆说:“墨斗卵粿。”
库森听了几乎惊掉下巴,他无法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巧合,追问道:“你吃过墨斗卵粿吗?你为什么会喜欢它?快说给我听听!”
面对库森的热切,绿意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视,她受宠若惊,但还是兴奋得像个小孩一样用尽可能生动的语言边回忆边讲述。
“去年的一天,我流浪到了达濠,路过一家小食店的时候,煮熟的鱼丸的美味勾住了我的脚步。但这直往鼻腔里钻的鲜美的气味只是令我愈加饥饿和贪馋。
坐在最靠近门的一张桌上的披金戴银的少妇和她的小女儿点了两份达濠鱼丸粿条汤和两份墨斗卵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听到墨斗卵粿这个名字的。
当食物送上来的时候,少妇的小女儿将盛墨斗卵粿的盘子拉向自己身边,不料用力过猛,盘子摔在地上,碎了,墨斗卵粿撒了一地。小女孩吓得哭了起来。少妇安慰道:‘没关系,妈妈赔他们盘子,再给宝贝叫一份墨斗卵粿。’
就在这时候,我斗胆走上前去,怯生生地乞求道:‘好心的太太,把掉在地上的墨斗卵粿赏给我吃行吗?我已经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
少妇点点头,并让店伙给我一个背心袋。我用它将地上还热乎乎的墨斗卵粿装好,临走时我还不忘向少妇深深地鞠躬致谢。我想:有钱真好,能像好心的仙女一样随意地行善。我跑到街的一角狼吞虎咽。”
库森想起二十几年前,为了给蝶裳买墨斗卵粿,亲自去了一趟达濠并患上感冒的往事。如今要买墨斗卵粿很方便,只要上临近的菜市场一家专营达濠特产的摊档就能买到,再也不必为此跑一趟达濠了。
次日清晨,库森打算带绿意到菜市场去买墨斗卵粿。打开大门的时候,碰巧对面门也打开了,住在里面的少妇正打算送小女儿去上学。她像见到了什么□□的画面一样,蒙住小女儿的眼睛将她往屋里推,并关上门,等他与绿意走后,她才重新打开大门。
这小小的插曲却令库森心头产生挥之不去的迷惑、不快与担忧:难道他收留绿意之举,已经在邻居中招来各种流言蜚语?
他选择了一个绿意不在的场合问钟点工,她一开始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后来在库森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攻势”下,才坦白地说,邻居们都说徐大作家拾了个女丐在家里当姘妇。库森听了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其实关于收留绿意,库森也有过法律上的顾虑,尽管他没有束缚她的行动自由。而最大的顾虑还是在社会舆论上——他身为一位名作家,贸然将一个女丐留在家中,不明内情的人会怎么说,怎么看?这无疑将给他的名声带来负面的影响。但是,与绿意相处得越久,对她的相貌观察得越仔细,他越怀疑她就是他和蝶裳的私生女,或是蝶裳与其他男子的私生女,也或许是蝶裳走失的亲妹妹或表妹,这些想法使他不忍心将她赶回茫茫人海,听凭她自生自灭。
《流苏计》在有绿意相伴的愉悦心情中顺利脱稿,不多天就卖给出价最高的潮剧团,获得了一大笔钱。照理说,他有好长一段时间可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但在宁静的长夜,他一想到如今搬到客房里睡觉的绿意也许就是蝶裳与他的女儿或她与别人的私生女,他便心潮澎湃,睡意全消。他一再对自己说,要鼓起勇气,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去弄清绿意的身世,打开心中的谜团,重新确立与绿意之间的关系——是父女关系,或是情侣关系,非此即彼。
早上,绿意又在得意洋洋而又小心翼翼地摆弄那个小红泥碳炉和那些她引以为傲的橄榄碳,为恩人冲泡“正宗”的功夫茶。她的好意令库森的嘴边绽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茶过三巡,绿意带着关切的口吻问:“徐先生,您昨夜失眠了吗?”
库森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说你也失眠了?”
绿意不好意思地说:“徐先生往日睡觉,房门没有关,我能听见先生发出均匀的呼噜声。于是我知道您睡不着。一想到徐先生有心事而无法入睡而我不知能不能替先生分忧,因此我也彻夜未眠。”
库森看到绿意如此细心与关心自己,不禁决定将纠缠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你也看到了,你的长相与薄蝶裳如此相似,只不过年龄比她小二十几岁。我认为这绝不是偶然——你俩之间也许存在着血缘关系。就是这件事深深困惑着我。我打算带你到她的故乡——潮安官塘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你真的是她与我或与其他人的女儿,我将让你以女儿的名义从此长远地与我生活在一起,受我的庇护;如果……”
库森想说如果不是,他将会放任自己心中的爱情奔涌,但想到情况如果是前者,他这样不慎的语言将为他们父女日后的相处投下不安的阴影,所以欲言又止。
绿意却不知就里,追问道:“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是什么呢?”
“有些事情是不能凭空假设的。我带你去官塘查明你的身世的想法,你支持吗?”
绿意低头沉思了片刻,用一种坚定的态度说:“我愿意随徐先生去。因为我也强烈地希望知道我究竟来自何方。”
在出发到官塘的前一夜,尽管两人早早地就到过晚安回各自的房间,却都难以入眠。库森望着薄蝶裳美若天仙的巨幅照片,喃喃自语:“老天呀!绿意究竟是您派来与我承欢膝下的女儿,还是来为我红袖添香的恋人?我若不先解开这个谜团,放任感情的滋长,岂不是要犯下□□的滔天大罪?
天一亮,两人便乘坐高铁到达古城潮州,再转乘巴士前往官塘。车窗外公路两旁是金秋的田野,让他俩饱赏深秋田园的风光。首先进入他们眼帘的是一大片油菜花田。最后怒放的黄澄澄的油菜花,犹如抓住青春的尾巴纵情恋爱的女人,它们美得毫无保留,热烈奔放。经过了大约半小时的车程,油菜田变成了春菜田,粗枝大叶的叶片生机勃勃地竖立着,像一个个直立的小勇士。接下来是地瓜田与番茄田相交错。地瓜的藤蔓蔓延在土地上,有些叶片是心形带尖尾的,还有些叶片是五角尖叉状。而番茄像依靠在情人的怀抱里一样,依靠在成排的竹竿上生长,结出美人似的红彤彤、圆溜溜的果实,点缀在绿色的覆盖短绒毛的叶片中间。
公路两旁渐渐闪过橄榄树的倩影,一开始是三株、五株,紧接着是一、二十株,然后是像决堤的海水一样,成千上万株橄榄树占据了人的视野——官塘到了。
库森与绿意下了车,在村口徘徊时,一个骑在牛背上的六七岁的乡下小男孩经过他们身旁。库森问:“小孩,你知道潮剧名伶薄蝶裳的老家吗?”
小孩毫不犹豫地说:“知道!”
“你带我们去好吗?”库森没想到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喜出望外地说。
小孩说:“你到那边那家店买两包兰花根给我,我就带你们去。”
面对贪馋又狡黠的小孩,库森笑了,并不推却,便朝小孩所指的乡下小店走去。
店中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媪用本地方言朝孩子喊了一句,大意是“你这小鬼,干吗抓弄这两个外乡人?”小孩立刻回话,大意是“奶奶,他们让我带路去找薄蝶裳的老家,我便让他们向您买两包兰花根,一来您可以赚点钱,二来我有零食吃。”
奶孙俩的对话还在进行着。
老人喊:“那你晓得薄蝶裳阿姨的老家吗?”
估计蝶裳在官塘是妇孺皆知的名人与官塘人的骄傲。
小孩喊:“不知道,正想问奶奶呢!”
老人喊:“我打断你的狗腿!沿这条石板路走下去,往左拐,再往右拐,走到看见竹林,竹林里的竹叶庵就是了。”
“竹叶庵不是陈婆婆修行的地方吗?奶奶您老糊涂,搞错了!”
“你敢这么说您奶奶,仔细我揭了你的皮!薄蝶裳的父母都作古了,只有她的这个姨妈还活着,在竹叶庵吃斋念佛。”
库森与绿意虽听不大惯官塘口音的潮汕话,却也大致听懂了这一老一小的对话,知道薄蝶裳的父母双亡,只有姨妈在竹叶庵修行。
小孩从牛背上跳下来,接过两袋兰花根,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他们走在横贯全村的石板路上。小路狭窄、曲折而崎岖,却与四周风格古朴的民居与郁郁葱葱的橄榄树林浑然一体,犹如一幅意境幽深的风景画。
走完了石板路,果然见到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竹林。定睛一看,竹林的缝隙里隐约露出庵庙的一角琉璃瓦檐角。
小孩完成了引路的任务,轻松地一边吃兰花根,一边吹着口哨沿来路跑回去了,留下库森与绿意,远望着竹叶庵,想象着即将会见到一个性情随和或是孤僻的老妇人。
两人走进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在竹林的深处,便是那有着碧玉般绿色琉璃瓦屋顶的竹叶庵。马头墙上画着色彩斑斓的装饰画,彩瓷片嵌成的一条龙盘踞在屋脊。墙是白色的,在岁月的流逝中渐渐变成更加悦目的白、黑与黄调和而成的难以言表的错综复杂而又和谐统一的颜色。圆形的窗洞镶嵌着图案繁复的木通雕。随着离竹叶庵越来越近,两位来访者听到从庵中传出单调、恒久的木鱼声,闻到线香淡淡的气味。这些无不表明有一颗脱离世俗的心正在此默默渡过余生。
来到竹叶庵门口,库森让绿意在门外等候,当他招呼才进去。他迈着缓慢的碎步,让眼睛适应庵中有些昏暗的光线,朝敲木鱼的人走去。
敲木鱼的老媪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另一只眼睛长年累月在线香与蜡烛的烟熏火燎下,视力也严重减退。她在仅余的视力与日渐衰退的听力的共同作用下判断出有陌生人走进她修炼的地方,便将犍稚放在木鱼旁边,用警惕的声音问:“请问这位香客有何贵干?”
“在下多年前曾是薄蝶裳的挚友。如今有一件事,想问询蝶裳早年的一些情况。听说您就是她的姨妈,所以今日特来讨教。”库森客客气气地说。
老媪听了,先用狐疑的目光将不速之客打量了一番,再用冷若冰霜的口气回绝道:“老衲早已不过问世俗之事,先生请回吧。”
库森碰了一个预料之中的钉子,他朝庵门口轻声唤道:“绿意,到我这儿来吧。”
绿意怯怯地走进庵中,一直走到老媪身边。老媪借着烛光看清了绿意,大吃一惊道:“蝶裳!”可是她又立刻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不对,蝶裳如今早已是半老徐娘。”
老媪带着狐疑与不安,指着绿意问库森:“她是谁?你们的来意是什么?”
库森详细地对老媪讲述他是如何发现绿意,如何将她收留在家中,又是如何怀疑她与蝶裳是母女,想到这儿来求证真伪。
老媪听了,沉吟良久,说:“我的外甥女二十几年前远嫁泰国巨贾,婚后一心相夫教子,又怎么会有私生女流落街头?这不是对她的妇德恶毒的诽谤吗?世间长相酷似的人时而有之,何足为怪?两位请回吧。”
见老媪不肯对当年蝶裳的情况透露一丝半缕,库森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却也只好带着绿意,失望地辞别了这唯一的知情者,离开了竹叶庵。
不速之客走后,老媪忆起往事,一切还都历历在目。她担心他们是外甥婿派来的暗探,此刻还在为蝶裳暗暗担忧。老人心慌意乱地伸手摸索犍稚,却在无意中推到了烛台。倒地的蜡烛像一条火龙,火舌舔食着供桌的红色绸缎桌裙。
当火苗将老媪团团围住,半瞎的她才发现险情,但安全的退路已被越来越大的火势堵住。老人本能地发出凄厉的求救声。
即将走出竹林的两个人隐隐听到模糊的呼救声,他们转身一看,但见刚才那座美轮美奂的庵庙,此时已冒出大量的浓烟,不断有火舌从窗洞伸出来。
“呀!蝶裳的姨妈被困在火海里了!”库森大叫一声,拔腿就往回跑。
他勇敢地冲进火海,找到了正在大声呼救的老人,蹲下身子,简短地说:“快趴到我背上!”老媪求生的本能使她十分配合,立刻就趴在库森身上。
好在火势还不是很大,因为前一天刚下过一阵秋雨,建筑物与家具都带着湿气。这减缓了火势的蔓延。库森背着老人,避开几处火堆,在火海中寻找一条曲折的未被大火封堵的生路,终于有惊无险地脱离了火海。
大火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合力扑灭了,幸而没有人员伤亡。
老媪修行的庵庙在大火中毁于一旦,只能暂时寄居在村里唯一的一家客栈。时间已晚,错过了乘坐开往潮州的巴士的发车时间,库森与绿意也只得投宿在同一家客栈。
库森与绿意各住一个单人房。库森打开随身带来的何其芳的《画梦录》看时,茶房敲了敲门,走进来说:“先生,住在3号房的老太太请您过去坐一坐。”
库森吃了一惊——蝶裳的姨妈不就住在3号房吗?难道她回心转意了?库森来到3号房门外,轻轻敲门,传来老媪苍凉的一声“请进。”他彬彬有礼地走了进去。
灯光下,老媪已恢复了平静。她再次感谢了库森舍命相救的大恩大德,然后谨慎地问:“先生能否详细、如实地再作一次自我介绍?”
库森知道老媪的心已松动了,于是讲自己创作过哪些潮剧,蝶裳如何于二十几年前的一天登门拜访,毛遂自荐,唱《水井缘》中的丽娘而一举成名……
老人听了说:“多谢徐先生,是您造就了蝶裳。但是以她今时今日的身份,探究她的过往不能不让人不安。先生若能起誓绝不把从我老婆子这儿听到的讲出去,我便对您说。”
库森郑重地发了毒誓,打消了老人最后的顾虑,于是她讲起了埋藏在心底的陈年往事——
我在出生满一周岁的“抓周”礼上,我的小手从托盘中抓住的是一个木鱼,这令在场者深以为异。我到了学龄,思想比较开明的父亲在问明我的意愿之后,将我送进了乡村小学读书。但我读书识字似乎仅仅是为了以后能颂读佛经。
成年之后,我皈依佛门的信念更坚定了,但父母尚建在,我有为他们养老送终、报答生养之恩的责任,于是我成了一名女居士。我就这样数十载如一日,过着清心寡欲的日子。
屈指一算,恰好在距今二十年前的一天深夜,我在灯下颂读《妙法莲华经》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由于我的身份,一年中也难得一两回有邻居或亲戚窜门。难道是邻居来告知老父母患急病的消息?我放下经书,警惕地问:“谁?”
“是我,蝶裳。”门外的人立刻应答。
听到是我的外甥女,我马上打开门。只见外甥女抱着一个近似襁褓的东西,闪身走进屋里,又立即返身关上门,闩上门闩。
她的怀中果真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看起来还没有满月。
我疑惑地看看婴儿,又看看蝶裳。
蝶裳没有让我的疑惑延续太久,因为看得出时间对她而言相当紧促。她红着脸说:“细姨,这男婴是我的,但我不能自己喂养他。我立志要嫁给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将这孩子留在身边只会令我的梦想破灭。细姨,我将他交给您,您将他随便送给一个外乡人吧,越远越好!”
她拿出一个袋子交给我,里边有一罐婴儿奶粉,一个奶瓶和一包纸尿裤。她从手腕褪下一个金手镯说:“细姨,这个金手镯权当是进行这件事的费用吧。”
说完她将男婴放在我的床铺上,含泪朝我双膝下跪,拜了三拜,便无所留恋地打开门,趁着夜色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
婴儿醒来,发出“嗷嗷”的哭声。我怕这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慌忙关闭窗户。我用蝶裳带来的奶瓶与奶粉调制了一瓶牛奶,喂给婴儿,又拿出一个纸尿裤,替换婴儿身上尿湿了的纸尿裤。于是婴孩又甜甜入睡,全然不知降临到他身上的悲惨命运。
我开始认真思索如何处置这个婴儿。因为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连累自身,还会阻碍蝶裳实现荣华富贵的梦想。如果趁着夜色将他放在村口,天亮时,当许多乡亲都发现了弃婴,我再走过去,表示愿意收养这个弃婴。但是夜长梦多,终有一天长大的弃婴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既然此路不通,我只能走另一条路。我抱着婴儿去到外地游客必定光临的潮州广济楼,寻找有谁愿意收养一个男婴,我将分文不取地将男婴交给他。唯一的条件是他必需善待男婴,视若己出。
主意已定,我便拿出笔墨纸砚,写了一张“告示”,大意是婴孩的父母双亡,我是婴孩唯一的亲戚,却因年迈贫寒,无力抚养他长大成人,希望有善心者愿意收养他。
此时雄鸡已啼二落,我将尚在熟睡的婴儿抱在怀中,带着奶粉、奶瓶、纸尿裤与告示,趁着夜色的掩护,朝潮州古城徒步走去。
我到达广济楼时,天还蒙蒙亮,甚少有行人,更别说游客了。太阳像羞怯的村姑试探性地从东方的天边露出她的圆脸。由于阳光还不是金色的,还没有热度,仅能照见人们的前路,所以晨风显得很大、很冷。我怀中的婴儿紧缩着头颈,显出畏寒的样子。虽然等一会他就会从我的怀中转移到另一个陌生人的怀中,但此刻我暂时是他的保护人,对他负有关怀的责任。于是我脱下自己的外衣,包裹在婴孩襁褓的外边。
我从路旁选了四粒大小适中的石子,在地面上展开告示,四角用石子压住,我抱着婴儿跪在告示后面。此时清道夫走过来,手执一把一人高的竹扫扫地。我慌忙把告示和石子收好,等他扫完了,我复又展开告示,用石子压住。
晨光熹微中,行人渐渐多起来,那迈着匆忙脚步的,也许是去上班、去办事;那迈着悠闲脚步的,也许是来旅游、来兜风。我跪在告示后,怀中抱着即将像物品转让的婴儿,深深低着头,心中充满罪恶感。我只敢羞愧万分地低着头,所以我只能看清穿梭来往的人们的脚和鞋子。这些鞋子的主人因为受到告示的吸引,有好些都走进前来,停留一会儿,大约因为感到他们的生活中不需要这样一个负担,又毫不留恋地走开,将我与婴孩抛在脑后。
那些走近复又走远的脚,竟没有一双在我的告示前停留时间超过三分钟的。我的心渐渐凉下来。
将近中午,我的跪了几小时的双膝酸痛欲折,我不得不更换一个姿势:坐在地上,将婴孩的脸朝向行人抱在怀中,而始终保持不变的是我低垂的视线。
一双质量很好,也保养得很好的男庄皮鞋和一双浅咖啡色矮跟女庄皮鞋映入我的眼帘。他俩在告示前停留了比刚才任何人都更长的时间。显而易见,吸引他们作长时间停留的,不仅仅是好奇,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需求。我抬起头来打量来人,见到一对中年夫妇,他们的长相留给我一种温厚的印象。我有一种直觉,他们就是领养这个婴儿的合适人选。
果不其然,中年夫妇低声商量之后,中年男子提出要看一看婴孩是否健全,又问明了收养的条件。我坦率地说,我不是在卖婴孩,你们现在就可以将婴孩带走,我一个钱也不要,但求你们善待他。
收养人又问:“日后孩子大了要让他与你相认吗?”
我说:“不必相认。”
收养人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他们拿出五千元,说什么也要我收下,但被我坚决拒绝了。
中年妇女从我怀中接过“嗷嗷”啼哭的男婴,与丈夫喜滋滋地离开了。我将地上的告示扯了个粉碎,扔进垃圾桶,怀着复杂的心情往官塘方向走回来。
大概过去了半月有余,一天下午我正在寂静的村舍中用金笔恭恭敬敬地抄录《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我写到“念念勿生疑,观世音净圣”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这一阵子我i为了送走婴儿的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提心吊胆。我不敢随即起身开门,我以声音为自己壮胆:“谁?”但是门外的人并不应答。我忽然意识到可能与送走的婴儿有关,强忍住心头的惊惧,装出镇定的样子走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半月前收养婴儿的那对中年夫妇。他们的衣着在这穷乡僻壤显得太华丽了,为了不引来左邻右舍的飞短流长,我慌忙请他们进屋,并关上门。
那对夫妇彼此小声商量着,似乎有难言之隐。我看出端倪来,既焦急又担忧地说:“此处没有闲人,两位有什么话就对我直说了吧!”
妇人脸上现出歉疚的表情说:“那个男婴我们还来不及给他起名字,他前几天像是受了风寒,发起高烧,不停咳嗽,昨天夜里夭折了。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们夫妇打算趁今夜夜深人静,将他埋在涸溪塔下,至少不要做个背井离乡的孤魂野鬼。我们也考虑过要不要送回官塘埋葬,因此特地赶来征求您的意见。”
我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我的住址,也许他们抱走婴儿之后暗地里跟踪我。他们说婴儿夭折了,我半信半疑。如果婴儿夭折了,又打算征求我的意见是否葬在本乡,他们应该把婴尸带来才对,可是他们却两手空空。他们会不会是要我断了日后与孩子相认的念头,才撒的谎?但是揭穿他们的谎言也并无任何好处。思前想后之后,我决定装作相信他们所言的样子,为婴孩的薄命发出来几声深深的叹息。
送走这对来报噩耗的夫妇之后,我返回桌前,心慌意乱地出了一阵子神,这才提起金笔,打算继续抄录经文。我看见经书下有一点微红,拉出来一看,是三千元。无疑这是中年夫妇趁我不注意留下来的。退款已无从退款,收下吧我又绝对硬不起心肠花这婴孩的性命换来的钱。我将婴儿夭折的消息告诉了蝶裳,其时她正在法国度蜜月。我也告诉了她三千元的事,并对她说我打算用这些钱刻印《楞严经》,为来不及命名就夭折的婴儿祈求冥福,让他明白生命与死亡的真相,从而更好地转世。
老媪最后以这段话结束了自己的忆述:“假如那男婴活着,如今已是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小伙子。而我的外甥女为了报答我出手相助之恩,每月都从泰国寄赡养费给我,对我敬若父母。她也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库森不甘心地问:“蝶裳有没有幼年时就走失或被人拐跑的妹妹或表妹?”
老人坚定地摇摇头说:“没有。如果有,在这穷乡僻壤一定会造成轰动,闹得人尽皆知。她只有一个胞妹,嫁给隆都一家猪头粽家庭作坊主,过着相夫教子的本分日子。”
库森向老媪打听了那家猪头粽小作坊的地址和名字,送给她一百支抄经文的金笔,带着绿意离开官塘,取道隆都。
库森与绿意到达隆都时,正是充满希望的黎明。他们向当地人问路,没费多大周折就找到了“隆香猪头粽”店。这是一家典型的前铺后作坊。透过刚刚开张营业的店铺,可以看见后面作坊里一个赤膊的汉子在制作猪头粽。虽是深秋,他却累得挥汗如雨。他的妻子——一个胖得好像随时能生下一窝猪崽的中年妇人在店铺里接待顾客。库森向妇人要了十包猪头粽,同时细细打量妇人的长相,果然见到她与当年的蝶裳有几分神似,只不过这些特点经过岁月的摧残,就像一条当初铺得平平整整的石板路,如今野草丛生,将齐整的路面弄得面目全非。如今这妇人的长相已变得肥胖臃肿、市侩。
在库森打量妇人的同时,妇人也好奇地打量着绿意。库森巴不得这样。他抓住这个时机问:“大姐,这位姑娘与你长得如此相似,会不会是你早年走失的女儿?”
妇人将这视为开玩笑,开怀大笑道:“我有这么一个俏丽的女儿就好了!”话中全没有伤感或惊慌的成分。
回到家,也许是舟车劳顿,库森一躺下便睡着了,直至次日清晨。醒来的他忽然觉得蝶裳的细姨为了维护蝶裳,说的可能全是一派胡言。当年蝶裳交给她的可能是一个女婴而非男婴;她并没有抛头露面跪在人来人往的广济楼下,而是趁着夜色将女婴偷偷放在潮州城的某条街边。女婴没有死,而是被好心人收养了。也许是收养人去逝了,致使长大的女婴——绿意流落街头。想到这种可能性,库森又心乱如麻。他想,不如借助现代医学来确认他与绿意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吃早饭的时候,库森将自己的意思慢慢将给绿意听,征求她是否愿意到医院作DNA。绿意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意见,一切听从徐先生的安排。”
两个小时之后,他俩已身处医院,在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铺砌瓷砖的白色通道里,坐在钢塑椅子上等待DNA的检验结果。这三个小时似乎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在他们身边,不时走过忧心忡忡、面容哀戚的病人及其家属,而库森与绿意外表似乎保持着平静,内心却没有一秒钟的安宁。绿意不时把问询与寻求安慰的目光投向库森,他却不敢让自己的目光与之相遇,因为他还不知道要以慈父的仁慈的目光接住它,还是要以情人炽热的目光接住它为好。他多么渴望这三个小时快快过去,让上天告诉他应该担当什么角色。
当他们带着检验报告单回到医生面前,医生看了一眼检验结果,温和而肯定地说:“你们并没有父女关系。”
“医生,您没看错吧?这个结论对我们很重要!”库森追问道。
也许医生经历过许多来自希望有血缘关系却希望落空的接受检验者的质疑,医生用更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检查结果:“你们并非父女。”
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走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库森看着绿意平静的脸,不知道她的内心想些什么。而他的内心则充满了庆幸与喜悦,因为他不必再把对她的爱意视为□□。他从此将放任自己温柔的情感释放,让它像春雨灌溉花木一样。
经过一家家具店时,库森对绿意说:“我们进去挑一个你喜欢的床吧!从今以后,你的卧榻就从阳台挪到客房。”
绿意听了高兴得像个小孩似的跳起来。
他们进店挑了一个象牙色的造型简约时尚的单人床。库森付了款,并留下地址。走出家具店,他对绿意说:“我们坐滴滴吧,才能赶在送货工人的前头回到家。”
一路上,绿意始终高兴得像一个过六一儿童节的孩子。这令库森想到,正因为平日流浪与行乞的生活太悲惨,太缺乏他人的关心,她才会得到一点点关怀就兴奋不已,难以平静。想到此,他对她的怜爱更深了。
接下来,他俩以友伴的身份,过了一段相对平静、安逸的日子。旭日东升时,他们吃过了牛奶、面包和鸡蛋的西式早餐,乘坐37路公交车前往礐石岛,下车后步行近二十分钟,到龙泉岩接水回家冲泡功夫茶。
她总是兴致勃勃地往小红泥碳炉里装橄榄碳,将泉水注入薄锅仔,放在碳炉上,像个孩子摆弄玩具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在品茗的时候,库森会有意无意地问:“你还记得流浪以前的日子吗?因为你不可能一出生就流浪呀!一定有什么人抚养过你。”
她的反应就像《红楼梦》中的香菱,摇一摇头,淡淡地回答:“不记得了。”
如果库森就此“放过”她,她便渐渐从迷茫与愁苦中走出来,专心致志于“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仿佛她从来不曾流落街头,不曾承受过命运的风吹雨打,经历过人生的悲欢离合。
自从蝶裳绝情绝义地离去,将感情的绿植从他的心头连根拔起,抛下心碎的他好长一段时光徘徊在生死的临界线。这二十几年来,他将爱情、思念和怨恨化作创作的热情与动力,创造出一部又一部震惊潮剧界的佳作,爱的伤痛在长期一个人的生活中已慢慢愈合。可是,当绿意来到他眼前,闯进他的生活,他有自知之明——他再次恋爱了。他敞开心扉,像一枚蚌,张开两片扇贝,露出柔软多汁的软肉,再次具有遭爱情和爱人无情伤害的可能性。所以他不能不关心他所爱的是什么人以及她具有什么样的历史。知道这些,是对自己的心最起码的保护措施。
又是在悠闲地品茗时,库森装作无意间问及:“你说过过去的你总是睡在大马路?”
“没错。”绿意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可又无法撇开,只得敷衍地说。
库森:“彻夜都睡在大马路,而且一觉睡到大天亮吗?”
绿意的戒备心更强了,但还是答道:“通常是睡到大天亮。”
库森:“你曾在睡眠的中途遭遇性侵犯吗?”
这几天他老是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疯女丐的老头儿,故有此问。
这尖锐的问题无疑刺痛了绿意,她的嘴唇哆嗦着,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库森像一个追赶负痛而逃的猎物的猎人,追问道:“你在夜间不止一次地遭到醉汉或流浪汉的□□吧?你因此受孕过吧?”
这些话像毒箭刺入绿意心头,她面色发白,痛苦万状,但是库森仍穷追不舍:“那些不知道生父的婴孩到哪里去了?坠胎还是生下来之后冻死、饿死或送人了?”
绿意听到这里,惨叫一声,昏了过去,手中的茶杯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库森马上扶起绿意,摇晃她,可她仍毫无知觉。他解开她上衣的第一二个纽扣,让她的呼吸保持顺畅,然后他拿来保心安油,搽在她的太阳穴,用指甲按压她的仁中。他又脱下她的拖鞋,用带指甲的拇指刺她的脚心,她终于苏醒过来。
刚苏醒的她立刻向库森表达歉意,说是给他添麻烦了,但是对他关于她是否反复多次遭受性侵犯与被动怀孕的质疑却避而不谈。
他领悟到如果希望与她和睦相处,就必须无视她的过往,全盘地接受她,不用那些按常理无疑曾在她身上发生过的往事折磨自己,引起自己的妒意。他更愿意将她的“历史”想象成一个纯洁的童话故事。
他穿着薄羊毛衫和牛仔裤,而绿意模仿摆放在玄关的蝶裳的装扮,穿着她自己织的带麻花图案的米白羊毛衫与天蓝碎花灯芯绒长裙,坐在书房品茗时,库森说:“我打算以你为原型创作潮剧《娇娘谜》。”
绿意惊喜地问:“剧情是什么?”
“一位金枝玉叶在兵荒马乱中与父王走散,流落人间,遇上赴京赶考的书生,一见钟情,结为伉俪。书生高中状元。殿试时,皇帝要赐婚,新科状元上奏已有糟糠之妻。皇帝赞赏他富贵不忘糟糠之妻,传旨赐见。一见之下,公主与父王相认,抱头痛哭。状元成了驸马,故事以大团圆收场。”
绿意拍手叫好,又说:“我如果真的是金枝玉叶就好了!不过当不成公主,当个剧作家也不错,可以随心所欲地编写故事,将富贵、功名、美貌这些好东西像糖果一样随意馈赠给剧中人。徐先生,我真羡慕你!”
库森听了哈哈大笑,说:“你如果见过我因文思枯竭而写不下去的痛苦、烦躁的模样,就不会这样说啦。”
“先生也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吗?”绿意天真地问。
“每个作家都有这种痛苦、空虚而茫然的时刻。”
“没有解救的方法吗?”
“有——那就是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