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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婚礼的蜜月旅行 美人有如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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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有如西湖,在不同季节、晴日雨天呈现出不同美景一样,在不同的时刻、情景之下会流露出不同的秀丽姿态。
清晨的绿意,刚用带茉莉香精的牙膏刷完牙,她来到厨房向库森问早安,一起制作早餐时,两人进行着简单而愉快的交谈。库森闻到从她的口腔散发出来的淡淡而怡人的茉莉清香,觉得她就像一朵开放在夏日早晨的白色茉莉花。这种联想驱散了一部分冬季的寒意。而她却不曾觉知自己的美丽、可爱之处,这就更增添了她的自然之美。
绿意有着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这在流浪乞讨的日子里一定给她带来不少的麻烦,加重她蓬头垢面的形象。但如今,她有了一个固定的居所,可以任意使用卫生间里的一切清洁用品。她用带薰衣草香味的洗发水两天一次清洗她如瀑布般的秀发。在头发还没有干透时,她陪伴库森在书房里品茗,若有若无的薰衣草的香味朝他袭来,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他是和山林水泽仙女在森林深处的空地上相会。
他记得多年前读过森鸥外的《鱼玄机》,小说中写道,鱼玄机出浴之后全身皮肤呈琥珀之光。而眼前的绿意出浴之后,脸、颈项与手的皮肤呈现出珍珠般高洁的哑光,像被贬下凡的上界仙子一样美丽而圣洁。谁能相信不久之前,这美若天仙的她还像老鼠一样在垃圾堆里蹿来蹿去地觅食?
也许是曾经流浪乞讨的日子养成的习惯作怪,她在饮食上的态度中总残留着一丝扭捏作态,令人不快。有天晚上,库森提议用松花蛋下点小酒。绿意犹犹豫豫地说:“我不饿,我就不吃松花蛋了。”为了不败库森的雅兴,她从冰箱里取出两个松花蛋,亲手剥蛋壳。在一个松花蛋即将剥好时,她的手一滑,蛋掉到地上,摔烂了。绿意连声道歉。库森不以为意地说:“把它扔了,到冰箱里再拿一枚吧。”她用一张干净的面巾纸将软塌塌的碎裂的松花蛋包好,像拧一颗糖果一样将纸拧紧,轻手轻脚地放进垃圾桶里,就像是放进一个贮藏柜,过后还要拿出来一样。
这天半夜库森起身小解时,看到厨房半掩的门里射出微弱的光线。他想:难道是小偷入室盗窃?可他为什么选择了厨房?他警惕地蹑手蹑脚朝厨房靠近。透过门缝,他看见绿意蹲在地上,正在贪婪地吃着被她自己跌碎的松花蛋。他片刻明白过来:当她用干净的面巾纸包裹碎松花蛋时,她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半夜将它从垃圾桶里捡起来吃。
他为了不令绿意尴尬,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卧室。他想起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位寡妇含辛茹苦养大了儿子,儿子经过一番打拼成为富甲一方的巨贾,让母亲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可老妇人却只爱吃鱼肠。富商让奴婢将鱼肠扔进垃圾桶里不让她吃,老妇人竟在半夜瞒着众人从垃圾桶里捡出鱼肠来吃。
这都是曾经饱受风霜的人,创伤式的记忆在他的本性中刻下了太深的痕迹的缘故啊!
通过多次的尝试,库森发现这只“小老鼠”最喜欢吃的零食是奇异果奶油蛋糕。十元一个的蛋糕买上三四个,放在饭桌的纱罩下,次日那几个蛋糕便不翼而飞。
绿意无法落落大方地接受库森馈赠的零食,同样无法优雅大方地穿上库森卖给她的衣服。他身上还一直穿着钟点工的老年旧衣,除了那套模仿蝶裳照片中的羊毛衣与灯芯绒长裙。开始时库森认为这一切很费解,一遍又一遍地追问她为什么。她被逼急了,终于说:“我过惯了从义工手里接受旧衣服的生活,得到一件特意为我而买的衣服,我的内心总认为不配,总觉得老天马上要把什么重大的灾祸降到我的头上,来惩罚我此刻的得意忘形,教训我永远不要忘本。”
库森明白,这都是绿意内心的自卑感在作怪。
有一天绿意问:“蝶裳小姐在您家里难道没有留下一件半件衣服吗?若能穿上她的旧衣服,将是我莫大的福气。”
库森听了,灵机一动。他按自己的审美情趣,网购了十来件连衣裙,从质地上,有丝绒的、羊毛的、兔毛的;从颜色上,有纯色的,也有碎花的;而款式都是优雅动人的及踝长裙。他从“菜鸟驿站”偷偷取回这些裙子,装进一个放了四、五枚樟脑丸的旧行李箱中,熏了一星期。
这天上午品茗的时候,库森装出随意的样子说:“蝶裳溜下来的旧衣服找到了,还都没有被虫鼠咬破,就是樟脑丸的气味有点呛鼻。”
绿意像一个得到洋娃娃的小女孩一样兴高采烈,表示她一点儿也不在乎樟脑丸的怪味,想要立刻看看这些旧衣服。
库森从卧室里提出一个旧行李箱,装模作样地吹去覆盖在行李箱上的“尘埃”,装出费劲的样子打开箱子生锈的锁。绿意发出一声欢呼,像抱起一个正在酣睡的婴儿般双手拿起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绒质地、银丝绣羽毛图案的连衣裙,娇羞地问:“我能试穿吗?”
“当然可以!这些全都是你的。”库森肯定地说。
绿意穿上这袭银白两色的连衣裙,像天边的一朵白云飘回库森身边,羞涩地收获了他的赞美。从此,她时而穿上苹果绿碎花长裙,像山野女神;时而穿上浅灰色麻花图案的羊毛长裙,像一首忧郁的诗篇;时而穿上嫩黄色的丝绒长裙,像一个仲夏夜之梦……
午觉醒来,他俩在阳台带着刚醒的慵懒观赏风景,呼吸流通的空气。库森躺卧在摇椅里,绿意则坐在摇椅旁的一张小凳子上,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库森:“每个人内心都有切合实际或不切实际的心愿,好像有的人希望到美国现场观看一场NBA球赛;有的人希望在法国南部的乡村教堂举行一场婚礼;有的人希望在瑞士湖畔的小木屋安度晚年……绿意,你呢?你有什么心愿,说出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实现?”
绿意:“我是一个流浪者,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库森:“告诉我在这‘最大’的心愿之外,你有什么浪漫的小心愿?”
绿意抬起头,两手交叠放在库森的膝盖上,就像小学生将交叠的手放在课桌上,睁大双眼说:“我从小就喜欢放风筝。我希望在一片原野上跟随风筝尽情地奔跑。”
“从小?”库森像猎犬嗅到了特殊的气味问,“也即是说童年在你的记忆中或多或少还留下一些印象?”
绿意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恐,一丝痛苦。库森发现了,想起不久之前她因他逼问她的“历史”而晕倒的事,他连忙悬崖勒马,安慰道:“我们不提过去的事。”
这句话令绿意顿时放松了下来,她重新将头亲昵而放心地枕在库森腿上。
库森说:“我小时候,外公曾教我如何制作风筝。我们到文具店买纸、浆糊和彩色水笔,一起做风筝。风筝做好后,我们就到礐石金中的操场放风筝,怎么样?”
绿意听了像个小女孩一样欢欣雀跃。他俩很快便出门买了库森刚才提及的东西以及一根竹枝。
回到家,库森先从大纸上裁出一个边长一尺半的正方形,用小刀从竹枝上削出三根竹篾。绿意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站在一旁注视,并充当下手。库森将两根竹篾裁成合适的长度,垂直交错后固定在正方形纸片的四个角,又用第三根竹篾弯成弧形,固定在相对的两个角之间。他裁出三指宽的两条纸条,粘贴接合成长约两米的两根纸条,粘在风筝的尾部。
他拿出彩色水笔,绿意见了抢过水笔说:“我来画!我来画!”
她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低头专心致志地画着。原来她画的是一条美人鱼。库森心想:看来在她童年时曾听长辈讲过《海的女儿》的童话故事。她的过去神秘得真像个谜啊!其实此次放风筝,一方面是为了散散心,另一方面是为了帮助她回忆起自己的从前。他有种预感:绿意终有一天会离他而去,那时她还能记起放风筝的欢乐场面,记起带给她这种欢乐的人。
刚制好的风筝浆糊还没干透,必需晒上一整天才能放。在这充满对欢乐的期待的一天里,绿意不止一次地问:“你希望我明天放风筝时穿哪件衣服?”
“那条纯白丝绒的及踝连衣裙。”库森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他联想到左拉的《克洛岱的怅悔》中的“我”领妓女罗兰斯去郊游时,罗兰斯穿的就是向另一位妓女借来的纯白罩袍。
绿意不懂他的用意,担心地问:“放风筝需要随时随地地奔跑,穿长裙子会裹住脚,影响奔跑的速度吧?”
库森坚持道:“我们只是玩玩,又不是参加放风筝比赛。我相信你追着风筝跑的风姿会很美。”
受到赞美的绿意得意而又含羞地屈服了。
为了与一身纯白的绿意在色调上达到调和,库森穿了一件鸽子灰薄羊毛衣和一件深灰色长裤。他们带着完全晾干了的美人鱼风筝,步行至公交车站,乘坐37路公交车前往礐石。当车开上礐石大桥时,海面上一只展翅飞翔的白色水鸟的翅尖,几乎触碰到绿意伸出在车窗外的手臂,她快乐地喊出声来。坐在他们身旁的一个皱纹开始爬上额头和眼角的妇女,用严苛的目光注视着他俩。库森发觉了,想:在外人眼里,一个妙龄女子和一个年纪上可以当她父亲的男人,带着一只自制的风筝前往风景区,能干什么事呢?难怪这个妇女义不容辞地摆出一副道德审判官的样子。的确,在这个世上,任何一件私人的事,都逃不过世俗的评判。
随着他俩下车,也就摆脱了那位“女法官”带给他们的不快。他俩踩着轻快的脚步,朝处于群山脚下的金中操场走去。
风筝在深秋的劲风中飞上没有一丝云絮的蓝天,像一只曾在人间逗留的天堂鸟,快乐地回到它的老家。拿着线轴的绿意跟随越飞越高的风筝快乐地奔跑着,像一只飞翔的小白鸽。库森大步疾走追随其后。他的速度虽不慢,但微微气喘与狗熊似的笨拙的步伐无不显露出他的老态。当他想提高速度时,动作的不协调更加凸显他的狼狈相。
时间接近中午,风筝已挣断了线,坠落在群山的松林间不知所踪,绿意也已奔跑得精疲力竭。她第一次大方主动地说:“我饿了。”
库森说:“我到附近买两份隆江猪脚饭,我们不要和游人一起挤在水泄不通的狭窄的店铺中,在这片空旷的草地上吃岂不更好?”
绿意点头赞同,于是库森说:“你在这儿等我。”
等待是无聊的,于是绿意打量起四周来。在山坡的密林脚下,生长着好些漂亮的野蘑菇。它们的杆是白色的,伞面红彤彤的,上面布满了浅金黄色的圆点。这些美丽的野蘑菇令她流浪生活的某些过往在心中复苏了——当她在垃圾桶里找不到食物时,她曾掰下树干上的菌类送进口中咀嚼,它们清甜可口,远胜蔬菜。虽然她不是很饿,但对于野生菌的记忆引诱了她,使她身不由己地采了十几颗红、白、黄相间的蘑菇,坐下来津津有味地品尝起来。
库森带着两份猪脚饭回来时,绿意并没有告诉他她吃了野蘑菇的事。两人都饿了,香喷喷的饭刺激了他们的食欲,于是都放开肚皮享用这简单而又可口的午餐。
风筝已经不见踪影,晦气已经荡然无存。驱除了饥饿与疲劳的一对游伴打算前往“一线天”。
刚踏上旅途,绿意几次把手压住胸口,想呕吐又吐不出。库森赶紧为她从路旁的小店买来话梅给她解腻,同时说:“没事的,可能是刚才的猪脚饭太油腻了。”
可是又前行了一小段路,绿意不仅感到恶心,还感到腹痛。库森当机立断放弃了前往一线天的计划,对她说:“我们现在就去上人家车站,乘车回家,吃喇叭丸,好好休息。你会发觉一觉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绿意浑身无力,步态蹒跚,像喝得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库森发觉事情不大对劲,追问道:“你像是食物中毒。告诉我,在我去买猪脚饭的时候,你吃了什么?”
绿意如实说:“我看见树荫下有些漂亮的蘑菇,就采来吃了。”
库森意识到绿意吃下的野蘑菇很可能有毒,便追问道:“那些蘑菇长什么样?”
“杆是白的,伞面是红的,点缀着金黄色的小斑点。”
库森大叫一声:“不好!你吃下的是俗名‘棺材盖’的毒蘑菇!”
绿意听了大惊失色,加上蘑菇的毒性在她体内发作,她无力地瘫倒在库森怀中。
库森争分夺秒地打通了120,报告了他俩身处的位置、病人中毒的原因和状况,请求立刻派出救护车来救援。
现在库森能做的仅有与中毒者交谈,帮助她保持清醒与理智。但是绿意的情况越来越危急,她先是说她的手脚发麻并伴随着疼痛感,紧接着她出现了幻觉:她看见四周长出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美丽的毒蘑菇。之后,她的意识模糊不清,终于陷入了昏迷。
库森双手抱着她,站在“上人家”候车亭里,不时摇晃着怀中的人,希望能让她苏醒,但怀中人却像死了一般毫无反应。他仰望苍天无声地求救:“救护车呀,你快来吧!抢救这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人!即使要我用再多的金钱来买你的出现,也在所不惜!”
白色的救护车终于像一枚疾驰的子弹来到他们身边,昏迷的绿意被医护人员小心地抬上车,接受急救。库森也上了车,车向医院疾驰而去。
绿意一抵医院,便被送进手术室。库森守在手术室门外。
手术之后,绿意被送往重症救护病房,医生对库森说:“你可以去看望病人了。”
他来到绿意床头。只见她平静地紧闭着双眼,睡着了。他用轻柔的声音呼唤她,却未能将她唤醒。他的内心转作恐惧与不安,他扑到她身上,摇晃她弱小的身体,同时用更大的声音叫唤她,可她仍如尸体般毫无反应。
他冲出病房去找医生。医生神色凝重地解释道:“我们已经第一时间为病人洗胃,进行对症支持治疗,稳定其生命体征。但由于病人进食的毒蘑菇数量过多,病人送进医院的时间又过迟,毒素已侵入病人的中枢神经,导致她昏迷不醒。”
库森问:“医生,病人还会苏醒过来吗?”
“这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识。”医生说。
“那我能如何从旁协助呢?”库森问。
“可以给病人听一些她平素喜欢听或害怕听的音乐之类,刺激她苏醒。”
库森向医生道过谢,他在宁静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沉思。他对她的从前一无所知,但从最近相处的日子里,她最喜欢听的无疑是以她的身世之谜为原型创作的《娇娘谜》。但愿它能唤醒她的听觉!
他没有讨价还价就雇佣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女特护,吩咐她寸步不离地守护在病人身边。他回家取笔记本电脑和录有《娇娘谜》的U盘,同时胡乱填饱了肚子。这时他接到钟点工的电话,问为何这么晚了,仍不见他与绿意回去吃饭。库森简单说明了绿意的情况,说在她脱险之前他会一直留在医院,让钟点工这几天可以放带薪假。
回到病房,库森告诉特护可以到病房外,听到他叫唤才进来。
病房的门关上了,这是个只有他俩的纯白的世界。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病房中响起旦角字正腔圆的唱腔,但就像溪水漫过河床上的卵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库森搬了一把椅子,在绿意床头坐下来,双手拿起她因长期拾破烂而变得粗糙生茧的手,贴在自己腮边。泪滴由他的腮边滑落,濡湿了她的手指,但她毫无反应。
他想起母亲去逝的情景:当时兄弟俩还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在潮剧界初出茅庐,哥哥库淼在画坛也属无名小卒。那天夜里,在医院的病房中,兄弟俩一人握住母亲的一只手,将其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都疲惫不堪地趴在母亲的病床上入睡了。半夜他被梦魇惊醒,发现母亲的手已经冰凉,再摸摸她的鼻孔,已停止了呼吸。原来,母亲牵着儿子们的手幸福而平静地去世了。
今宵,他也是这样牵着绿意的手,所不同的是他无法入眠,而且泪水一直不断地流着。反复播放的《娇娘谜》那似乎不属于人世间的热闹,反而令病房里充彻着一份挥之不去的忧伤。
时间一天天,不,一小时一小时,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病人苏醒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库森寸步不离病人,他发誓——只要绿意一息尚存,他就不放弃希望,停止救护。
特护不知从何处得知库森是大名鼎鼎的剧作家,她对他的“体贴”达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当她为库森端来温开水时,为了让水温适中,她总是自己先抿一小口水,确定不会烫着也不会冻着库森,才递给他。接过这种“经人嘴检验合格”的温开水,库森恨不得将它朝窗外扔出去,但为了不伤害这个过分热情的“粉丝”的心,他总是勉为其难地将水喝下去。
在寂静的黄昏,库森握着病人粗糙的手,头枕在床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不过还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摸挲着他的头发。他推测这一定是特护的手。天呐,她究竟有何意图——与他共饮一杯水还不够,还要抚弄他的头发吗?他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厌恶和愤怒,粗暴地将那只手推开。可是他触及的并不是特护那只男人般的大手掌,而是一只他无比熟悉的小而略显粗糙的手。他心头一惊,抬起头来,但见绿意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眼,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
“你醒了?啊!你真的醒了!”库森惊喜交集地喊。他将终于醒过来的“睡美人”拥入怀中,欢呼着,简直高兴得疯了。
医生闻讯来到病房,祝贺起死回生的病人和寸步不离、体贴入微的“家属”。库森与绿意齐声感谢医生的救死护伤和妙手回春的医术,医生却笑着说:“不用感谢我——多亏了徐先生日夜播放潮剧和牵着病人的手。”
绿意虽然苏醒过来,但还需要继续住院接受治疗。当病房里只剩下他俩时,库森问:“在这昏迷的三天里,你是怎么过来的?”
绿意说:“其实在这三天里,我是有知觉的。只不过我的世界和正常人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高墙。有一位长着翅膀的天使,要带我飞回天庭,可是我不舍得你,便一遍又一遍地乞求天使,‘看,大作家徐库森多么不舍得我离去!就算天堂再好,我也更愿意留在充满痛苦的人间。’天使听从了,放我回到了凡间。”
随着康复出院的日期逼近,两人谈得更多的是出院以后的生活。这场不大不小的挫折教会他们更好地珍惜彼此。
库森问:“出院之后你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绿意不假思索地说:“穿上绣竹子的绿旗袍,与你共乘一辆人力三轮车回家。”
“是像书房里蝶裳的相片中的绿旗袍吗?”
“是的。”
“难道在对你的情意中渗入对蝶裳的回忆,你就没有不悦,没有妒忌吗?”
库森困惑地问。
“完全没有。蝶裳与你分手已经二十多年,你却一直保持没有爱上其他女人。你对我的情感哪怕及得上对她的一半,我便心满意足。我承认我的内心很羡慕她,却没有妒忌。”绿意坦率地说。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向礐石雷氏祖传旗袍手工作坊定制一件你所要的旗袍。”库森爽快地说。
作坊的人说要请穿旗袍的人到店里去一趟,量三围。库森说人还在住院,无法前往。作坊的人声称可以派店里的人带着布样到医院里去一趟,但要加收费用。库森说钱不是问题。
半小时之,一个猴子般灵活的学徒工抱着一本厚厚的布样与一个小手提包来到病房。他熟练地给绿意量了三围,用铅笔记录下来,又打开布样让她挑选。现成的布样中有梅花图案的,蝴蝶及菊花图案的,却没有墨竹图案的。正在绿意失望之际,学徒工说可以请绣娘在绿绸缎上手绣墨竹,不过那样的话这件旗袍的价格大约在一千元上下,而且要一个月才能完工。
库森大声提出反对意见:“我们五天之后就要用到它。”
学徒工说,可以将旗袍的前幅、后幅、竖领、衣袖交给不同的绣娘同时绣,这样也许能将工期缩短为五天。
“我不要听什么‘也许’,我一定要你们五天完工!”库森霸道地说。
油滑的学徒工见状趁机说:“那么这件旗袍需要一千五百元的工本费。”
在医院门口,库森扬手截停了一辆人力三轮车,他搀扶着还没恢复元气的绿意上车,并将一个小行李包放在脚踏板上。因为车的座椅仅两尺长,坐着的两个人不能不亲昵地紧挨着。
过去一个人独享这套一百多平的住房时,如果夜里有心事或酝酿剧情睡不着,不论冬夏,他都会来到阳台,对着像海洋深处般黑暗而宁静的外界,点起一支烟,边抽边静静地思索,直至将问题想通或将剧情构思好。可是如今绿意住在客房,要到阳台就必须穿过客房。夜里这样做,对于绿意似乎是一种不敬,于是他选择到小区的花园里走一走,理清自己紊乱的思绪。他怀着“这如今好像不完全是自己的家了”的自嘲的心理,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带上钥匙走近夜色中。
花园中曲径旁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欧式灯柱。昏暗而柔和的光仅能照出灌木丛和石板路模糊的轮廓。一切像梦一般朦胧。
他走到花园的深处,发觉有细小的雨点打在燃着的香烟上。这毛毛雨不仅没有破坏他独行的雅兴,反而助长了它。他那矛盾而痛苦的内心世界,正需要一场雨来使之冷静。
不过雨越下越大,它不复有毛毛雨的儒雅体贴,而是像莽汉那样的瓢泼而下。库森只好跑到一个阿拉伯风格的凉亭下避闪。此时,从远处走来一个撑伞的女人,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格外引人注意。库森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人影,惊讶地认出她正是绿意。
绿意终于来到库森身边,她收拢雨伞,和他一同站在亭中。
“你怎么没睡?是我吵醒了你吗?”库森抱歉地问。
“徐先生已经连续几天半夜里到花园里独自徘徊了。先生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吧?”绿意试探性地问。
库森并不否认。
“我有种直觉——先生的心事与我有关。”绿意捕抓着库森脸上的表情说。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库森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地说。
“先生如果信任我,就请把心事统统告诉我,行吗?”绿意带着祈求的目光仰头望着他说。
他们在绕亭心柱的环形椅上坐下来,不仅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而且面朝不同的方向。也许是这样的姿态,倾诉更其自然。库森对着半空说:“经历了此次误食毒蘑菇之后,你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三夜,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旁,才明白,你对于我有多么重要!”他停顿了一下,好像是为了鼓足勇气,他又说,“这几天我经过深思熟虑,希望通过法律的形式将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绿意激动而害羞地问:“你是说结婚吗?”
“是的。但这需要我们双方的户口与身份证。我是不成问题的,我担心的是你……”库森犹豫地说,“你肯定没将这些证件带在身边,但我不知道你是否将这些重要的证件寄存在什么人那里或是一个什么秘密的地方?”
绿意痛苦地摇摇头。
库森失望地说:“那么我们无法合法地成为对方的另一半。这就是我这几天夜里心事重重,无法入睡的原因。”
这时,手持手电筒巡夜的保安厉声问:“什么人?深夜在这里做什么?”
库森马上应答:“我们是这里的住户,夜里出来透透气。”
保安认出了库森,连忙满脸堆笑地说:“噢,原来是徐大作家呀!失敬失敬!”
库森低声对绿意说:“我们回去吧,有什么话到屋里说。”
于是两人从环形椅上站起来,共撑一把伞走回去。
刚才那位保安望着两人的背影,想:艺术家都是疯疯癫癫的人,三更半夜冒雨跑出来透透气!
钟点工的大女儿嫁在潮州一处农村,库森不止一次地听钟点工说,那儿不单风景如画,而且十分宁静,即使算不上人间天堂,也是一处疗养身心的绝妙去处。库森与绿意商量之后,决定拿刚卖出去的《娇娘谜》的那笔钱,到那个小乡村过一种农夫农妇般的生活。
他将这个打算告诉了钟点工,托她的女儿在村里找一处民宿。只要地方洁净,空气流通,房前屋后风景宜人,钱不是问题。钟点工与女儿联系之后,对库森说,女儿家紧挨着公公婆婆的家,去年年届九旬的公婆先后离世,留下一座红砖瓦顶房空着,问库森是否介意?如果中意的话,月租随先生的意思给就可以了。
库森比较慎重,又让女房东用手机拍摄了小屋内部及外部的景象,发过来看。库森与绿意都觉得十分满意,便租下了这座房子,付了两千元的定金。
出发之前的收拾行李,照例是忙乱而又快乐的,这快乐源自对“蜜月旅行”的憧憬。他们只带了各自的内外衣服、库森打算读的几部书和绿意打算在乡下闲暇时为库森织毛衣的毛线和编织针。他们本想带上外公遗留下来的红泥小碳炉,但担心在旅途中压碎,便作罢。
来到乡间的第一天,他们最深刻的感受便是他们并非走进一幅画里,而是进入一个由视觉、听觉、嗅觉与内心感觉构成的世界。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他们各自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走下汽车。展开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如画的乡村: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如同海上的惊涛骇浪在瞬间凝固;小溪在山脚下迷路似的曲折前进;小溪的东岸,是一片广阔的菜地,种着春菜、油菜、地瓜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来的蔬菜;近处是一个池塘,池水清澈,水面浮着细碎的圆的绿萍。鹅与鸭在池塘中欢快的游动着,戏水时翅尖溅起的水花落在塘边的野草叶片上;围绕着池塘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十来座古朴的民居。
他俩在女房东的带领下,走上一条鹅卵石小路,片刻,来到一座灰色瓦片屋顶,红色砖墙的小屋前。
屋外是一个小院,院中杂草丛生,表明这座小屋已有一段时间没有住人了。他们三人走进小屋,家具在他们来之前显然已擦拭过了,床上用品洗净之后,此时正挂在院子里的竹支架上,借着暖洋洋的阳光晾晒。
为了使室内空气流通,女房东提前把门和窗打开。他俩在放置行李时,隐隐能闻到微风带来的院子里禽畜新鲜粪便淡淡的臭味。因为这座荒废的小屋虽不饲养禽畜,院子却只以一米来高的菱形竹篱与邻舍隔开,禽蓄完全可以大模大样地钻过竹篱来到这座荒废的小院排粪。但这种蕴藏着人间烟火味的臭味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丝丝田园生活的诗情画意。
两人在乡村的第一夜,不能一觉睡到大天亮。深夜,邻居的雄鸡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啼唱。它像合唱团的领唱似的,村子里的雄鸡们都争先恐后地发出山崩地裂的啼鸣。他们不知道村中的住户在这洪亮的声浪中是否也从甜睡中惊醒,他俩却是从迷糊的睡梦中骤然醒来。
后来,他们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又被第二回的雄鸡“大合唱”惊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们被雄鸡第三落的啼唱惊醒。在枕上闭目养神了一忽儿,便传来看家狗的吠声、庄稼人打开木门、篱笆门,下地种田的响声;小孩赶鹅群、鸭群去池塘里游水的声音;妇人喂猪、猪“呼噜呼噜”进食的声音……乡村勤劳的一天又开始了。
五六夜之后,这对“新婚夫妇”才习惯了夜里被雄鸡吵醒两三遍,又昏昏沉沉入睡。
旭日东升的时候,他俩便慵懒地醒来,刷牙洗脸之后,带上一个小竹篮、小桶和毛巾,到邻居家去掏鸡蛋。
第一次掏鸡蛋时,两人都没有经验,绿意把手伸进鸡栅,在蹲着的母鸡身下乱摸。受惊扰的母鸡发出“咯——咯——咯”的求救信号,一只雄赳赳的公鸡像老鹰似的展翅扑过来。库森为了保护她,用自己的肩背挡住公鸡,结果羊毛衣的背包被公鸡的喙啄破了一个花生仁大小的破洞。吃一堑长一智,此后去掏鸡蛋时,他们总是带上两把米,将米粒撒在鸡栅外的地上,众鸡争先恐后地啄米之际,绿意不慌不忙地掏出鸡栅里尚有母鸡身体余温的鸡蛋。这“调虎离山计”屡试不爽。他们每次不多不少,只取四枚鸡蛋,然后向鸡的主人付款——每个鸡蛋五毛钱。
他们提着盛鸡蛋的小竹篮往前走,来到养了十几头山羊的那户人家。经过两三次的观摩与学习,他俩都学会了如何挤羊奶。
今天由绿意充当挤奶工,于是库森提着竹篮站在一旁。
绿意先将主人指定的那头母山羊绑在一根木柱上,然后用随时带来的五十度左右的热毛巾檫洗奶羊的□□,再擦洗□□。接着,她换了一条干毛巾擦干□□和□□的水分。她用柔和的动作给奶羊的□□按摩:先左右对揉,再由上向下揉,这样揉搓了三四次。
开始挤奶了。头几滴奶她不要,再将干净的小桶放在奶羊肚皮底下,自己坐在奶羊身侧的一张小凳上,先将大拇指与食指握定□□基部,防止乳汁回流,然后依次将中指、无名指、小指向手心收压,每次都挤干净最后一滴奶,动作均匀、轻柔,速度保持一致。
当她挤了小半桶羊奶,估计每人有两杯羊奶,便付款给养羊人。
他们带着一篮子鸡蛋与半桶羊奶慢悠悠地走着回家做早餐。
上午晴朗、微寒,一对恋人一般都用于放风筝。由于每一两天、两三天就需要制作一个风筝,库森的手艺越来越娴熟与干净利落。而绿意执着的只在风筝上画美人鱼,不知是因为她对美人鱼情有独钟,还是她只懂画美人鱼。她的画线条越来越流畅、准确,效果越来越逼真。
他们选择乡村外的连着山坡的一大片草地放风筝。勤劳的村里人看见这两个成年人成天追着风筝跑呀、跳呀、欢呼呀,都称他们为“老孩子”。但他们对这样的“绰号”不以为意。村里人每天都从事繁重的、有直接经济利益的劳动,自然是无法理解他们为了一个最终断了线,消失的无影无踪的纸鸢付出的行动与热情。他俩在村民的思想中近乎疯子。不过,只要他们放风筝时不曾踩踏到田地,他们的行为就不会受到干涉。
风筝断线之后,他俩便沿着村外的小树林散步。橄榄树此时正值成熟季节,空气中弥散着橄榄独特的甘香。他们偶尔会从地上捡起一两颗熟透了的橄榄,用掌心搓干净,送到口中咀嚼,让口齿留香。
他们穿过小树林,来到李老汉种的蕃薯地,拔了五六个蕃薯,让李老汉过秤,并付了钱。他家的蕃薯红皮、黄肉,用烧土窑的老方法弄熟后特别甜。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老刘的菜园。他们割了几株园子里长势最好的青菜,让老刘过了秤,也付了钱。
他们往回走,来到池塘边。放养鸭群、鹅群的小孩远远地看见他们,便抛下竹竿,跑到路边迎候他们。
他们与小孩有个约定:每次小孩烧土窑将地瓜弄熟,三分之一的地瓜归小孩,三分之二归他们。
小孩动作灵敏地用竹叶包住一个个地瓜,将它们埋在地里,又在上头搭起一个土窑,填满木柴。他用打火机将木柴点燃。当火焰将整座土窑烧得通红,他便将土窑推倒,以柴火的余烬煨熟地瓜。片刻,熟透了的地瓜飘散出令人垂延三尺的甜香味。小孩扒出竹叶包裹的地瓜,剥掉烧焦了的竹叶,将熟地瓜按事先讲好的方法分配。
他们取走了地瓜,向山脚下的小河走去。村子里有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汉,衰弱的身体使他再也不能从事任何重体力劳动,他便每天带着鱼竿、鱼饵和竹篓,坐在河岸上垂钓。在这接近正午的时刻,老翁的竹篓中一般都躺着五六条一拃长的小鱼。库森不拘多少,把还在活蹦乱跳的小鱼都买下来。老翁没有秤,便以每条鱼两元钱的价格成交。
回到“家”,两人一同忙碌起来:洗菜、炒菜,剖鱼、洗鱼、煎鱼,还切了满满一盘隆都的猪头粽,一顿丰盛的午餐便准备好了。两人像农夫农妇一样悠闲地对坐进餐。
在舒适、安宁的午睡过后,库森带着《纪伯伦散文诗集》,绿意带着鸽子灰的羊毛线和编制针,来到小河边。老翁已经离开了河岸,用卖鱼所得沽酒去了,河岸成了他俩的天下。灿烂的冬日暖阳照在小河上。清澈得近乎透明的河水向前流淌,唯有顺着河水前行的一两片枯黄的落叶,才让人看清洁净无染的溪水的流动。阳光的手指点醒了岸上野菊的花蕾,它们开出了像仙女的眼眸一般精致而美丽的小花。
他们选择了一块平滑的大石头坐下来,库森随意地将书打开,碰上哪一篇,就给绿意朗读哪一篇。这天,他翻开的是《一个传说》。他念道:“爱神将我们结合,谁能将我们分开?死神将我们召去,谁能将我们追回?”绿意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间。
为绿意读了三篇散文诗之后,库森有点累了,便放下书。他发觉她对文学有着不可思议的鉴赏力,她提出的意见,往往能将作品推向非常态化与美的巅峰。他想与她谈一谈停留在构思阶段的一部新的潮剧剧本。
“我最近打算创作一部新剧本,题目叫《三千丈》。”库森望着她说。
“这个名字可有什么寓意?”绿意一边编织,一边问。
“出自李白的诗‘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库森答道,“剧情已基本构思完毕。”
“讲给我听听好吗?”绿意饶有兴味地问。
“潮剧分前生、今世、来生三部分。前生说的是一个哑巴的渔夫之女救活了一位乘船出游的异域王子,可是由于她不会说话,王子误以为他苏醒后见到的一位千金小姐才是他的救命恩人,便与之喜结良缘。哑女在王子家当一名烧柴的粗使丫头,度过了寂寞幽怨的一生。”
“前生写得太凄美了!今世又如何?”绿意入迷地问。
“由于投胎转世的时间不同,当王子转生为一位年轻英俊的僧侣时,渔夫之女已是一位守寡多年的寡妇。寡妇家道殷实,每天爬两座山,去到山巅的寺庙进香,题香油钱,其实只是为了看上俊和尚一面,寄托对他前世今生的爱恋。有一次进香途中,寡妇被毒蛇所咬,路人将她送进庙里,和尚想用草药救活她,却为时已晚。寡妇心满意足地躺在俊和尚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绿意同情地叹了一口气,问:“来生呢?”
“来生嘛——有一位公主,生下来就是一丈长的白发,她就是那位哑巴渔女的投胎转世。她有一次出宫游玩,遇见一位与她同龄的英俊、健壮的砍柴少年。他俩一见钟情,却因身份地位过于悬殊而遭到父王的反对。这段三生三世的爱情纠葛感动了玉帝,他派先帝托梦给皇帝,讲明砍柴郎原是异域王子,与公主门当户对。皇帝醒来,梦中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皇帝明白是上天的意旨,不敢违抗,于是招砍柴郎为驸马,玉成了一对有情人。”
“真是一个峰回路转,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绿意由衷地发出感叹。
在此之后的五六天,他们像往日一样懒散闲适地坐在被冬阳照暖的野花点点的河岸上。他用饱含深情的声音朗诵纪伯伦关于人生与灵魂的散文诗,她像一个小妻子一样将对丈夫的深情织进每一针里。
库森说:“我打算回家去,在那儿完成《三千丈》的创作,你看怎么样?”
绿意吃惊地抬起头,仿佛巢穴遭到突然袭击的小动物。她不安而费解地问:“在这里不是一样可以写吗?”
库森笑了起来,说:“我不知道别的作家如何创作,但我就像一头奶牛,必需在熟悉的环境下,由熟悉的人挤奶,才能挤出牛奶一样,我也必需在自己熟悉的书房中才能源源不绝地写出剧本。有时,仅是书桌上的笔筒的位置改变了,也会影响我的思潮。”
看到绿意失望的表情,他抚慰道:“只要《三千丈》脱稿和售出,我便再带你到这里,过农夫农妇的生活。”
绿意明白自己就像寄生藤,没有行动的主动权,她除了依附他,别无他法,于是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像来时一样,归程也安排得十分匆忙。
这天夜里,绿意再度被雄鸡的啼唱吵醒,可是就连这在往日令她十分恼怒的响声,今夜也变得令她无比留恋。她想:回到城里,夜里将不会有鸡啼三落,宁静的夜将显得何其漫长!早晨醒来叠被子时,她忍不住扑在刚叠好的被子上哭泣,后来她不得不将窗户大开,利用流通的空气将湿被子蒸发干。
由于上午十点要乘中巴到潮州,他们没有自己做早餐,而是到房东家吃现成的早餐。但是,他们依然带着两把米,来到邻居家的小院撒给那些生机勃勃的公鸡、母鸡和小绒球似的小鸡啄食。
他们来到羊圈时,那头他们经常挤奶的母山羊以为他们又为了挤奶而来,发出友好的“咩咩”声,可是绿意并没有拿出毛巾擦拭它的□□,只是低下头,在奶羊的□□上深情地印下一个吻,在奶羊迷惑不解的目光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他们来到李老汉的蕃薯地里,一口气挖了七八个红皮地瓜,过秤并付了钱,便上池塘边找烧土窑的能手——放养鸭、鹅的小男孩。男孩听说他俩今天就要回城里,眼眶红红的,想哭又不好意思。他接过装着七八个地瓜的袋子的手,不住地抖动着。
最后他们上小河边与垂钓的老翁话别。老翁听说他们要走,而他今天的运气不好,从清晨到现在,还没有一条小鱼上钩。他本想送几条小鱼给他们,现在却两手空空,他急得什么似的。库森安慰他说:“大叔,不要紧的,我们很快又会到乡下来,那时又可以天天向你买活鱼了。”老人悲怆地说:“只不过不知道我这老朽的命,能不能挨到那个时候。”
快十点了,两人像来时一样,手中各提着一个行李箱登上了中巴。一个小黑点沿着村外的橄榄树林狂奔而来。当小黑点靠近些时,他们发现他是烧土窑的小男孩。男孩跑到中巴,将手中烧熟的七八个地瓜从车窗递给他们,说是让他们在旅途中吃。库森十分感动,掏出一张五十元纸币塞进小男孩粘满泥土与灰烬的脏手里。汽车开动了,绿意将身子探出窗外,朝跟着车跑的小男孩频频挥手。库森担心她发生意外,用双手搂住她的纤细的腰身。
在家睡觉比在乡下更为安稳,毕竟在里个库森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库森一觉醒来,看见枕畔空着。那与自己的枕头并排摆放的枕头上,留下绿意可爱的小脑袋压出来的一个半球状凹痕。他用鼻子嗅了嗅,还能闻到她的秀发残留的余香。
他做起了甜蜜的猜想:此时,她或许在厨房里,正准备两个人的早餐;或许在卫生间,为他准备刷牙、洗脸水。她会烧开一壶水,分别倒进口杯和脸盆里,不让冰冷的水温冻着他。她是多么懂得体贴人啊!
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轻声喊:“绿意,我醒了。”
可是屋里一丝动静也没有。
他又喊:“绿意,到这儿来!”
室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啊——库森想——这小淘气包又在和他玩捉迷藏了,就像在乡下一样。她或许藏在门背后,或许藏在桌布后面,当他走过时,便跳出来大吼一声。如果他装出被吓了一大跳的样子,她便像一个小女孩似的开心得“格格”笑个不停。
但是今天不知何故,他两次呼唤她得不到回应,心头便升起一种不祥之感。但是他不敢仔细探究它,就像一个胆怯的孩子不敢走进臭名远扬的鬼屋。
他怀着这不祥之感走进厨房,可是那儿空无一人。他又冲进卫生间,镜中除了自己惶恐不安的脸庞,再没有第二张面孔。他发疯似的跑进书房、客房和阳台,可是那儿都不见绿意的踪影。
他再度跑进厨房,掀起桌布看看她有没有躲在桌下——没有!他打开每一扇橱门,哪怕是根本无法藏匿一个人的小橱柜也不放过——可是里面只有杂物。他回到卧室,甚至钻进床底下去一看究竟,可都一无所获。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以确定下一步该到什么地方去搜寻。他顾不上换衣服,只披上一件大衣,就来到小区里。他在那曲曲折折的小路上、繁花似锦的花床边、异域风情的凉亭里焦灼万分地搜寻着。他看到好些邻居,唯独不见绿意那张清纯可爱的脸。这时,他遇见一位保安,犹豫了片刻,终于问:“你好。今天早晨你见过我太太吗?”
年轻的保安望着库森那醒来后还没有梳理过的鸡窝似的乱发,掩饰着内心的惊奇,客气地说:“徐先生,今天早晨我没有见过你太太。”
库森失望地走开了。
他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问值班室里的保安:“你好,今天早晨你看见我太太出去了吗?”
保安说:“徐先生,我是七点半来交接班的。自我来值班,还没有见过你太太。”
库森怀着阴郁的心情走出大门,向那家他们几乎天天光顾的豆浆铺走去。当他向老板娘提出今天早晨已经重复了多遍的问题时,老板娘打趣道:“你们真粘,像雌雄鲎一样一刻也离不开对方。”库森对这往日听了会激荡起甜蜜心情的打趣的话感到特别不是滋味。老板娘看出他的神色不对劲,止住了开玩笑,正色道:“今天早上我还没有看见你太太来买豆浆。如果她来过,我会有印象的。”
离开了豆浆铺,他机械地朝面包屋走去。这也是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光顾的小店。店中的面包、蛋糕与西点摆成各种可爱的造型,仿佛走进了童话书中的糖果屋。他向穿着蕾丝花边白围裙,戴着缀花边的白帽子的导购问:“今天早晨你见过我太太来买面包吗?”
“没有。”可爱的导购摇摇头说。
他忽然想起昨天听绿意说过毛线快完了,该上毛线摊再买半斤毛线。她会不会此时正在去往毛线摊的路上,又或许是买好了毛线,走在归途中?
去毛线摊只有一条路,不会有互相错开的可能。他踏上了前往毛线摊的路。
到了那里,谢顶的摊主正在慢条斯理地开店。库森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今早是否有一个二十来岁,长发、杏眼、柳叶眉的年轻女子来买毛线?摊主说没有。
库森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绿意会上哪里呢?现在最大的可能性是她返回乡下去了。她不是很舍不得离开那儿吗?告别母山羊时甚至还落了。他想,他必须回家换上外出的服装去坐高铁。绿意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只能坐巴士,所以他也许能与她同时到达乡村。这种可能性重新点燃了他的希望。
他回到了辞别数日的乡村,看见了村外那片橄榄树林。
他直奔他们居住的那座砖瓦房。窗洞开着,可以清楚地窥见室内空无一人。他去了他们每天必定去挤奶的那户人家。羊已经到牧场上去了,羊圈空落落的。一个小女孩回答了库森一连串的问话,归根结底是——绿意没来过。
他去到他俩一起放风筝的山脚下,去到老翁垂钓的河岸上……风景依然如故,唯独不见佳人。
奔走了整整一个上午的他疲惫不堪地蹲在一株大树下,痛哭流涕。有一只小手插进他的发根,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他又惊又喜地抓住那只小手,喊道:“绿意,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睁眼一看:不!站在他跟前的是烧土窑的小男孩。
“伯伯,您为什么哭?”小孩怯生生而又同情地问。
“我把绿意阿姨弄丢了。”库森痛苦地说,“我以为她回乡下来了,可是在这儿我还是找不到她!”
“来,我帮你找。”小孩怀着一种天真而炽热的热情说,“我对这儿的每一座大山、每一条小路都无比熟悉。只要绿意阿姨真的回来了,我一定能找到她,把她交还给伯伯。伯伯,您就在这儿等我好了。”
天色昏暗了,出发时信心百倍的小孩此时垂头丧气地回到库森身边,他的表情已胜过语言,表明这番寻找徒劳无功。
“谢谢你!”库森握住小孩爬山时被尖利的树枝划破的小手,将一张一百元的纸币塞在这只脏兮兮的小手中。
库森乘高铁与市内公交,回到家,已是夜幕降临。他走近小区大门时,忽然记起不久之前,他在这儿的垃圾桶边首次发现拾残羹剩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绿意。他有种幻觉,更确切地说是有种愿望——他会在垃圾桶边重逢绿意。
可是垃圾桶边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流浪猫,在吃热心人送给它们的食物。
他走进小区,想,当他走完这条小径转身的时候,也许能见到他家的窗户里灯火通明。绿意做好一顿丰盛的晚餐,穿着高雅脱俗的淡紫色丝绒连衣裙,坐在餐桌旁等到他。当他走进门时,她将又惊又喜地立起身,说:“我只不过到万象城逛一逛,买了一条连衣裙,回到家来,就不见了你的踪影。听保安说,你四处找我。”
他因自己的小题大做而难为情,又为虚惊一场而暗自庆幸,坐下来与爱妻共进晚餐。
不!现实并非想望。他在小径尽头转过身,但见他家的窗户黑洞洞的。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他所企盼的人迎上前来。屋子的黑暗像棺材盖一样沉重地压在他心头。他不是单身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吗?他不是早已饱受了思念与孤独的磨练而心如止水了吗?啊,这情海的波澜,何时重又兴风作浪?
他从厨房的冰箱里拿了一罐八宝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吃了下去,便算完结了晚餐。
他澡也不洗,和衣躺在床上。从早晨发现绿意失踪直至现在,他第一次冷静而清醒地意识到,绿意不辞而别,去过一种他所不知道的神秘的生活,他俩就此分道扬镳。
《三千丈》被打入冷宫,因为他一心想要把绿意找回来,心灵像被地狱之火炙烤一样终日不得安宁,根本静不下心来在稿纸上写一行字。
每天天刚亮,他就带上望远镜,骑着共享单车,一个垃圾堆一个垃圾堆地寻找。由于他想到出逃的绿意也许见到他会躲起来,于是他在与垃圾堆距约一百米处就会停下来,举起望远镜观察是否有绿意的身影。
白天就在这种大海捞针式的希望渺茫的寻觅中消逝。到了漆黑的夜里,他依然一刻不得安宁。绿意不止一次说过的那句话:“夜里我总是睡在大马路。”在他耳畔回响,折磨着他,令他无法安心躺在舒适的床上。
夜里十点多,服装店、手机店、食品店陆续打烊,拉下卷式铁闸门。到了十一点,几乎有七成的商店关了门。于是流浪者们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来到商店门口,倒头就睡。在他们身上,盖着捡来的破被子。他们的破烂衣服装在袋里,就放在脚边或枕畔。
库森来到流浪者身边,费力辨认他们的五官,直至证实他不是自己所要寻觅的绿意,才悻悻然离开。有时,入睡的流浪者会用旧报纸或旧帽子盖住自己的脸,库森便会小心翼翼地掀开报纸或破帽子。流浪者若被惊醒,便大声尖叫,惶恐地坐直身子,库森慌忙尴尬地解释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有一天夜里,库森像往常一样怀着渺茫的希望走向一个脸朝内侧睡的流浪者。他的枕边放着一个空的啤酒樽。库森在内心犹豫道:这个酒樽是否说明这个流浪者是个酒徒?但是不死心的他又想,也许睡的人是个弱女子,拿这个空酒樽当自卫的武器呢!
库森走近他,可他的脸被一张旧报纸盖住了。库森轻轻揭开报纸,不料那人一下子醒过来了。只见他头发又长又乱,像泰山一样,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张嘴酒气熏天。他狂暴地冲着库森咆哮:“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库森一边后退一边致歉,可是流浪汉抓起枕边的空酒樽,往库森头上一砸。这一砸如此准确使劲,库森的头瞬间被砸破了,血汩汩地流下了。
库森逃到远处,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下一条白布,绑住伤口,骑上共享单车前往最近的医院求医。
头上的伤好后,库森并没有就此中止对绿意的找寻。不过他现在随身带着一大袋馒头。当他发现自己惊醒了对方,便马上说:“兄弟,来一个馒头!”迅速地从袋里掏出一个馒头塞给对方。
时值十二月,汕头即将迎来今冬最强的一场冷空气,天气预报说,甚至有降雪的可能。在这座从未降雪的亚热带小城,年轻人和孩子们热烈地谈论着也许会到来的一场细雪,其兴奋的情状,有如西方人在谈论圣诞。
此时绿意已失踪一个半月,库森没有得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他多么担心她会在这场强冷空气中冻病甚至冻死。白天黑夜,他都马不停蹄地进行着搜寻。
这天夜里,他走近一个街头露宿者的时候,发现一辆面包车停在路旁,两位穿蓝天义工制服的青年人走下车,朝流浪者走去,为流浪者送上一杯带封口膜的热气腾腾的牛奶,他们看着流浪者以贪馋的表情吸干最后一滴奶,说:“大叔,强冷空气就要袭击汕头了,你跟我们到临时庇护中心住几天好吗?”
流浪者冷漠地摇摇头,仿佛事不关己。义工也不强求,将一床虽旧却十分暖和的棉被送给流浪者,便离开了。
在义工们钻进面包车的一刻,库森喊道:“请问——我可以跟随你们一道去临时庇护中心吗?我所找的一个人,有可能住进了那里。”
义工向库森问明了详情,又商量了一下,说:“可以。但我们还有三十来床棉被要派发。必需等我们派发完,才能带你去庇护中心。”
库森答应了,坐上了面包车,发现车里还坐着两位愿意到庇护中心去的露宿者。
为了看清露宿者的脸,库森自告奋勇地承担起给露宿者送牛奶的工作。他将一杯杯牛奶端给一位位露宿者。接受牛奶的有枯槁的老汉、憔悴的老妇、面呈菜色的汉子、骨瘦如柴的女子,独独没有朝思暮想的绿意。
面包车朝临时庇护中心开去时,库森的内心又燃起一线希望。
途中,由于无事可为,库森不禁观察起同车的几位露宿者来。其中一位五十岁上下,长发犹如榕树的气根,脸孔被长而杂乱的头发包围着,好像狮子的脸。他将藏污纳垢的长指甲插进虬结的发根里,用力地抓挠着。车厢里,无处可逃的几位义工与库森,顿时感觉仿佛有数不清的虱子从老露宿者的乱发中飞出来,飞进自己的头发里,他们顿时也觉得头皮奇痒难忍。
另一个六十岁上下的女性露宿者,瘦得皮包骨头,还不时地咳嗽着。毫无疑问,入冬的几次寒流使她患上了重感冒,且迟迟得不到好转。她发出一长串似乎要把她的骨架震得粉碎的剧烈的咳嗽,而且发出有浓痰梗塞在肺部的“呼噜”声。那口痰显然就要吐出来了。一位女义工旋即掏出一张面巾纸,递给病人。可是这好心的举动却触怒了老妇人奇特的自尊心,她愤怒地睁大黄浊的双眼,不由分说地将带着腥味与血丝的痰吐到那位女义工的长发上。
受到侮辱的女义工在最初的惊骇与委屈之后,忍气吞声地用那张没有被接受的面巾纸擦去粘在自己长发上的浓痰。在一旁的库森不能不为义工的宽容与忍耐肃然起敬。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临时庇护中心。每个大厅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共有六个这样的大厅。库森走进一号大厅,但见地上整整齐齐地铺着无数防冻床垫,每一块床垫睡着一个流浪者,床垫之间留出纵横交错的通道,咋一看,很像是外国的跳蚤市场。
他从一号厅开始搜寻。他炯炯的目光在不同性别、年龄、相貌特征的流浪者脸上掠过,一个个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随生随灭。
忽然,一个穿有点脏的淡紫色丝绒连衣裙的女人的背影映入他的眼帘。他如获至宝地一个箭步来到她身旁,激动万分地喊:“绿意!我终于找到你啦!”
“绿意”朝库森转过头来,却是个面黄肌瘦,颧骨突出,一口龅牙的丑女人。他热烈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但是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身穿他送给绿意的连衣裙呢?是她袭击了绿意,夺取了裙子,还是干脆把她杀死了呢?这种可能性令库森不寒而栗。他冲着丑女人逼问:“你身上的裙子是从哪里来的?你杀死了这条裙子的主人吗?”
丑女人先是一惊,继而拉开破嗓子喊:“这里有个精神病人呀!快来人救救我!”
就在丑女人呼天抢地之时,库森留意到那条连衣裙的袖口与胸心有一些不明显的粉红色荷叶边,而他送给绿意的连衣裙绝对没有这些俗不可耐的装饰。
“对不起,大妈,我认错人了!”库森连连道歉,离开了那个气疯了的发出杀猪般怒吼的女人。
他寻遍了六座大厅,不乏年龄、身量、相貌或衣着与绿意近似者,却又不是绿意。他告别了好心带他来到这里的义工,回自己孤寂、寒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