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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营救精神科医生 又到了即将 ...

  •   又到了即将见到白医生的时光。库淼站在自己的病房外耐心地等待。花园中的玫瑰花盛开着娇艳的花朵,但比不上她娇妍的面容;大树上的新叶如碧玉般新鲜透亮,却无法与她两颊鲜嫩的红晕比拟;空中鸟雀发出音乐般的啼啭,与她仙曲般的娇音相比,却无法望其项背。他的内心,充满着一个情人对他的爱人的到来甜蜜、焦灼的等待,像诗般美妙,又像火般热切。
      九点一到,医生们陆续走进病房区,对自己负责的病人进行巡诊。这些医生先后结束巡诊,离开了。而白医生仍迟迟未露面。她的守时在医院里是人尽皆知的,今天却迟到了将近半小时!库淼和其他几个归白医生主治的病人都露出怀疑与不安的神情——莫不是白医生生病了?或者家中有要事?
      库淼再也忍不住了,他走向一位护士问:“白医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护士脸上掠过一个神秘的表情,说:“你们不用等她了,自由活动去吧。”
      库淼走进他的画室,打算继续创作一幅画了一半的画。可是当他提起画笔,白医生的形象立刻充彻他的大脑。他除了对她的关切,脑海中一片空白,提起的画笔根本不晓得落在哪里。
      他试了几次,每次的情况都一样。他不得不对他的模特说:“今天我的状况不佳,明天再画吧。”
      他离开了画室,回到病房里,两位室友正在交头接耳——
      “你没有听错吧,白医生真的被劫持了?”
      “千真万确!她今天的巡诊不是没有出现吗?”
      “报警了吗?”
      “当然。我吃早餐时看见两位穿制服的警察在医院里四处巡查。”
      两人煞有介事的咬舌根让库淼大惊失色。他扑向他的室友,急切地追问:“你们刚才说的关于白医生的事情,是真的还是捏造的?”
      病友们早就发觉画家对白医生的爱慕,他们故意卖关子说:“难道撒谎有奖励吗?”
      “那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库淼焦急地问。
      “知道的我们都说了。”室友之一故意说。
      库淼见问不出什么,便快步走出病房,来到花园。平时护士工作时总是单独的,以便可以散布到医院的每一个角落,更有效地管理和观察每一个病人。可是今天,护士们的做法很反常:她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护士长走过又迅速分开。
      库淼在医院里兜了一圈,他从护士们的口中听到了多么骇人听闻的消息:此次绑架应该不是为了赎金,凶犯可能是为了□□或杀害她。他急得几乎晕过去。
      小道消息更多地传来。医院里的护士、保安、保洁员和病人都在谈论此事。据说作案者有过精神病史,有重度的色情和暴力倾向。换言之,如果他对白医生实施性侵犯和残杀,只要法医证明他在作案过程精神不正常,他将逃脱法律的制裁。
      警方从医院的监控看到,在昨天傍晚五时二十八分,一个身高一米八三的穿黑色风衣的男子,紧跟在穿白大褂的白云路医生后面,走出医院大门。从他们的举动警方推断,当时作案者可能以匕首或手枪抵在白医生背部威胁其不可声张。从此之后,这两个人便从人间蒸发了。
      库淼忽然想起云路出事当天早晨的一件小事:她走进病房区,遇见一位关系较好的同事。那人打招呼说:“白医生,我记得你从来都不佩戴首饰的,怎么今天手上戴了一长串的手串?”
      云路停下来,笑着解释道:“你还挺细心。我平日的确不戴首饰,可这条有两百颗小沉香珠子的手串是我父亲在某年送给我母亲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因此每逢母亲的忌日,我都会戴上它以表纪念。”
      黄昏,当那名黑衣的陌生男子紧随在云路身后离开医院时,库淼也遇见了他们。当时云路用慌乱的眼神望着库淼,那眼神与往日大不一样。当他们就要跨出铁门时,云路发觉库淼也在看着她,便用手指一指腕部的沉香手串,又指一指地面。她将这个动作足足重复了三遍,直至走出了铁门。
      现在回忆起这些不同寻常的细节,他忽然恍然大悟。他飞快地跑到医生办公室,对一位医生急切地说:“我要见警官,我知道白医生去哪了!”
      库淼很快被带到负责此案的两位警官面前。他向他们回忆了他在白医生出事当天两次偶遇的情况,然后他说:“根据我对白医生的了解,我敢肯定白医生最后的‘哑谜’是要告诉我,她将扯断手串,每走几步就扔下两三粒沉香珠子,留下寻找她的踪迹。”
      其中一位警官问:“你现在认得那些沉香珠子吗?”
      “认得!”库淼满有把握地说。
      于是两位警官带着库淼离开了精神病院。
      他们在门外的草丛与□□半径为十米的范围内仔细找寻了好久,却一无所获。就在他们即将对库淼的“领悟”失去信心时,库淼大喊一声,因为他在一株“破铜钱”的叶片下发现了两颗沉香珠子。
      警官立刻派来五只警犬,让它们闻过珠子的气味,放开它们,让它们去寻找更远处的沉香珠子。他们追随着警犬前进。
      警官突然把库淼拉到一株大树后隐蔽起来。原来在他们前方约五百米处,有一处废弃的工地,准确地说是一座“烂尾楼”。一名警官拿出望远镜观察,兴奋地轻声说得:“我看见案犯了,还有人质!”他立即用对讲机说:“我是003,我是003,在国道某某西侧烂尾楼工地发现案犯及人质,请求紧急增援。”
      在增援力量到来之前,三个人隐蔽在大树后监视案犯,按兵不动。
      增援警力很快到达。指挥官下令将烂尾楼重重包围。鉴于作案者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考虑到当他发现自己被包围时也许会玉石俱焚,杀害人质,所以指挥官下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作案者忽然有新举动:他用一条粗大的长绳,将两手被反剪捆绑的云路绑在烂尾楼三层的一根大柱子上。原来他饥渴难耐,要到附近买食物和饮料。
      警方利用这个机会,当作案者一走出烂尾楼,便指挥众警员从四面八方冲上去,将其制服。另一名警员跑上三层,解开人质身上的绳索,成功解救了人质。
      饱受了近五十个小时的惊吓与饥饿的云路连连向警官们致谢,一位警官说:“能够成功找到并营救白医生,还亏了你给徐画家留下的那些记号。”库淼朝云路调皮地眨眨眼。
      随着案件的顺利侦破,医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回到他既往的生活轨迹,回归平静有序的工作,唯有库淼陷入前所未有的痛苦与烦恼之中。他作为一个擅长人体画的油画家,却没有一个人体模特,哪怕是他出重金,也聘请不到一个鹤发鸡皮的男性人体模特。
      他有一位着衣男模特是他的病友。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入院前是一家手锤牛肉丸店的捶肉工。长年累月双手紧握钢锤捶打牛肉的动作,使他双臂与胸膛的肌肉异常发达。捶肉少年来到画室当画家的着衣模特,赚取每小时一百元的零花钱。库淼看着少年从领口、袖口露出来的小麦色的光滑、紧致、肌肉发达的颈项与前臂、手掌,以及棉质广告衫无法掩藏的比例得当、线条匀称、肌肉健壮的身躯,他恨不得大声命令这少年:“脱下你的衣服,自豪地展示你健美的身姿吧!”
      有一次库淼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愿意做人体模特吗?那样报酬会比现在高出许多。”
      “不愿意!”少年坚定地拒绝道,“那样我将变成近似于男妓。”
      库淼知难而退。因为他怕这样的名声传遍医院——大画家库淼是个色情狂。那样连如今愿意到他的画室来的男女着衣模特也会绝迹。
      初夏的黄昏在世人眼里是那么优美、诗意,更别说在一个画家眼里了。库淼晚餐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枣。他吃完饭洗完饭盒、汤勺与筷子之后,迅速地走出食堂。
      他手拿不时垂下一滴水滴的食具,走在夹杂着许多蒲公英的芳草地上。这初夏的黄昏的草坪,不是有舒爽的南风从天边吹来,将蒲公英淡黄乳白的带绒毛的种子吹向低空,营造出一种纷繁的美。此时,云路从草坪的另一端走来。下班的她脱去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淡黄乳白的真丝连衣裙。裙子的剪裁简约而又别致:在圆形的领口缝着一圈百褶花边,形状像草莓的带波纹状的绿蒂,颜色上则更像一朵开在圆领口的白色雏菊。一条呈自然折痕的同色腰带紧紧系住她盈盈一握的纤腰。薄薄的灯笼袖使双臂变得若隐若现。场及脚踝的裙裾随着向前迈进的碎步,像细波碎浪一样向前翻滚,又像一片轻盈的花瓣一样朝画家飘来。画家看呆了,张着大口站在草地上,仿佛被神仙施了定身术。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完美的女性:如此轻盈的步态,如此超凡脱俗的气质……与她相比,如今到他画室里来的女性模特只能位居二流与三流。他多么想开口恳求她成为他的模特,但他明白,如果他真的开口,她碍于他数日前的出手相救,一定会拂逆自己的意愿,勉强地应允他的请求。但是,他宁可得不到一位完美的模特,也不愿意使她受丝毫的委屈。
      云路已走近如一根盐柱般呆立不动的画家。上天似乎有意让画家见识世上最完美的女人身处世上最唯美的风景中是何种境界:一整晚风徐徐吹来,淡黄乳白的蒲公英像会舞蹈的小精灵般一齐飞向天幕。云路就在这无数舞蹈的小精灵中,像领舞者走向画家。
      她装作没有在意他的失态,像往常一样友好地打招呼:“您好,画家。”库淼回过神来,尴尬地用手掌拭去嘴角的口水,慌忙回答:“您好,白医生。”
      两人擦肩而过,约五六米,库森忍不住回首,说:“啊,白医生——”
      云路闻言收住脚步,回头问:“怎么啦,徐先生?”
      “我只是想告诉你——蒲公英和您今天穿的裙子是一个颜色。”库淼紧张地说。
      云路哑然失笑,说:“您真细心,连这个也留意到了。”
      他听了像小男生似的害羞地低下头。当他再次抬起头,她已走远,留给他一个完美的背影。他一直目送那背影消失,才意犹未尽地朝他的画室走去。
      他伸出手指打开画室的指纹锁,又打开画室里的灯,小护士也便到了。她到更衣室里换上画中穿的那套衣服,在画架前站定,摆出某个姿势。对着直至昨天自己还十分满意的这位模特以及这幅未完成的画,他忽然发现他们的不足:小护士的额头太高且过于饱满,这影响了整张脸的协调和美感。其实,他并非首次意识到这一点,只不过以前从来没有以如此苛刻的目光审视过这张脸。但是刚才欣赏到云路妙不可言的容貌与身姿,他才意识到,哪怕将他已经创造出来的所有作品,去交换一张以云路为模特的肖像画,也是值得的。
      他很想抛下现在看来存在着不胜枚举的不足之处的油画一走了之,可是这种任性之举将不会有助于他实现为云路画画的热望。于是他忍耐着,在画布上添加一笔,再添加一笔……但是他的双眉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露出暴躁的表情。小护士看见了,怯怯地问:“画家先生,我今天的状态不佳吗?”
      “不是。”库淼生硬地否认道。
      虽然至少还需整整三天的时间才能把小护士的这幅画完成,库淼却对她撒谎说:“今晚我有把握在医院规定的就寝时间之前完成这幅画。明天你就不必到画室里来了。”
      他就这样粗暴无礼地赶走了小护士,并且让那有着太高、太饱满的额头的年轻女郎的形象永远地搁浅在那幅还没来得及完成却永远不再会有心思去完成的油画上。
      早晨,库淼如同往常一样打开指纹锁,走进画室。今天的模特是护士长。她到得迟了些,以此显示她有别于众人的尊贵的身份。与云路相比较之后,他很纳闷自己竟曾经将护士长比作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女王可虑巴特拉。她的发型今天起了巨大的变化——以前自然的大波浪状的长卷发被拉直了,像两片棺材盖一样垂挂在脸的两侧,将耳朵完全遮住,留下长方形的怪异的脸。她原本脸上女王般的高傲今天被凶狠所取替,魅惑也化作了低俗的引诱。也许,鲁迅笔下的上了岁数的豆腐西施就长这德性吧:年轻时愉悦人心的种种特征,经历无情的岁月,如今都演变成令人厌弃的似是而非的廉价代替品。
      护士长毫不发觉自己容颜及气质上的变化,她摆出一个高傲的姿势,让画家为她作画。当库淼细化她的鼻梁时,生气地嘟囔:“一张驴脸!”护士长发觉了画家的自言自语,但因为两人相距较远,画家的声音又很低,所以她不曾听清,但她从他的表情判断,那绝对不是一句褒奖她的话。她像一只遭到袭击却找不到袭击者所用凶器的母兽,恶狠狠地、全神贯注地监视着画家,等待他再将那句侮辱性的话说出来。
      库淼毫不在意护士长会不会听清他对她的贬低,更不在乎她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他是个才华横溢的画家,她却长了一张驴脸,使他的油画作品中也出现一张驴脸——这是谁的过错?
      在细化仁中时,他忍无可忍地喊道:“一张惨不忍睹的驴脸!”
      这回,傲慢专横的护士长听清了他对她的侮辱,她怒不可遏地喊:“停止!我停止充当你的模特!而且,我郑重地要求你向我道歉!”
      “应该向你道歉的是你的爹妈!”画家说。
      护士长像一只母老虎一样扑向画架,将画布扯成碎片,扬长而去。
      这很好——库淼对自己说——这样更省事,免去了寻找合适的理由和话语辞退这个长了一张驴脸的女人。
      这几天,库淼亲手轰走了不知多少位女模特,因为将她们与云路相比,有的在五官上有着十分不协调的特征,就像那小护士有着馒头似的大额头;有的气质中蕴藏着某种惹人不快的因素,如蛮横的护士长;有的双眼暗淡无光;有的皮肤粗糙,肤色如土;有的长着一个血盆大口;还有的身体的比例失衡……但是冲着高昂的报酬,还是有病人与员工前赴后继地赶来。
      这天上午来当模特的是医院食堂的洗碗工。她长着一张圆脸,脸上焕发着母性的光辉。库淼让她想象自己正坐在巴黎植物园的一道曲径上,望着她身边的婴儿车里熟睡的婴儿微笑。
      女模特坐在想象中的婴儿车边,目光落在想象中的熟睡的婴儿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温柔的、深情的、甜蜜的笑容。库淼十分满意,立刻用炭笔在画布上勾勒草图。
      模特的鼻子不自然地往上一扬,发出老鼠般的轻响。库淼正想问个究竟,她又恢复了常态。
      过了一会儿,模特的鼻子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声音,将差点儿滴落下来的鼻涕吸了回去。库淼不悦地问:“需要面巾纸吗?”
      模特犹豫了片刻,不好意思地回答道:“需要。”
      库淼飞奔回病房,拿来自己的面巾纸,递给洗碗工。她接过面巾纸放在自己身旁,抽出一张擦去了鼻涕。她环视了画室一周,发现在她身边不远处的墙角摆放在一个废纸篓,她瞄准废纸篓,将手中揉成团的脏面巾纸“发射”,准确无误地落入篓中。
      她安静不到十分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立刻从身旁抽出一张面巾纸,用它捂住鼻孔又打了一个山崩地裂的喷嚏,将鼻涕用面巾纸擦干净,揉成一团,投入篓中。
      库淼闷声闷气地问:“你有鼻炎吗?”
      “是的。”模特局促不安地说,“但我想这并没有影响到我作你的模特吧?”
      库淼望着她被揉得像成熟的草莓般的鼻尖,不置可否。
      很快的,墙角的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一团一团的废纸,它们就像夹果酱馅的棉花糖。
      库淼望了望废纸篓,又望了望鼻尖红亮得如同灯塔的模特,毫不客气地说:“你走吧。”
      “这怎么行?”女洗碗工悲惨地尖叫起来,“我打算今年春节给自己买一件貂皮大衣,才来应聘模特的!”
      “你不是有工资吗?”库淼问。
      “我要养丈夫,养孩子。丈夫在家里带孩子,可他总是酗酒。他对我每个月有多少工资、多少加班费了如指掌。如果不依靠赚外快,我是无法买我渴望以久的貂皮大衣的!”模特声泪俱下地说。
      “我们签了十天的约,对吧?每天四小时,每小时两百元,十天就是8000元。我让我弟弟下回来探望我时如数还给你。但你不必当我的模特了,你现在就可以走。”
      洗碗工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说:“画家先生,口说无凭,你还是写给我一张欠条吧。”
      她得到了她所要的欠条,喜滋滋地打算离开,库淼说:“请你将废纸篓拿到通道里的垃圾桶里清空再走吧!说实在话,它令人作呕!”
      洗碗工根本不在意这婉转的讽刺,她认为自己是这场较量的胜利者,对这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
      库淼在盛怒之下任性地赶走最后一个女模特。夜里,尽管他吃了安眠药,却又失眠了。他睁开双眼,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吸顶灯,供值班护士夜间巡查之用。他的脸转向窗外,那儿漆黑一片,如同深潭。就在这一片黑暗中,云路的影像灿若星辰:她依然穿着那条淡黄乳白的真丝连衣裙,裙子的式样简约而优雅。南风徐送,蒲公英的绒毛纷纷扬扬地飞向空中。她踏着天使般轻盈的脚步,行走在五月初夏黄昏的芳草地上……
      这清晰的影像怂恿他离开病床,去到画室,将其画下来。但是他大脑中的理智阻止道:“等到明天天亮时再画不行吗?如果你半夜三更跑到画室里被发现,将会有严重的后果——也许你将从此失去画室的使用权。难道你不怕吗?”
      心中的冲动答道:“这幅画如同一团烈火焚烧着我,我的心脏就要被烧死,我的十指也将被烧焦!只有画室如一泓清泉等着我这火宅之人跳进去,享受清凉的沐浴。”
      理智苦口婆心地劝道:“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静静地安睡五个小时,我发誓那时我将不再阻止你去画任何人。”
      冲动悲泣着说:“我无法控制自己,就像悬崖上的一匹烈马,干柴堆上的一团火焰。我必须立即将她的影像画下来,我的心或许将停止痛苦的折磨。”
      理智长叹一声,冲动已唆使库淼,□□打算如豹子般敏捷地跳下床。就在此时,值班的护士长推开没有装锁的病房门,借着微弱的灯光察看室中三位病人是否都已入睡。库淼赶紧装出熟睡的样子。他想,当护士长完成了巡逻,她将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留在值班室不再出来,他将利用这段时间溜进画室。
      估计护士长已回到值班室,库淼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的门,走出来后回身将门虚掩。他像贼一样顺着走廊朝画室走去。就在他走了一半的路程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从力度和触感推断,这是一只女人的手。库淼用讨好的声音说:“护士长,我口渴了,想到饮水机那儿接一杯白开水喝。”但那只手没有移开的意思,他只好又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我这就回我的病房去。”他转过身,发现搭在他肩膀上的原来是一截掉落的树枝。虚惊一场的他暗笑自己胆子太小,草木皆兵。他顺利地走完了剩下的另一半路程,来到画室。
      当初小会议室改装成画室时,为了保证病人的安全及方便对病人的监控与管理,除了安装指纹锁保证画室只供画家使用,当有人进入画室,是无法将门反锁的。所以库淼一溜进室内,就用一把供模特坐的椅子堵在门后,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才打开了室内光线最弱的一盏灯。他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见不得光的盗墓贼。
      他一边把洁白的画布固定到画架上,一边忧虑地发现脑海中云路的影像模糊了,不似刚才仰卧在病床上看到的那个灿若星辰的形象——连每一根头发,每一条眉毛都清晰可辨。
      他聚精会神地凝视心中的幻象,渐渐地,它再度变得同水中月一样清楚与美丽。他提起炭笔,打算将她大致的形容画在布上,可是那一秒钟之前还清晰无比的人影,如同有一粒小石子击入潭中,那人影晃动起来,被搅碎了。他一阵慌乱,只好垂下执笔的手。片刻之后,幻影之潭归于平静。他再度提起笔,笔尖刚触碰到画布,刚才的事情不可思议地又发生了……
      他只能凭借往日云路留给他的印象创作。他记得从侧面望去,她从颈项到背部再到腰肢,有一道非常动人的曲线。他想把这条曲线画在画布上,可令他泄气的是有时这条曲线画得过于夸张,像驼背一般;有时又画得过于笔直,像一块随时有可能倒下来的木板。他因此一气之下换了两三张画布。
      她的姣好的五官更加难以捕抓:他不是把她的小翘鼻画成朝天鼻就是画成鹰钩鼻。她的星眸有种难描难画之美,他却只能用笔再现出它们的形状,无法将它们朦胧的、神秘的眼神表达出万分之一。再也,他根本调不出她的肤色——像象牙却比象牙温润;像桃花却比桃花素雅;像婴儿的肌肤却比它妩媚……
      当他再一次换画布时,他发现画室里贮存的画布因刚才频繁地更换而用光了。难道他必需在他不满意的草图上细化,就像把一座房子建筑在一块打得不够坚实的地基上,从一开始就带着许多遗憾画下去?此时他终于明白,他无法在没有云路作为模特站在他眼前的情况下成功地创作出她的画像。当他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绝望很快演变成暴怒。他大吼一声,推倒了画架。他冲向屋角想拾起扔在那儿的画布逐一撕个粉碎,可是脚下被固定在画架上的画布绊了一跤,跌倒在画室中央,额角被画架木质的棱角撞破了,血流如注,昏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库淼醒来。他睁开眼,惊奇地发现自己仰卧在一张铁床上,床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半环,他的手被结实的布绳分别绑在左右床环上。而这张床孤零零地处于一个只有一道门和一个矩形观察窗口的白色的房间里。
      也许刚苏醒的他发出了一些声响,一位护士从那道门走进来,和悦地问:“画家先生,您醒啦!”
      “这是怎么回事?”库淼指的是自己为什么被绑在床上并单独禁闭在雪洞似的房间里。
      “您在盛怒中推倒了画架,额头在画架上撞破了,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还好,值班的护士长及时发现并抢救了您。”护士解释道。
      “可是你们为什么绑我?这算是惩罚还是保护?”
      “白医生说,您有自伤的倾向,要暂时对你实施这种既是惩罚也是保护的措施。”
      他恳求道:“我想见见白医生,行吗?”
      护士微笑着点点头说:“白医生估计到您苏醒后会提出见她的要求,已经吩咐过我们,您一醒就告诉她,她会来见您的。”
      对于白医生的料事如神,他既佩服又吃惊。
      护士离开了,随手关上门。
      库淼扭头去看观察窗口,但它开向另一个房间而非室外,且看到的也仅是另一个房间的一堵白墙和一台他叫不出名堂的医疗仪器。他无法判断出此时是白昼还是黑夜,更无法推断出此时是几点。
      传来数声轻轻叩门的声音,云路推门走进来。
      “画家先生,您好!”云路穿着白大褂,既温柔又冷淡地说。
      “如你所见,我并不太妙。”库淼更正她的话道。
      “是我下达命令将您的手绑在床环上的——我不想否认。如果您能保证您不再采取自伤的行为,我可以立刻为你松绑。”白医生坦白地说。
      “我保证不自伤。”库淼温驯得像只绵羊般的说。
      白医生动作麻利地解开布绳的结,将它们绕成一团,放在床头,供捆绑下一个发作的病人之用。
      库淼活动了一下麻痹的全身,白医生示意他在床沿坐下,她开门见山地问:“此次你半夜发作,是因为我不肯答应成为你的模特吗?”
      库淼惊讶地喊:“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我从那十来张画失败了的画布上,发现了我的影像。”云路平静地说。
      库淼暗想: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那么,您能重新考虑我的请求吗?”库淼恳切地问,目光中的渴望与痛苦都是那么强烈。
      云路能体会到画家对于艺术的热爱,但她还能领会到他不敢说出来的隐藏得更深的另一番痛苦——他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如果答应当他的模特,会不会使他的情感更强烈;如果拒绝他,会不会等于将他打入自残甚至自弃的地牢,使人间减少了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
      她一时间无法定夺,说:“给我半天的时间考虑吧,今天傍晚下班时,我将带着我的答复来见你,同时将你从这间禁闭室释放出来。因为我认为您还需要几小时的时间冷静地深刻地反省自己粗暴的行为。”
      库淼像一头绵羊般柔顺地答应了,甚至重新躺在床上,两腕放在靠近床环处,等待云路用布绳将它们重新捆扎。
      “不,你不必再被绑在床上了。你可以在室内自由行走。不过午餐你还不能到食堂吃,护士会将你的午餐送到这儿来的。”云路抚慰病人道。但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太过于感情用事了,她的女性特有的怜悯正使她走在医生的歧途上。于是她干脆地告别了病人,果断地离开禁闭室。
      他记得她说过她还需要在这里被禁闭和安静反省半天的时间,才有望从病态的躁狂状态与自伤冲动中解脱出来,同时迎来她关于是否愿意当他的模特的答复。他觉得这漫长难挨的半天就像庭审之后、宣判之前的休庭,对于被告来说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另外一位护士。她的手中托着一个盛放药水瓶、棉签、纱布等的托盘。她用和缓而平淡的语调说:“请你坐下来,我来为你换药。”
      室内除了床,别无他物。库淼在床沿坐下来。护士将托盘也搁在床上,解开他头上的绷带,用双氧水清洗伤口。还没愈合的伤口一阵刺痛,库淼忍不住叫出声来。“没事,伤口没有发炎或化脓。”护士抚慰道,“伤口比较深,清洗起来难免会觉得痛。”她便说边动作灵巧地敷药,用消毒过的纱布将伤口重新包扎起来。当她完成了她的工作,便一刻也不停留地消失在那扇门外,并将门关闭、上锁。他又成了一只笼子里的困兽。
      他颓唐地坐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他最后采取了弯着腰坐在床沿的姿势。他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对面的一堵白墙上。当一个人出神地盯着墙,会荒谬地将它想象成一片白皑皑的雪原。幻觉不断丰富起来:耳边传来呼啸的北风,眼前有无数片鹅毛大雪纷纷飘坠。目的地那么远,好像在天边……就在这时,有一只黑色的小飞虫落在“雪原”的中央。他把这只小虫当成他自己,看它会在这片“雪原”中迷失还是离开。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小黑虫,脑中一片空白,甚至忘记了云路将在黄昏时作出的重要的答复。突然,小黑虫振翅飞离白壁,从观察窗口飞走了。难道这预示着有一天他将离开这牢笼似的精神病院?他既兴奋又疑虑,因为他深知,不切实际的希望在破灭时只会带给他痛苦。
      他苦闷地垂下脑袋,十指揸开,插入发根,像要把整张头皮都抓出来一样。监视的护士从观察窗口看见了,问:“库淼,你怎么了?”
      “我想出去!”
      “这不行。还有其他要求吗?”
      “可以吃午饭了吗?”他并不饿,只是想改变一下当前困兽似的处境,就算是口中咀嚼到一些猪肉或土豆也行。
      “你饿了么?再过四十五分钟,我就去食堂给你打饭。”护士说,“不过我离开时会有其他的护士接替我观察你。”
      库淼本来就没有趁机逃跑的打算,就算撵他也撵不走他,他等待着对他至关重要的云路的答复呢!
      午餐饭盒准时送达。“狂徒”手托饭盒请求道:“护士,能不能给我一把椅子放饭盒。”
      护士答道:“很抱歉,不能。白医生规定不能将床以外的任何家具带进禁闭观察室。”
      护士没有将不能这样做的原因讲明——担心情绪暴躁的病人将其当作武器,发泄或自伤。她怕明说了会激起病人不必要的愤怒。
      库淼只好一手托饭盒,一手拿勺子吃了起来。午餐千篇一律,依旧是散发着怪味的颜色发黑的猪头肉,八成熟的包菜,粒状的炒猪血。但他今天乐于细细咀嚼这些糟糕的食物,仅仅因为他可以据此消磨时间,也就是说,他距那个“末日宣判”之间的时间缩短了一些。
      护士在观察窗口发现他吃完了饭,便带着药和一杯温开水走进来。库淼从来没有如此配合和愉悦地接过药,用水送服。因为他想到他可以借助无知觉的睡眠来度过没有等待的焦虑与痛苦的两个小时。当他一觉醒来,距“判决”就只剩三个半小时了。
      护士走时带走了他的饭盒。他温驯地躺在病床上,安静地等待安眠药发挥药效。
      他一觉醒来,见护士的身影从观察窗口一掠而过。显然护士接受了命令,不时地前来观察他的状况。他冲着消失了的护士的身影喊:“护士小姐,请问现在几点?”
      护士重新来到观察窗口前,说:“两点整。”
      “现在是病人们洗澡洗头的时间,我也想洗。”库淼理直气壮地要求道。
      护士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病人在禁闭期间是不能因洗澡而离开禁闭室的。禁闭时间到再去洗澡也不迟。”
      库淼又提出一个护士难以拒绝的要求:“我要小便。”
      护士点头应允。她的身影离开了观察窗口,片刻出现在门外。她对着病人说:“请跟我来。”
      库淼走出了禁闭室,走进一个同样以白为主色调的室内。室内一侧有一个十分洁净的卫生间,护士示意他走进去,并且说:“门不可以关上。”他怀着一丝尴尬,当着护士的面小便。
      他再没有任何理由逗留在外边,于是不得不十分不情愿地在护士的监视下回到禁闭室。
      他又只能茫然而心慌意乱地盯着大片白色的墙壁,这回连黑色的小飞虫也没有。他恨不得一头撞在墙壁上,让自己鲜红的血液染红白墙。不,他还有希望——也许云路同意当他的模特呢?
      这剩下的三个小时要怎么捱?他突然想到可以在绘画中渡过。他朝观察窗口大声喊:“护士,我想画画,请给我纸和笔。”
      不一会儿,护士打开门,将一支签字笔和几张A4纸交到他手里,并且说:“纸就只有这么几张,画完了可以在背面画。”
      他首先在第一张白纸上勾勒出云路在蒲公英飞扬的草地上的形象,然后他将纸翻转过来,想象她穿着轻薄的睡裙,坐在岸上,双脚伸进潭中,踩碎水中月影的画面,并逼真的画了下来……
      当他在画云路仰卧在草地上,用一本马拉美的诗集打开来盖住脸时,他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猝然放下笔,焦灼与不安的情绪不由分说地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片刻,云路动作优雅地推开门,面带笑容走到库淼面前。啊!身后藏着屠刀的屠夫不也这样伪装友好地走向养熟了的牛,甚至拍拍牛的颈项说:“好样的!”然后一刀捅向牛胸吗?库淼想,她用以屠宰我的武器,正是她带来的答复。
      云路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徐缓地说,似乎担心说得太快会令病人无法准确地理解话中的含义似的。“我能理解,也很佩服徐先生对绘画的热爱,因为我的父亲生前也是一位画家。但是请您不要忘记,我们是在一座精神病院里,您是接受治疗的病人,而我是治疗您的医生。这特定的场所对于医患都有许多特殊的、强制性的要求,我只能去遵从,否则我将会面临十分不愉快的后果——例如被革职。“
      她停下来,观察她的听众的反应。他已敏感地意识到在这段堂而皇之的开场白之后,她将客气而又不容商榷地拒绝他,将他的一厢情愿一刀杀死。他出于男性的尊严强忍着内心的痛苦,甚至挤出一丝比哭还悲伤的笑容。当他努力恢复了平静,意会到他的屠夫同时也是天使的话时,他听到她说——
      “……所以画家先生,我只能当您的着衣模特。”
      这从天而降的喜讯令库淼激动得像一个不善于控制情绪的孩子一样掉下眼泪。刚才的坚强与自制消失了,就像一座危房倔强地挺立在暴雨中,却在雨霁阳光普照的好天气里轰然倒塌;他的自控也是这样在云路的应允之下荡然无存,不知羞耻地热泪盈眶。
      初夏的黄昏,刚下班的云路穿上那袭画家印象深刻的蒲公英绒毛色的真丝连衣裙,站在南风徐来、蒲公英纷纷扬扬的草地上让画家作画。她真是个天生的模特:她肢体的动作、颈部的角度、脸上的表情不待画家提示,就处于最自然的状态中。
      众多的围观者被要求站在画家身后七、八米处,以免影响绘画。而库淼也处于最佳的创作状态中:无论是构图还是调色落笔,无不得心应手。
      食堂女洗碗工混杂在围观者当中,她不愿承认白医生漂亮的容颜,她只是想:好呀,看来画家有喜爱蒲公英的怪癖。想必白医生很快便会像她一样患上鼻炎。到那时,这独得画家宠爱的女模特将会一个接一个地将喷嚏打得雷响,一张接一张面巾纸地擦鼻涕,像天女散花一样扔掉脏面巾纸。
      护士长也来了,她在心中暗暗的想:这其实不过是一张毫无特色,让人过目即忘的脸。她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她内心的嫉妒,管住自己的嘴,不让它发出一声嗤笑;同时管住自己的表情,使那张严厉的长脸更像一张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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