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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难道要把爱带进棺椁 精神类药物 ...

  •   精神类药物的反应令库淼流口水。一开始,这种反应不太明显,也就没有构成他太大的烦恼。可是服药一段时间后,药量从尝试性的小剂量变为治疗性的中、大剂量,药物的副作用便显得相当明显。
      经过一夜的睡眠,清晨醒来,侧卧的他发现自己的一边脸压在湿透的枕上,唾液没有完全渗透枕头套的棉布,涂在与枕头接触的那一侧腮边。他用手抹去腮边黏糊的口水,可是黏稠的液体沾在手上甩不掉,他只得走进卫生间去洗脸。
      后来,晨起时口水不仅湿透了枕头与脸颊,连耳朵后边的头发、肩膀处的衣服、被子也浸透了口水。起床的他整个头、脸、脖子与肩膀都湿淋淋的,像刚被救起的落水者。
      那湿透了的散发着唾液臭味的枕头午睡时根本无法将自己的头部压在那上面,于是护士巡查过后,他便将一半被口水湿透了的枕头放在窗台上,让金色的阳光晒干它。至于被口水湿透了一角的被子,他折叠时总是留心将那一部分露出在外边,使它在流通的空气中蒸干。
      他渐渐发觉:醒着时,当他长时间地专注于某事物或出神时,往往也会流下一滩口水。例如他在画室画画时,如果过于专注地细化人物的眼眸,或是衣服上的皱褶,口水便会从他不知不觉张开的嘴巴里滑落,就像雨刚停时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在食堂里排队领午餐或晚餐时,由于病人多,队伍长,排队的时间会比较长。在等待的无聊与漫长里,口水也会像偷偷溜出洞穴的壁虎一样,从半张的嘴巴里溜出来,垂落在胸前的衣物上,或直接坠落在地板上。
      不过在排队领饭时,他的流口水并没有引起病友或护士的注意,因为病人中不乏流口水者。只要是服用了与他同一类型精神类药物的人,都会流口水,而且不乏更严重者——他们的嘴边像没有盖子的药瓶一样张着,口水便时刻不停地顺着嘴角淌下,濡湿了前胸。他们甚至不用手掌抹去衣服上的口水。
      还有另外一些病人,药物造成的副作用是手指不时地颤抖。那永不止歇地、单调的颤抖,使他们看起来就像在弹奏一架肉眼不可见的钢琴。看来这首钢琴曲的节奏一定相当明快。有的病人的手指在颤抖之中又加入了往外甩的动作,就像刚洗了手的人不用毛巾擦干手,而是直接甩去指尖的水珠。
      因此,库淼的药物反应没有引起他之外任何人的注意。
      除了为云路画画,库淼最喜欢的是在早晨的巡诊时,她为他把脉。当她亲切地询问他昨晚的睡眠可好之后,便伸出自己细小白嫩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这种接触只延续了一两分钟,却带给了他整整一天的幸福感。
      这是一个飘荡着白色茉莉清芬的可爱早晨。白医生询问过画家昨夜休息得可好之后,轻声说:“请把手腕伸给我。”库淼像一匹最驯服的绵羊一样照做了。他望着云路那些如刚开放的鲜花的纤柔的花茎般的指头,沉浸在美的幻想中。突然,一大滴黏稠的微臭的口水由他的唇中流出,滴落在云路洁白细腻如瓷的手掌。库淼吓了一大跳,匆忙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拭去她手掌的口水,然后,他朝病房拔腿就跑。
      当云路追踪至病房时,只见他倒伏在病床上,悲伤地啜泣着。
      她轻声叫唤病人,但是病人用最最羞愧的声音说:“请你走开,让我独个儿呆着吧!我无法原谅自己竟对你做出如此龌龊的行为!”
      “行为是蕴藏着一个人的意念的,可你刚才的动作是不受你的思想控制的。它是一种病态,但不是龌龊的。”云路温和地抚慰她的病人。
      见库淼仍啜泣不止,云路又说:“如果有谁该为这件不愉快的小意外道歉的话,那个人也该是我——是我决定让你吃这些药,而这些药又直接造成了这种药物反应。”
      库淼渐渐平静下来,但他的自尊心却无法不因此事而大受打击。
      从这一天起,库淼在早晨巡诊云路为他把脉时,他总是紧紧地闭合自己的嘴巴,不让一滴口水渗出双唇。
      有一些检查可以在住院部里进行,但是有一些检查需要用到大型的仪器,而这些仪器安放在门诊部。当住院病人需要进行这些检查时,就需要在护士的陪同下从戒备森严的住院部出来,到门诊大楼接受检查。住院的病人将它称为“串门”。库淼自入院以来,还不曾“串门”。这一天,护士告诉他必需到门诊大楼去做一项必要的检查。
      病友纷纷对他表示羡慕,因为他可以去“串门”。得知自己可以跨出那道阻隔在囚禁与自由之间的铁门,库淼想:不如捉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逃跑吧!他站在大门边,计划自己的逃跑路线:一开始,他将伪装驯服的样子紧跟在护士身边。在从住院部铁门到门诊大楼大门之间,是护士警惕性较高的一段路程。只要踏入门诊部大门,护士将会放松警惕。这时,他转身跑出门诊大门,朝樟树林跑去。之后的他将见机行事。
      就在他圆满地计划出逃跑计划时,护士长将五位将要“串门”的病人集中起来,让他们戴上一些奇怪的“皮枷锁”。这些“刑具”是在一条长约一尺半的坚韧的皮带两端,各连接着一个大小可调节的皮洞。使用时,一个洞套在病人的脚踝,另一个洞套住病人的手腕。当一个病人左右各戴上一个这样的“刑具”时,他便没有办法奔跑,而只能像一条长着鱼鳍的鱼一样竖直行走。
      库淼的逃亡计划被这些刑具破坏了,他□□自解道:这样也好,我可以依然留在云路身边。
      不过他又担心起来:如果自己戴着刑具的怪模样被云路看见,有多丢脸呀!
      当他被“打扮”成“直立的鱼”跟随在护士长身后,跨出铁门走向门诊大楼时,他在心中暗暗祷祝:“千万别让我在此时遇见白医生吧!”
      他们坐电梯——这样可以降低病人逃跑的可能性——来到三楼。安放着大型仪器的检查室每次开门“吞进”一个病人,检查需要十分钟,未轮到检查和已检查过的病人便安静地坐在通道两侧的椅子上等待。戴着“刑具”的库淼盯着从走廊尽头走来的每一个医生、护士、病人或者家属仔细辨认,打算一旦遇见白医生,他便立刻朝墙壁扭过头去,决不让她看见自己有失人的尊严的滑稽模样。
      越希望不要发生的事情,就越发有发生的可能性。当他将视线由通道的尽头转移到自己的大腿稍作休息时,一阵高跟鞋的足音像一首钢琴曲一样响彻通道。那位“押解犯人”的护士长朝着那由远而近的足音的主人打招呼:“白医生,您好!”库淼还来不及将自己躲藏起来,云路已迈着轻盈的脚步来到他身边,亲切地招呼道:“画家先生,您好!”
      “白医生,您也好!”库淼仰起头,将双手藏在身后,将双脚往椅子底下缩,结结巴巴地说,其尴尬的神情犹如一个偷窃时被当众揪住的小偷。
      在每日与云路的相处时,库淼对她的感情已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汪洋,情绪的巨浪已掀翻、淹没一切理智的船舶;又似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再积极的扑灭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是,每次相遇时,云路的态度尽管亲切而又友好,感情却保持在冰点。为了讨好她,他明白自己必需扮演一个正处于康复期的稳步恢复的病人的角色,因此,他必须伪装出亲切友好,感情处于冰点的样子。他独自承受着不敢表白的苦闷和感情得不到回应的痛苦。他有时设想自己如果大胆地向云路表白,会是什么状况?就像西班牙的斗牛看见红色的布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而斗牛士却优雅敏捷地将身一闪,使热血沸腾的斗牛扑了个空。
      这无限量的苦闷与痛苦使他需要寻找一个靠得住的人来倾诉,于是他把不时到医院里来探望他的弟弟顺理成章地当成了倾诉对象。可是弟弟似乎也深陷感情的漩涡,魂不守舍。他只好让弟弟带给他一本日记本和一支笔,将日记本当作自己的知心朋友毫无保留地倾诉衷肠。
      每天早晨,库淼离开病房去画室之前,都会检查自己的“宝贝”——日记本是否还在原地——衣柜中成叠衣物的最底层,然后才放心地离去。这一次,他按照老习惯将手伸进衣物的下面,指尖却接触不到日记本坚硬的表面。他赶紧将手伸得更深些,直至指尖触摸到衣柜的板壁,可是仍不见日记本的踪影!
      他慌了,将衣服一件件放到床上,衣柜讽刺似的朝他张开空空如也的大嘴巴。他急了,嘴里喃喃地说:“我的日记本到哪里去了?我的日记本到哪里去了?”
      他的一位室友听到了,说:“你的日记本是紫色的吗?”
      “正是!”
      “我看见刚才被护士拿走了。”
      库淼谢过病友,像火车头一样冲向护士工作室。
      “请你把我的日记本还给我。”他对着工作室里唯一的一位护士怒气冲天地说。
      “你的日记本是什么模样的?”护士慢条斯理地问。
      “像三十二开纸那么大,紫色的。”库淼说。
      “里面写了些什么?”护士不怀好意地问。
      库淼想到里面记的尽是对云路难以自控的激情和思念,好在日记从头到尾从未出现云路的名字。
      “偷窥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日记中的内容?”他理直气壮地诘问道。
      就在两人针锋相对,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云路不期然来到他们身边,旁观了这场唇枪舌战。
      “小玉,把日记本交给我,由我来处理这件事吧。”云路温和地对护士说,护士只好交出了日记本。
      库淼想到尽管日记本里没有出现云路的名字,但只要用心读,关于他对云路的私情便洞若观火。他一直细心掩饰的爱情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情形之下被披露,是多么难为情呀!想到这,他像一枚子弹一样蹿上前,夺过云路手中正要翻开的日记本,转身就跑。
      “无礼的疯子!”护士小玉嗤之以鼻道。
      “不要这样称呼我们的病人。”云路温和地纠正道。
      我们每个人小时候几乎都听过《咕咚来了》的故事——森林里的动物们将熟透了的木瓜坠入水中的咕咚声,误以为是怪兽来了,于是争先恐后地逃离家园。最后,一只聪明的猴子发现“咕咚”不过是成熟的果实落水的声音,众动物才安心地重返家园。传言从来就是被夸大到离奇失实的地步,在精神病院里尤其如此。
      病人甲伸长脖子,神秘兮兮地对病人乙说:“据可靠消息透露,我们的白医生正在研制一种检验患有精神病的孕妇腹中胎儿神经系统是否正常的精密仪器。”
      这消息像插了翅膀似的在病人中兜了一圈,经过添油加醋、无中生有等“工序”,由病人戊嗫嚅着母鸡屁股似的又小又薄的嘴巴,将一个怪诞离奇的小道消息吹进病人甲的耳朵里:“这是个千真万确的消息——如果有半分虚假,我甘愿受天打雷劈!我们的白医生正在研制一种可怕的仪器——它能检测出精神病人当中的孕妇腹中的胎儿是否有精神病遗传基因。对于那些遗传基因强大的胎儿,将被引流,制成烤胎儿,就像烤乳猪一样,变成一道盛宴上的佳肴。”
      “天呐!”凑在病人甲耳朵边听到这消息的怀孕的女病人大惊失色地喊道:“我要出院!离开这个杀人的魔窟!”
      另一个病人正气凛然地说:“不要怕!我父亲是警察,我会让他将白医生抓起来的!”
      ……
      谣言变得越来越骇人听闻,引得大家人心惶惶。
      库淼也注意到了这些流言——凡是与云路有关的,他无不刻意留心。他决意用处置“咕咚来了”同样的方法来处置这种事。
      这天下班后云路回到画室来给画家当半小时的着衣模特。画家一边画,一边与云路像老朋友一样推心置腹地交谈起来。
      “病友们都在对你研制的医疗仪器议论纷纷,你知道吗?”
      云路坦然地说:“知道。他们将我形容为将病胎制成菜肴的杀人狂魔。”
      “你在意这些流言吗?你所研究的仪器究竟有什么用途?”库淼问。
      “如果我曾经害怕与在意人们的飞短流长,我就不会着手我的研究了。我所研制的机器能精确地测出自己是精神病人或配偶是精神病人的孕妇腹中的胎儿的精神病遗传基因是否超过健康界限。但目前该仪器只能在孕妇怀孕八至九个月时才能准确地测定,那时若发现婴儿长大成人后极有可能得到来自父亲或母亲的遗传——是精神病人,也已错过了中止妊娠的安全时间了。所以我打算向医院领导请一年的假期,全心全意投入到研制中。”
      库淼听云路说了这席话,他在意的只是她将请假一年。如果研制过程不顺利,她可能还会再请假一年。那样他的此生也许将遗憾地与她擦肩而过。
      不!他对自己说——我一定要鼓起勇气,抓紧时间向她表白!
      不过表面上,他仍气定神闲地将模特的形象准确、细腻地重现到画布上。
      云路说,研制一台这样的医学仪器是她毕生的愿望。在她遇到重重困难几乎想放弃时,坚定她行动决心的,是这样一件往事:
      那一天我在门诊部,见到一位七旬的妇人带着她的独生女来求医。在她们尚未启齿之前,我已从老妇人的容貌、装扮得到很多信息。虽然青春已逝,却能看到老妇人保养得很好的脸是瓜子形的,端丽的面庞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她没有赘肉的身躯裹在一件鸽灰色的贴身连衣裙里,连衣裙的上半身呈西装款式。她的双耳戴着一副珍珠耳钉,颈项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徐徐开口道:“白医生,我是一位退休的牙科医生。今天带我的女儿来求医。”
      据这位贞静、优雅的老妇人介绍,她的丈夫是一位诗人,患有精神病,留下一本不太受欢迎的诗集之后便离开了人世。她没有说明其夫的死因——自杀、意外死亡还是病逝。这位老妇人给人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使人不敢贸然打听她不愿意主动说出的事情。
      她的孩子没有明显的患病诱因。小时候她是个安静而呆愚的孩子,她和医治孩子的医生都以为孩子有自闭症。当孩子进入青春期,才被确诊为精神病。母亲沮丧地说:“如果我能在妊娠早期就发觉她遗传了我丈夫的精神病,我绝对不会将她带到人间。”
      老妇人很有规律地在每月第一个星期五到门诊部来续药,那是云路在门诊坐诊的时间。老妇人说,对于慢性病,还是认定一个医生好。云路对受到这位退休医生的认可受宠若惊。
      云路慢慢地知道,这对母女的生活过得极其平静而有规律:早晨醒来,老妇人先用温水给女儿刷牙,又用冷水给她洗脸,之后是梳头和换外衣。当女儿慢慢地咀嚼她的早餐时,老妇人也不紧不慢地完成自己的清洁工作。餐后,老妇人牵着女儿的手上菜市场买菜。回到家,老妇人有意让女儿多动手,便把洗菜、洗鱼的工作交给她。午睡过后,母女便在自家小院侍弄花草,然后坐在小院的圆桌边从容地品茗。每日,这一切周而复始…
      有一天,两名警察来到医院,找云路调查这对母女的情况。原来,老妇人把亲生女儿“带走”了。
      老妇人自知身患绝症之后,便把每次从云路这儿取来的安眠药氯氮平积攒了下来,直至药片的数量足以致两个成年人于死地。她将药片碾成粉末,掺进两杯甜牛奶里,眼看着女儿先喝下去,自己也将另一杯“药牛奶”一饮而尽。
      一个多星期后,邻居闻到恶臭报警,母女俩的尸体才被发现。
      云路说,就算是像老妇人这样坚强、理性的知识女性,也难以承受自己的后代是精神病人这样的事实。恰好这件事发生在她在科研的崎岖路上屡屡跌倒,几乎想放弃的时刻。震惊与悲痛化作了她继续前进的动力。
      听到这,库淼明白云路研发新仪器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倘若成功,对人类的贡献之大也是不可估量的。他问:“白医生,你很快将要开始你的假期,再也无法当我的模特啰?”
      云路点头称是,并礼貌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长假将从什么时候开始?”库淼强忍着悲伤问。
      “由于我手头有十来个病人,需要分别与接替我的医生们衔接,假期将从下个月开始。”
      库森带着一大袋哥哥喜欢吃的零食,走进由五六位保安把守的精神病院大门,填写了一份探访登记表,再由一个小铁门进入这特殊的世界。
      他走进院长办公室,填写了一份特殊的通行令,请院长签字后,拿着它去见护士长。于是他带着哥哥畅通无阻地走出精神病院。不过他们并没有走远。他们在围绕医院的樟树林里漫步,累了便在一张水泥做成的树桩状矮圆墩上坐下来。圆墩的上表面画着一圈圈的年轮,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此时的樟树林景色多么宜人:一个个的树冠,像海洋中一座座珊瑚礁,无数围绕树枝而生长的叶子,像依附在礁堡上的珊瑚虫,又似游过礁堡的不计其数的鱼群,只不过它们都改披翠绿的衣装。地上,铺陈着去年、前年,甚至四五年前的落叶。早年的落叶已陈腐、粉碎,融入了泥土中;新鲜的落叶则保持着完整的外形,一片片覆盖在地上,好像为小树林铺上一层干爽透气而又柔软的地毯。桃金娘在这儿、那儿露出俏丽的身影:有的躲在大树背后,有的静立在林中空地上,还有的从水泥“树桩”与泥土间的缝隙里钻出来,随风摇曳,极尽调皮与妖娆之能事。
      库淼对弟弟与绿意之间的感情纠葛略知一二,此刻他问:“你的小姑娘还音信全无吗?”
      库森伤心地点点头。
      库淼又说:“我有预感——她迟早会回来的。”
      “我也有同样的预感。”
      哥哥同样没有对弟弟隐瞒他对云路的倾慕,因此弟弟问:“你向白医生表白了么?”
      “我得抓紧时间向她表白,因为下个月她就要请长假去研究造福于精神病人的仪器了!时长可能是一年,或许是几年。当她重返工作岗位时,我也许早已骑鹤西去了。”库淼说。
      接着兄弟俩又谈及一些与自身没有直接关系的话题——
      库淼:“每天都有许多对异性病人两情相悦。‘爱情’的产生使他们喜好整洁。但这些只是表现。他们的内心世界从此变得兴奋乃至狂乱。‘恋爱’破坏了彼此心灵的安宁。他们甚至连自己爱不爱对方都不能确定。当他们中的一方头脑冷静下来,走出了‘恋爱’的误区,另一方却仍独自做梦,高烧不退,便会触发伤人甚至杀人事件的发生。无怪乎在精神病院里是禁止恋爱的。”
      他们又漫无边际地闲聊了半个多小时,回医院的时候,库淼提议道:“我们绕道到那边去吧。”
      他俩来到一个生长着刺天茄的角落。在直立的茎上,带着长长的叶柄的大叶片呈卵形,结出的果实外表的纹路像小西瓜,不过是红色或黄色的。库淼动手摘取这些果实。
      他们的外公是乡下的“赤脚医生”,童年曾在外公身边渡过,所以都对草药略知一二。库森惊叫道:“你采集这些有毒的刺天茄做什么?”
      “本人自有妙用。”库淼神秘地笑答。
      “你不会是要服毒自杀吧?”库森担心地问。
      “在获得云路的爱情之前不会。”库淼明确地说。
      库森还是不放心,问:“告诉我你要这些毒果的用途吧,不然我不会让你带着它们回医院里去的。”
      “好吧。”库淼说,“我将少量地服食它,造成呕吐与腹痛,以此来引起云路对我的关注。”
      “你要适可而止。”弟弟关切地叮嘱道。
      库淼见刺天茄采集得差不多了,便停止了采集,并将果子藏在事先计划好的上衣的一个暗袋中,以便返回医院时能够顺利地通过保安的搜查。
      这一夜的值班医生是云路。库淼吃过晚餐从食堂回到病房区,发现医生们都下班离去了。透过值班室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云路正伏案写着什么。
      此时病人已像小鹅被牧童赶回栅栏一样,被护士从草坪与曲径回廊等处赶回病房区并锁上病房区的大门。有的在病房区内的小花园散步,有的像搁浅的船只般呆坐在石凳上,还有的徘徊在电视机室门口,只等门一开,就进去看电视消磨时间。
      库淼算好了时间,从暗袋里掏出两三粒刺天茄,放进嘴中细细咀嚼并吞咽下去。
      半个多小时后,顿感不适的他蹲在病人来往不绝的走廊上呕吐了一番。他被值班护士发现了,搀扶回病房。不一会儿,那位护士重新来到他身边,带来了一粒白色的药片看着他服下。
      二十分钟后,他的不适感消失了,于是他趁人不备又从暗袋里掏出两三粒刺天茄,吃了下去。半小时后,他再次感到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他趴在床沿,将呕吐物吐了一地。室友立即报告了值班护士。
      这回,白医生与护士一同前往库淼的病房。白医生仔细观察了呕吐物之后,才让人将其清理干净。她亲自将一粒像刚才一样的白色圆药片看着他吃下去,又给他把了脉,量了血压,这才离去。
      十几分钟后,白医生接到消息:病人仍然感到腹痛,于是她吩咐护士,将病人送到她的值班室,睡在室中的床位上,方便她随时观察病人。
      库淼如愿躺在云路的身旁。当房间里只剩他俩时,他从衣袋中摸出一幅一本书那么大的画。在长方形的画纸上,画呈椭圆形,长约十五厘米,宽约十厘米。画中的云路侧着脸,长发盘成螺髻,点缀着各种各样或白或紫的小野花和翠绿的叶片。柔韧的藤蔓将花、叶与蓓蕾完美地编织在一起。
      画家虔诚地跪了下来,双手将小幅画高举过头顶,热情洋溢地说:“云路,我不像我的弟弟是个作家,会写感天地泣鬼神的情书。我是一个画家,只懂得将爱人的容貌忠实地画下来,再呈献在她跟前,以此来表白我的爱意。请接受我无比真诚而热烈的爱情吧!”
      云路被这意想不到的表白惊呆了。就在此时,一粒刺天茄从库淼的暗袋里掉了出来。她上初中时曾参加过学校的植物课外兴趣小组,观察研究过许多潮汕地区的草药。她此时拾起的上的小野果,喃喃自语:“刺天茄。”她顿时领悟过来,目光转向画家,严厉地说:“原来你的呕吐、腹痛,都是因为故意食用它引起的!”
      “原谅我吧,白医生!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其他向你表白爱意的机会,而你很快就要离开医院了!”库淼苦苦哀求道。
      “这也不能构成你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理由。”云路冷峻地说,“把你身上藏着的剩余的刺天茄都交给我,然后立刻回到你的病房就寝。我将吩咐护士今晚给你多加两粒安眠药,因为你的情绪无疑太过于兴奋,这将影响你今晚的睡眠。”
      画家的心头承受着无比沉重的失望与痛苦,因为他所盼来的不是心上人羞涩而甜蜜的回应,不是两情相悦,卿卿我我,山盟海誓,而是冰冷的指责与严厉的命令,就像对待一个违反了军纪的新兵。
      由于昨晚多服了两颗安眠药,白医生仔细地吩咐过护士,今晨莫把库淼唤醒。当他醒来时,看见室友俱已离开病床,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去吃早餐还未回来吧。他望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餐。经过他的病房门外——也许她一直都等候在病房门外的白医生走了进来,她的脸上早已没有昨晚严峻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她将画家送她的那幅价格不菲的肖像画拿出来,放进他的手里,说:“你的礼物太贵重了,而且含着一种特殊的含义,因此我不能接受。但是从我成为你的主治医生到昨晚你情绪激动地从我身边离去,你的一切言行举止俱已得到我彻底的谅解与包容。”
      库淼傻乎乎地听着,手中的勺子不觉掉落了。它在坠地之前擦过云路白大褂下方雅致的淡紫灰的真丝连衣裙裙裾,在上面留下一滩浅浅的米粥的痕迹。他惶惑不安地说:“对不起,白医生,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她却全然不在意地说:“没什么,洗洗就好。”
      临走时,云路再次温婉地解释道:“请把画像收回吧。以你如今在画坛的名声,这幅画至少达十几万,而精神病院里明文规定,医务人员不得收受病人及家属的任何礼物,违者严惩。”
      她如一阵香风般飘走了,库淼坐在床沿长时间地发呆:她待他是多么温柔呀!这使他又重拾信心——她是允许他对她的好感与眷恋发展下去。
      吃过早餐之后,画家像一艘即将扬帆远行的帆船满怀信心,因为他就要与他的心上人作短暂然而甜蜜的会晤,进行灵魂与情感的交流。他就这么满怀希望,面带幸福笑容地静候在他俩相逢过无数次的通道里。
      到了医生们结队走进病房区的时刻,他又像往常一样看见队伍中容貌风度出众的白医生,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她美得就像爱神一样,他感到自己幸福得就要晕倒过去。于是他闭合自己的眼睛,让自己冷静片刻。可是等他重新睁开眼睑时,却发现她朝另一位病人走了过去。他想,今天她要先问诊过那个病人之后,再来问诊他吧。没关系,他是不会因为这点细微的更改而不快的。
      可是云路结束了对那个病人的询问之后,又走向离他更远的另一位病人……一个身穿白大褂的须眉男子此时取代白医生朝库淼走来,冷峻地说:“你是徐库淼吗?”
      “不!不!不!”库淼激动地说,“医生,你找错人了!我的主治医生是白医生。”
      “没错,”来者斩钉截铁地说,“今后我将接替白医生成为你的主治医师。”
      “这是谁的决定?”库淼着急而气愤地质问。
      “院领导作的决定。”新的主治医生傲慢地说。
      库淼几近咆哮地逼问:“为什么要作这样不合情理的决定?”
      “我们无须就此问题对病人进行任何解释。”医生依然用倨傲的口气回答。
      画家听到这种蛮横无理的话气昏了头,他近前一步,挥舞着拳头。他没有要动武的意思,但一只手却碰到了医生鼻梁上的眼镜,将它像一个玩具一样打翻在地。
      医生大声责问“意欲造反”的病人:“你胆敢打落我的眼镜?”
      气昏了头的库淼并不示弱,高声应道:“我还要打落你的门牙呢!”
      “我宣布,”医生用气得发颤的声音说,“由于你有对医务人员人身攻击的行为,根据本医院的院规,你将被紧闭24小时!”
      作为对这庄严宣告的回应,库淼对准医生那没有眼镜保护的鼻梁就是一拳,医生及时闪到一旁,避过了。但病人没有停止他的进攻,两人绕着回廊的圆柱子斗个不停,使人不免想起荆轲刺秦王的场面。就在医生处于越来越狼狈与危险之际,两名受过擒拿术训练的男护士赶至。库淼以为他们与医生一样是容易对付的草包,他朝着其中一人飞起一脚提了过去,不料脚被男护士准确地抓住,往后一拉,他便跌倒在地上嘴啃泥。
      束手就擒的他并不服气,在被押往禁闭室的途中,他的双脚乱踢个不停,好几回踢中了身旁的男护士,不过受擒与受罚的定局是无法改变的。
      他再一次被捆绑在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圆洞的铁床上。不同的是由于他极不配合,不止是手,双脚也被分开后固定在床尾两侧。
      医务人员都离开了禁闭室,室内传出库淼像受伤的野兽般的嚎叫声。这声音变得越来越嘶哑、低沉、痛苦,却又执着地不肯停歇。医院里的人很快便习以为常了。
      对这声音无法漠然处之的是云路。她在内心祷告着:让这凄惨悲壮的嚎叫声快些停止吧,让这除了爱没有任何罪过的心灵平静下来吧!声音的确渐次低沉下去了,但那透过声音传达出来的哀痛,却有增无减。她此刻多么想抛下自己的病人,抛下手头的工作,冲进禁闭室,对除了爱没有任何杂念的可怜人说:“安静吧,我已呼应你的召唤,来到你床头,守护在你身畔。你可以安心地入睡吧!我可以对你发誓,当你一觉醒来,会发现我仍在你的眼前,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你。”
      她明知这只是幻想,这全是谎言,因为作为一个精神病大夫,她怎么可以视院规为无物?她怎么去面对社会对精神病医生惯有的信任与尊重?她怎能推翻一向以来她认为正确与神圣的那些东西?
      于是,她怯懦地远离禁闭室,却又留心地倾听着“困兽”的异变作近乎呻吟的声音,她感到自己此刻就像在地狱中忍受煎熬。
      在禁闭室里,只有一道门和一扇观察窗口,而它们又是通向护士工作室的,所以根本看不到户外的花草树木在时间的推移下形成早晨、正午、黄昏与夜晚的不同景象。因而被囚禁的画家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也分辨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黑夜。而他的喉咙早已像一块生锈的铁片,再也挣扎不出一丝声响。他的手腕与足踝也因不断地用力挣扎,被布绳勒得又青又肿,并留下鲜明的血痕,疼痛难忍。他像被冲上沙滩的一艘破船一样,绝望地搁浅着。
      他的新主治医生屈尊来到禁闭室里,对他彻底失败的“对手”说:“禁闭时间到,我宣布你恢复自由,但假如你今后再有违反院规的行为,将再次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趾高气扬地说完这番话,便让护士解开“困兽”手脚上的布绳。库淼由于在铁床上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四肢早已麻痹。他的脚底刚接触地板时绵软无力,若不是护士及时搀扶,他定会“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他好想照着得意忘形的新主治医生的脸挥一拳,可是他的手肿得如同大萝卜,一切发泄怒气的打算只好统统放弃。
      新主任医师正是看透了这点,又发表了一番让病人深刻反省,好好吸取教训的“演讲”后,才极其体面地离开。
      在走出禁闭室时,库淼看到云路站在远处凝望着他。当她发现他看见她时,便迅速地走回到她的工作室里去。但是在这不足五秒钟的一瞥里,他看见她的脸上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他敢于以自己的生命担保,那两颗泪珠是事实存在的,而非幻觉。
      从走出禁闭室的一刻起,库淼开始实施绝食。他不到食堂打饭,除了药片和吞服药片的开水,他不吃任何东西。每餐都会有护士遵照指令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他的床头柜上,但是铁了心的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几天过去了,他迅速削廋,四肢无力,像影子一样绵软地瘫在床上。
      这天傍晚,一名老护士根据命令又一次将画家床头变冷了的饭菜倒在大门边一个供流浪猫吃的碗中。饥肠辘辘的流浪猫顷刻间从四面八方聚拢来,争吃碗中的冷饭。她上食堂打饭的途中,遇见一位小护士,两人边走边谈。
      小护士:“你去给画家打饭吗?”
      老护士:“是呀。不过估计他还是不会吃。”
      小护士:“听说他是不满于医院领导调换他的主治医生。”
      老护士:“我也听人们这么说。不过这只不过是表象。”
      小护士:“难道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是真的吗——画家爱上了白医生?”
      两位护士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没留意到护士长何时来到了他们身边,严厉地训斥道:“难道你们除了嚼舌根就不能做点别的?”
      两位护士吓得赶紧停止了议论,各干各的去了。
      找来劝说画家放弃绝食的作家迈着匆忙的步履走进哥哥的病房。他看见哥哥苍白的脸庞,立刻焦急地大声喊道:“老哥,绝食可是世上最愚蠢的斗争方式,因为它伤害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我明白。可是命运将我扔在这里,弃置不管,而我却爱上了我的主治医生白云路。这里的乌合之众却不断的给她施加精神压力,说什么倘若医生与病人相恋就是伤风败俗、丧尽天良的行为。我的小白鸽善良、轻信而又软弱,很快便相信了这些混蛋的一派胡言,吓得甚至不敢再当我的主治医生,而是让一个趾高气扬的草包来接替她。你说我该不该抗争,公开地表示我的不满?”
      “事情原来如此!哥哥,我支持你!我会以你的亲人的身份对医院领导施加压力的。“
      当库森离开了哥哥,被请进副院长的办公室,他装出着急而又气愤的样子激动地说:“我劝说不了哥哥。他一再说他是不满于院方调换他的主治医生。如果我的哥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以他在当今画坛的地位与声望,你们医院将会受到很大的牵连吧!”
      副院长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可作家还是坚守自己的立场。
      送走了作家,副院长紧急召见白医生。她没想到她在请公假之前会陷入一场风花雪月的纠纷中去,她也感到深深的烦恼与无可奈何。
      这席密谈中,副院长一再强调只能以含糊不清的话语给病人以希望,使他自愿中止绝食,但千万不能说出或作出任何有损精神病院的言行。因为如果一位大画家在住院接受治疗的中途死于医院,或是精神病大夫与病人发生罗曼史,都将給医院抹黑甚至动摇社会对该院信仰的基石。
      接受秘密托付的白医生怀着沉重的心情,计划着自己将采取何种语言,以何种方式说服她的崇拜者,朝库淼的病房里走去。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已经转移到其他病房去了,空荡荡的病房里只住着库淼一个人。他见到白医生远远地走来,欣喜地跳下床,等待她走近。
      “我来了。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对我说,对吗?”白医生说。
      “你为什么不当我的主治医生了?是我的表白吓退了你吗?”库淼热切地问。
      “请别把我形容得像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下个月我就要请公假研究我对你说过的那台仪器了。提前几天为你找来新的主治医生不好吗?如果你不喜欢的确有些恃才放旷的许医生,我可以向院长申请为你更换另一位医生。”
      “如果不是由你来担任我的主治医生,由任何人来当我都不会满意,就不必给大家添麻烦了。”库淼痛苦而不解地问,“我只想听你为我解释清楚,为什么发生在任何男女之间真挚热烈而深沉的爱恋,一旦发生在你我之间,就变成大逆不道,伤风败俗?”
      “因为,”白医生含愁道,“你是个精神病人。你在康复之前所言所行皆如痴人说梦。”
      “如果有一天,我们在精神病院的围墙外相逢,你会像对待一切头脑正常的异性一样面对和接受我的爱意吗?”库淼满怀希望地问。
      “也许吧。”白医生说这话时,想起副院长叮嘱过既要给病人一种不太确定的希望,诱使他放弃绝食,又不可以有丝毫不适合由一个精神病大夫之口说出来的甜言蜜语。她端起床头柜上还温热的饭菜,说:“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吃下它好吗?”
      库淼伸出自己又青又肿带着血痕的手,想握紧匙柄却力不从心。白医生心疼地说:“这一顿饭就由我来喂你吧。下顿饭,我会让护士喂你的。告诉我你将会配合。”
      “是的,我将会十分配合。”画家缴械投降道。
      清晨醒来,库淼对自己说,有云路相伴的日子又少了一天,我要好好珍惜这一天,珍惜这一天里的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他吃过了早饭,便来到病房区花园的小门边。此刻小门还紧闭着,病人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病房区。他闭上双眼专心致志地数道:“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当他数到“一”时,他满怀信心地睁开眼——呀!美丽的云路像一尊光彩照人的女神出现在他眼前!她正朝着小铁门,朝着他走来!如果每天都能享受看着她迎面走来的幸福,他甘愿永久地被囚禁在精神病院中。
      医生们开过了一场工作前短会之后,陆续走出医生办公室,去巡诊他们的病人。库淼远远地望着云路朝他所站的方向走来。她在白大褂下边的纯白的真丝连衣裙显得多么飘逸、高雅!她对今天的他的精神状态感到还满意吗?他如她所愿显得安静、沉稳而愉快吗?啊!她向他绽开了一个微笑,这微笑像旭日照射在紫蓝色的牵牛花上一样美妙!他无法不为之热血沸腾……可是她拐了个弯,走向另一位病人——一位无法像他一样懂得欣赏她的愚昧的病人!
      黄昏,趁病人还能在大草坪自由逗留的时刻,他来到了有保安看守的大门边。他目送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樟树林深处直至消失。但他并不肯就此离开,他的心思仍萦绕在她身上——她将如何渡过这个可爱的夜晚?她会看电视吗?还是上网聊天?不,她才不会做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呢!我想她会看泰戈尔的散文诗。不、不、不!她读的一定是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的传世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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