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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携臭味归来的女人 库森不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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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森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他会以何种形式,在何种情形之下与绿意重逢:也许他掀去遮蔽在某个露宿街头的无家可归者脸上的报纸,见到念念不忘的绿意的脸;也许他走进一处临时庇护所,在众多的面容憔悴、疲惫不堪的流浪者中,意外地发现令他刻骨铭心的她的身影;也许某一次由外面归家,会远远地看见朝思暮想的她苗条的身姿,她正带着祈求谅解的心情,徘徊在他家门外,远远地望见他便露出欣喜与惭愧的表情;也许……
如今,他渐渐对与她的重逢不再抱太大的希望。为了填补心灵巨大的空虚,他继续创作那部灵感得自于绿意的潮剧《三千丈》。在创作中,寄托了他对她欲罢不能的思念。
这天,他正在书房埋头创作《三千丈》,一阵沉重的坠落声传来。此时钟点工已回去了。他不得不停下笔亲自去弄清响声产生的原因。
他首先走进厨房,因为那响声很像是装满奶粉的铁罐从高处滚落下来,或是没有摆好的椅子轰然倒地。但是他打开食品柜,发现牛奶罐、麦片罐、糖罐都摆放得井井有条。每一把椅子也摆放得四平八稳。
他又走进阳台,检查那儿的花盆有没有跌落——可是没有。没有外力作用的话,那些摆得稳稳当当的花盆是不可能自己掉落的。
他像侦探一样细心地检查家中的每一寸地方,令人费解的是找不到发出那么大的一阵声响的缘故。难道刚才的巨响是他的幻觉?不,这不大可能。
他打开了大门,顿时发现了巨响的来源: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头朝下昏倒在地上。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他应该马上报警。可是这个看不清面容、不辨男女的昏迷者不知为何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由这蜷曲的身体判断出的身高与肥瘦,不是有几分与绿意相似吗?她会不会就是绿意呢?
想到这,他迅速打开门,不顾昏迷者身上散发的强烈的臭味,将其身体翻转过来。啊!这穿着不合身的男人的旧衣服、紧闭双眼的女流浪者,正是他念念不忘的绿意!
他强忍着直冲鼻子的恶臭,将昏迷的绿意抱起来,走进客厅,关上门,以免邻居与巡逻的保安见到了说长道短,议论纷纷,制造出有损于他作为剧作家的流言。
他用手指使劲地掐绿意的仁中,直至她像魔法消失了的睡美人一样醒来。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之后吐出的第一句话是:“库森,求求你别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可是你生病了,是吗?我得立刻把你送到医院里。”
“不,我没有病,我只是饿坏了——我已经有五天除了水龙头的水,没有吃任何食物了。”绿意有气无力地说。
库森马上端来钟点工为他准备的晚餐——一只山姜鸡、一条枪鱼、一盘炒卷心菜和两碗米饭,看着她坐在地板上风卷残云般将这些食物一扫而光。
利用绿意狼吞虎咽的时候,库森站在一旁从容、仔细,简直像一个侦探洞察幽微似的观察她的“仪容”。她消瘦的身体裹在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男庄蓝色工人服里,胸前口袋上方白色的工号已模糊难辨。她的穿男庄短袜的脚套在一双比她的脚至少长一寸的旧男庄布鞋里。为了不让鞋子脱落,鞋带绕到脚后跟打了个结。这身衣服不单旧,而且散发着烂泥的臭味。也许她由于多日挨饿,头昏眼花,不小心掉进哪个臭气熏天的烂泥潭里,狼狈不堪地爬出来。可是就算是这么明显的恶臭,也无法将她身上的劣质烟草气味完全掩盖。她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也不可能在失踪的日子里培养起这种花销很大的新习惯。那么,这烟草味来自何方?
见她填饱了肚子,库森建议道:“你去好好洗个澡吧!把身上的这些破烂衣服鞋袜都丢弃了吧。你的内外衣衫都还好端端的放在衣橱里呢!”
绿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又脏又臭,顿时羞红了脸,她结结巴巴地请求道:“请你把我的内外衣放在浴室好吗?我怕我的手弄脏了衣橱和里边的衣服。”
库森按自己的审美意趣为她挑了一套内衣和一件碎花图案的居家裙。她又要了一个背心袋,以便装打算丢弃的衣物。
从浴室出来,她就像一朵出水芙蓉,洗去了身上一切的淤泥尘垢。虽然她的脸仍然削廋而苍白,却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楚楚可怜。
她坚持自己提着一大袋要抛弃的旧衣服鞋子,走到小区的垃圾桶去扔掉,也许是不想让库森从这袋子东西引发更多的猜疑吧。
在盼望重逢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对自己发过誓:只要上苍容许绿意重现在他眼前,他定将热情地张开怀抱,与她紧紧相拥,喜极而泣,毫不计较她的行为。现在,她不是回来了吗?如果说她风尘仆仆,她不是已经遵照他的意愿,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了一遍吗?她不是已脱下并抛开流浪时的破衣烂裤,穿上她与他举案齐眉时穿的那些文雅、洁净的淑女衣裙了吗?为什么,他此刻竟然没有任何冲动,要与她拥抱或者亲吻?似乎有无形的天堑与鸿沟阻隔在他俩的中间——怀疑吗?
夜里,绿意早已在客房的枕席上熟睡,库森也躺在自己的床上。这时白天的一切如电影般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重新。他想:昏倒的绿意会不会是一个他尚不清楚的躲在暗处的敌人施展的诡计呢?就像当年希腊人进攻特洛伊所使用的木马计?也许到了夜深人静时,佯装疲惫不堪、睡意昏沉的绿意将一跃而起,去给她的同伙开门。他们将把他的家洗劫一空。不过他的家有什么呢?笨重的家具,堆积如山的书籍……这些窃贼如果想偷,尽管偷好了。不过他放在书房的用于创作潮剧的笔记本电脑如果失窃,将给他造成一定的麻烦与损失。想到这里,他一跃下了床,拖鞋也不穿,就到书房里把笔记本电脑带回卧室。
虽说家中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但有不明身份的不法分子潜入总是危险的——也许他们会绑架、撕票?想到这种可能性,他顿时毛骨悚然,睡意顿消。他又下了床,趿着拖鞋,朝客房无声无息地靠近。
他站在客房门外,侧耳倾听,但是他听不到任何声响。也许绿意早已从假寐中醒来,正准备有所行动?他轻轻扭动球形门把,门终于无声地露出一条两寸宽的缝。他把眼睛凑近这道缝,借着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他望见床上的绿意正安详地入睡,不大像伪装出来的。
他的心比刚才安定了一些。可是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他又被各种猜测所折磨,再一次溜下床,蹑手蹑脚地前去窥视也许是伪装的“睡美人”。但是他看见的仍然是绿意那天真无邪、无牵无挂的睡容。
在他往回走时,从阳台传来小区里流浪猫的叫声。若在往日夜间起身小便,听到这叫声他会不足为奇。但是在今夜,他想:这叫声会不会是绿意的同伙与她约定的暗号?
就在此时被月光照亮的一堵墙上突然有一条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扑来。他往旁边一闪,边大声求救边回头去看,原来黑影不过是阳台的那盆养在吊篮中的茂盛的吊兰被夜风吹动,投射到墙上的黑影。他为自己的草木皆兵感到难堪。
次日太阳升得老高时绿意还是没有睡醒。库森把她喜欢吃的橙汁与面包放在她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供她醒来时可以吃。这种情形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蚕的状况:在一个纸盒的盖子上扎好些洞,在盒底铺了许多片擦干的桑叶,将蚕宝宝放在桑叶上。于是蚕宝宝们睡醒了就啃桑叶,吃饱了又睡……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白、更胖。
在午前十一点,昏睡了将近两昼夜的绿意再次醒来,眼中似乎不再有沉沉睡意。库森催促她说:“再去好好洗个澡吧,将那满身的怪味儿彻底洗净,再坐在餐桌旁正儿八经地吃顿像样的午饭。”
她身上最令他耿耿于怀的不是臭味,而是那阴魂不散的劣质烟草味。就像一只狗在街道上每株树下撒几滴尿液,用以向同类示威:这是它的领地,请勿进犯。如今也一样——一个他所未曾谋面的男人一边拥抱着绿意一边吞云吐雾,在她的身体与头发里留下他的烟草气味,向他人示威:这是我的女人,绝不与他人共享。
绿意走进浴室淋浴的时候,钟点工心事重重地走向雇主身边,说:“徐先生,请到阳台来。我有几句话要对先生讲。”
库森来到了阳台,钟点工却又犹豫了起来。她说:“我为先生工作了这么多年,对先生有了感情,希望老天保佑先生平平安安,不希望先生遭坏人暗算。可是有些话又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库森鼓励道:“你就说吧!以你我的交情,不必有什么顾虑。”同时报以一个温暖人心的微笑。
钟点工说:“先生,夏小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么久,又突然间回来,我估计她是有丈夫的。她这次回来也许是夫妻俩窜通一气,要了讹诈先生您呢!您要小心提防呀!”
库森点点头,向钟点工说了声“谢谢。”他回到饭厅,绿意还没有从浴室出来,她正在用巴黎香水沐浴露与那阴魂不散似的烟草味、垃圾的臭味作坚强有力的斗争呢。
坐在餐椅上的库森陷入了沉思。钟点工的担忧不无道理。在绿意与他初次邂逅之前,很可能她就已经有丈夫或固定的异性伴侣了。他们的苟合或许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出于彼此的需要——她需要他的保护,他需要女性的温存。如今,她在“丈夫”的意愿下回来了,不过是为了引诱他这位大作家作出“越轨”的行为。立刻,那个隐藏在附近的“名誉受损”的“丈夫”便会跳出来,与他进行唇舌的讨伐,以及谈判。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就像莫泊桑的《阿罗玛》一样:阿罗玛是个美若天仙的阿拉伯姑娘,被奴仆默罕默德送给白人主人。但是残留在她灵魂深处的原始部落的野性,却令她抛弃了在白人身边舒适豪华的文明人生活,与牧羊人一起逃走了。绿意也许重逢了她流浪乞讨生涯中的男性伴侣,那种根植于她灵魂深处的自由散漫令她冲动地抛弃了作家以及在他身边安稳的生活,伴随那个男伴浪迹天涯。在他们走投无路之际,求生的本能使她又记起了作家,于是以自己的容貌与作家对她的痴迷作赌注,又回到了作家身边……
如果不是浴室的门在此时被打开,库森的浮想联翩大概还会继续下去。桌上摆满了钟点工烹饪的美味佳肴,穿着和服式居家服的绿意走进饭厅,与两个对她心存疑窦的人共进丰盛的午餐。
进餐时,库森迅速打定主意:等她明确地告知这几个月以来她的去向,再作打算。
钟点工依然只吃她的生腌虾姑,之后带着一大袋生活垃圾走了。此刻家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库森本想来一番脉脉含情的开场白,来表达重逢她的喜悦,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打算,他单枪直入地提出了第一个疑问:“这一段日子你去了哪里?去了另外一座城市吗?因为我几乎从没停止过在本市一切露宿街头的人出现的地方寻找你,却一无所获。”
“你既然说我有可能去到另一座城市,那么我也许真的去到了别的城市。每一座城市不都有同样的柏油或水泥的路面吗?而每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也都一模一样。”
这样的回答令库森大为惊讶、恼怒——她胆敢这样愚弄他!但是她的表情是那么困惑,又不像愚弄他的样子。他只好提出他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昏倒在我家门口时穿的是全套男庄的衣裤?你离开时穿的那条美丽的夜空蓝连衣裙呢?”
“你不清楚女丐的生活。如果身上穿一件稍微漂亮一点的裙子简直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很快便会引来一个比你强悍的女丐,她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你的裙子剥下来,占为己有。如果她估计自己高大的骨骼穿不了这身玩具娃娃才能穿的连衣裙,她便会恶狠狠地把它撕烂,糟蹋掉。我也说不清那条你送我的夜空蓝的裙子是被女丐抢去了,撕掉了,还是以另外什么方式不翼而飞。但我可以告诉你,那身又旧又丑陋的男装是我的‘保护色’。“
库森提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最尖锐的一个问题:“在你漂泊的这几个月里,你的身边有男人吗?你身上与头发里的烟草味,是否就来自于他?”
他多么希望她能斩钉截铁地加以否认,但是她犹豫不决地说:“我也是听你说,才知道我身上有烟草味。回想起来,最近天气转凉,夜间我常常混进火车候车室里,那些等候火车的人吞云吐雾,我身上的烟草味也许就是由此而来的。”
她沉默了片刻,迟缓地说:“那几个月来孤苦无依的流浪生活的细节,已随着我的昏倒而烟消云散。如今我实在说不清我经历了什么,又是否在某个男人身边逗留过。”
库森意外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厚颜无耻的女人,他恨不得对她拳打脚踢,发泄心中的怒火。但是他克制住了自己,用法官向犯人宣读死刑宣判书般坚定地说:“我必需赶你走。”
绿意顿时嚎啕大哭。她边哭边说:“你不是说你一直都在寻找我,要把我找回来与你共同生活吗?”
绿意的话让他回忆起为了找她,他曾被流浪汉痛打,找遍临时庇护所中的上千个席位却空手而回,他失望痛苦得像一个孩子一样暗自痛哭流涕……他的确硬不起心肠抛弃她呀!
见库森似乎有些回心转意,绿意声泪俱下地说:“我保证,无论你如何对待我,我都能忍受。只要你不赶我走!”
他终于被暂时软化了。
但是,仿佛有魔鬼已经成功地攻占了这整个大脑,库森一刻比一刻更加肯定,在离开他的这段日子,绿意一直生活中另一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已经在她身上留下洗也洗不去的印记。这种肉眼不可见的印记,只有可以焚毁一切、将一切化为灰烬的大火可以消除。他感到她浑身上下尽是细菌与病毒,还有可怕的、能置人于死地的传染病。他无时无刻重新考虑把她赶回大马路去,尽管他已答应留她下来。他认为必须与她保持距离,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她沐浴完毕,抱着换下来的衣服走向洗衣机时,库森截住了她,说:“你的衣服别放进洗衣机里与我的一起洗。你单独洗你的衣服吧,卫生间里有肥皂。”
绿意颇感意外地望了他一眼,委屈让她几乎哭了出来。他又故作轻松地补充道:“你不是说过只要不赶你走,我做什么你都能接受?我这样做只是出于卫生的考虑。”
她忍耐地沉默着,按他说的在卫生间里用肥皂洗自己的衣服。洗完衣服到阳台晾晒时,她发现他早已在阳台的一角为她特意拉了一根晾衣绳,这样风即使再大,她的衣服也不会碰到他的了。
库森还要求,她的毛巾与浴巾使用过后必须立刻拿到阳台上晒太阳,利用阳光消毒。
他为她买来了整瓶的酒精,三餐之前,她必需在他的监督下仔细地用酒精擦拭双手,时长不得少于三分钟。饭桌上,只有她必需使用公勺公筷,他与钟点工却不需要,直接用自己的勺与筷舀汤或夹取菜肴。她感到自己被当成了异类,可是为了逃避居无定所、三餐无着的乞讨流浪生涯,她只有放弃自尊心,逆来顺受。
这一天,库森顺利地完成了《三千丈》的创作,他的心境极佳,甚至主动提出了要用橄榄碳、红泥炉和薄锅仔冲泡潮汕功夫茶。他俩又像过往亲密地品茗。
他们回忆起了在乡间共同生活的日子。绿意十分惦念那只脾气温驯的母山羊,不知道它每天产奶量是不是还那么多。他们还提及烧土窑的小孩、钓鱼的老人、种菜的男子……而令他最为念念不忘的是他们在山脚下奔跑着放风筝的情景。
“我此刻多么想回到那片山坡上去放风筝,把我们身上的一切霉运放飞。”库森神往地说。他情不自禁地抓住绿意的手。她受宠若惊,想趁势倒进他的怀抱,又顾虑重重。
此时他突然清醒过来,柔情从他的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消除的根深蒂固的怀疑。她知道,爱情与幸福之神又一次与她擦身而过。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钟点工提着一袋生活垃圾走了之后,家中又剩两个人。绿意笑眯眯地问:“徐先生,您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库森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说:“不知道。”
“是您的四十六岁生日呀!”
听绿意这么一说,他才记起今天真的是自己的生日,不过他没有心思去庆祝自己的生日,就让它像平常的每个日子一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吧。
绿意可不一样,她毫不掩饰内心激动的情绪说:“为了祝贺您的生日,我必须向你告退去打扮一番。如果在我装扮的时候蛋糕店送来了您的生日蛋糕,请您付款好吗?”
库森疑惑地问:“你身无分文又足不出户,如何能为我预订生日蛋糕?”
绿意调皮地一笑,说:“家中有蛋糕店的定购名片呀!我悄悄地用您的手机给那家店打了电话。当他们知道是为大名鼎鼎的作家制作生日蛋糕,便爽快地答应了送货上门时才收款。”
库森点点头,绿意又补充道:“由于是艺术蛋糕,价格有点贵——您不在意吧?”
“不在意。”库森说。
绿意满意了,像一只蝴蝶翩然飞进客房,拿出库森以前为她买的成套香奈儿化妆品梳妆打扮起来。应该说,她天生便掌握了许多庸俗的女子一辈子也学不来的装扮技巧,懂得用裁剪别致而又简约的裙子与起到画龙点睛的效果的首饰,来将自己独特的美诠释到极致。
当她重新打开房门,库森惊喜地望见一位身穿淡紫色纱裙的女子。她洁白明朗的额头上装饰着一条水晶额链,光着的双脚套着一对纯银打造、带着许多个小银铃的脚镯,一走动便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亭亭玉立的她娇媚地问:“你知道我模仿的是您为我读过的哪部小说中女主人公的打扮吗?”
在她出走之前,他常常给她读一些世界大文豪的代表作,想借此提高她的艺术欣赏力,让他们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把握,犹豫不决地说:“是《幽谷百合》吗?”
“不是。”她笑盈盈地摇摇头,同时动一动她赤裸的双脚,让脚镯发出悦耳的音乐。
“是《巴黎圣母院》中那个与山羊共舞的吉普赛少女吗?”库森明知命中率很低,还是猜测道。
“不是。”她的头轻轻地摇晃着,那额链上的紫水晶折射着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的光,璀璨夺目。
库森举械投降了,说:“我实在猜不出来,请你告诉我吧。”
绿意像一个在游戏中得胜的小孩子一样流露出得意洋洋的可爱姿态,说:“是法郎士的《苔依丝》呀!我扮作了那个令苦修士神魂颠倒的沙漠舞姬。”
库森对她在此刻偏偏打扮成一个驰名沙漠的妓女感到有些困惑,不过就在此时,门铃响了,蛋糕店的人送来了生日蛋糕,转移了库森的注意力。
在那块椭圆形而非寻常可见的圆形蛋糕上,一个沿岸呈不规则状的湖泊,岸上是成排的棕色巧克力为树干,绿色糖块为树冠的松树林。在一寸半深的透明果冻做成的湖水之下的湖壁与湖底,用巧克力与糖描绘出影影绰绰的松树的倒影,透过那透明的湖水,显得格外逼真。在平静的湖面上,两只洁白高傲的天鹅缓慢从容地游着。蛋糕师傅还用刀在天鹅身后的果冻上雕刻出粼粼的水波。
绿意点亮了蜡烛,要库森许个愿,并且说只有将愿望秘而不宣,它才会实现。但是他知道他许的愿望根本无法实现,因为他的愿望是“让绿意重新变成一个冰清玉洁的女人回到我身边吧。”
他们从食品柜里找出一瓶珍藏的香槟,吃着奶油蛋糕,饮着香槟。绿意说在这种情境中,有一首诗献给库森最为合适。于是她像一只野山羊一样轻盈地一跃而起,赤足跑进书房,片刻怀抱一本皮面烫金大字的《世界抒情诗选集》回到他身边。
她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我要为你朗读哪位诗人的那一首诗吗?”
库森满有把握地回答:“叶芝的《当你老了》?”
绿意夸张地尖叫一声,然后快活地说:“你真像我肚子里的虫子!”
她打开诗集,用满怀深情的声音朗诵了诗的第一段。到了第二段,她对这一段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于是她合上诗集,充满柔情蜜意地背诵道:
“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的痛苦的皱纹……”
库森用心聆听着这深情而忧郁的诗行,他的双眼泛起点点泪光。
“我们该各自回房间休息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库森不舍得为这美妙的夜晚画上句号。
“我想到你的卧室里看一看蝶裳姐姐的照片。我好久没有看过那张照片了呀!行吗?”
库森无法拒绝这个明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要求,但是他让她进入寝室后,他就坚持站在房门口,不迈进一步。
绿意走进了库森的卧室,却不对蝶裳的照片加以关注。她一屁股坐在柔软而有弹性的大床上,轻得像羽毛的身子弹跳了两下。她怀着深情回忆道:“在乡下的时候,我们并肩躺在硬木板的简陋的床上,都觉得那么幸福;如果我们能像同一鸟巢中的两只雏鸟靠拢着安睡在这张豪华舒适的大床上,该是多么令人神往的事情呀!”
库森顿时又想起她的一身男装和浑身的劣质烟草味,就像有人想勉强他吃下一块蛆虫蠕动的烟熏肉,使他顿感作呕。
“你可以出来了吗?”他冷冰冰地问。
“不!我今晚想在这儿住下。”她用诱惑的目光望着他。
“那好吧,我今晚到书房去睡。”他转身留给她一个无情的背影。
他进入书房之后随手将门闩闩上,这样就能保证绿意夜里不能像一只小母猫一样恬不知耻地溜进来。他熄了灯,但书房并没有陷入黑暗,因为月光又照亮了它。
他的目光落在摆放在书桌上一摆就是二十几年的蝶裳穿着墨竹图案旗袍的照片。他与蝶裳,可谓是男才女貌的典范。最后两人劳燕分飞,是由于蝶裳从骨子里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人,而他作为一个在文坛崭露头角的新秀,无疑无法满足她这方面的需求。
而与绿意的交往,他似乎从一开始就犯了严重的错误。作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流浪者,他的良心与对她酷似蝶裳的美丽的容颜的迷恋,使他疏忽大意地爱上了她,甚至和她到乡下“度蜜月”。当她神秘地消失了数月又毫无征兆地重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该毫无原则地再度接纳她。当然,此时他对她已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在日常生活中排斥她,提防她。但正是这种包含着强烈的疑虑的爱,深深地刺痛了彼此的心。他警告自己要停止对她的爱,奈何感情是一匹理智无法操纵的烈马。
他打定主意明天早晨要对绿意进行一番“严正声明”,警告她不要再扮演潘金莲了。
他的神思又无数遍地、次序杂乱地在这两个女人的身上萦绕,彻夜难眠,直至天快亮时,才打了一会儿瞌睡。
他打开了书房的门闩,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时,发现绿意正在用心地准备早餐。
他在他的那份早餐前面坐下来,绿意露出一个忐忑不安的笑容在他身边坐下来,仿佛把一份作业交给老师,担心老师是否满意自己的作业的小学生一样。
库森并没有评价早餐的好坏,他边喝果汁,边啃面包边说:“我再次严肃地向你要求,请你明确地说出失踪的这几个月里,你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呆在一起,又与他们做了什么?如果你不能就这些问题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将不是要求你洗自己的衣服、挂在指定的地方晾晒,不能与我一起在卧室睡……而是要你从这儿离开,回到那个你曾经混迹的鱼龙混杂的地方去。而在你暂时还呆在这里的时间里,我不允许你再扮演潘金莲的角色了。潘金莲——懂吗?”
绿意点点头说:“懂——一个放荡下贱的女人。”她屈辱的泪水掉进她喝的果汁里,她的自尊心显然收到了深深的伤害。
库森离开餐桌时最后抛下一句话:“我在书房看书,你想好了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