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妖丹 迟寒阶脸上 ...
-
梁霁明瞳孔骤缩,寒气瞬间从后脊背一路蔓延。
冤家路窄。
果不其然,下一刻,梁叙安那张苍白的面孔就占据了那个缺口,居高临下,漆黑瞳孔平静地俯视着他们。
“兄长,想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
他姿态闲适,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随意一瞥,便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那双眼睛,在微弱萤光下,深得不见底,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梁叙安的目光先在梁霁明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将他从头到脚逡巡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然后,那目光才缓缓移向护在梁霁明身前的迟寒阶。
“真是,”梁叙安轻轻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奇异的回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阴魂不散啊,迟、公、子。”
他刻意拖长了最后三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淬了毒。
“妖皇印,”迟寒阶面无表情,他迎着梁叙安的视线,仿佛没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恶意,视线在梁叙安腕间微凝,“自妖皇巫月楼陨落后就再没现世过,看来你就是这一任的妖皇了。难怪能驱使山间群妖为你所用。”
梁叙安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抬起手腕,将那印记完全展露在微光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羽毛的轮廓。
“妖皇印?原来这玩意儿还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 他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嘲讽,但眼底深处却涌动着冰冷的暗流,“不过,是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转向梁霁明,那里面刚刚升腾起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浓烈的、近乎控诉的哀伤取代。
“兄长,你知道为什么我从小身体就不好,畏寒畏风,多灾多病么?” 他向前倾身,语气幽幽“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印记。”
“它是一直寄生在我骨髓里,每一次反噬,都像是要把骨肉从身体里一点点扯出来碾碎,像是躺在冰窟里被万箭穿心,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兄长。”
梁叙安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世界回荡,平静的语调,却显得毛骨悚然。
梁霁明整个人都是懵的,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控诉而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妖皇印,什么发作……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原主知道这些吗?听起来像是梁叙安从小就有的隐疾,可这也能扣到他头上?
他看着梁叙安那双因激动和痛苦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只觉得无比荒谬。
梁叙安捕捉到他脸上的茫然,声音却陡然沉了下去:
“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明明说好了,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会保护我,不会让我一个人……可后来呢?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娶了他。”
他语气轻柔,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赤红的妖力又开始往外冒。
“你的承诺呢?你的永远呢?”
蚀骨的病痛、被遗忘被“抛弃”的怨恨,全都劈头盖脸砸在了梁霁明头上。
梁霁明张了张嘴,额角直抽:“好,想怎样,我把你这什么‘妖皇印’拓过来,也在我手上弄一个一样的?陪你一起痛?一起发疯?”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迟寒阶眉头紧锁,下意识捕捉周边的一切动静,朝上方更远处瞥了一眼。
他能感觉到身后梁霁明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更诡异的是……
虽然自己对人情世故本就淡漠疏离,对男女之情都未曾上心,更遑论去理解梁叙安这种复杂至极的激烈情感。
但他凭直觉感到不对劲,很不对劲。
若只是恨,梁叙安的眼神不该是那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若只是想杀梁霁明,在山间、在破庙,有很多更直接的机会,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感觉很奇怪,实在是矛盾得令人费解,却让他本能地感到格外不适。
尤其是早已确认此“梁霁明”非彼“梁霁明”之后,梁叙安这番控诉更是尤为刺耳。
他微微侧身,隔绝梁叙安落向身后人的视线。
“所以呢?梁叙安,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他怎么做?”
他他抬起眼,直视着上方那个身影:“你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在意他,那般无法忍受他身边有旁人,那般执着于‘永远在一起’,那当初,他同意那桩荒唐婚事时,你在哪里?以你如今能驱使群妖、布下如此局面的能力,当时若想阻止,难道做不到吗?”
“无非是,”迟寒阶目光扫过梁叙安手腕上那隐隐发光的羽毛印记,又掠过他森白的脸色,语气冷淡:
“你那时,还未能完全掌控这所谓的‘妖皇印’,或者说,你还没有‘准备好’。你所谓的痛苦、等待、无法靠近,或许有一部分是事实,但更多的,恐怕是你为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或‘另有打算’,找的借口,或是事后强加的理由。”
“你恨的,应该不只是他‘背离承诺’,而是恨那个弱小、无法将他彻底据为己有的梁叙安。而现在,你自觉有了力量,便要将他,连同他‘错误’的选择和人生,一起强行纠正、抹去、重塑。”
梁霁明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看梁叙安浑身的赤色光华快要把人淹没了,疯狂扯了扯迟寒阶的衣袖,大为震撼:“不是,小迟,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俩加一块都够不着他现在一招,把人惹火了是真打算和我一起殉情吗?”
迟寒阶没听到一般,继续:
“你的‘永远在一起’,前提是,他必须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存在,眼里只能有你,身边只能有你,记忆里也只能有你。否则,便是背叛,便是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梁霁明:“欸,不是——”
迟寒阶置之不理,继续输出:“这样的‘永远’,与囚禁何异?”
话语落下,一片寂静之中,梁叙安低低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梁霁明绝望地捂住了脑袋。
天要亡我!
梁叙安目光越过迟寒阶,看了梁霁明一眼,梁霁明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缓缓道,周身气息再次翻涌,比之前更加肆虐,“但我现在,不想再讨论这些了。”
“我只需要结果。”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先停滞的枝叶藤蔓突然疯狂涌动,这一次,不再缓慢包围,而是如同无数条黑色的巨蟒,从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目标明确,朝着两人电射而来。
几乎在藤蔓暴起的瞬间,迟寒阶便一把扣住梁霁明的手腕,不是向后退避那密密麻麻的袭击,而是带着他向侧前方、藤蔓相对稀疏的一处枝杈交错点猛地一扑。
“攥紧。”
梁霁明被他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紧紧搂住了迟寒阶的腰。
两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最密集的藤蔓攒射,后背紧贴着一截粗壮横生的枝干。
然而,更多的藤蔓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立刻调整方向,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迟寒阶微不可查地蹙眉,向更高出望了一眼。
“过来些。”
梁霁明惊魂未定,跟着抬头:“什么?”
一点米白,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上方那遥不可及的塌陷洞口方向,悠悠然掉落下来。
那东西很小,在昏暗的地下空间和疯狂舞动的藤蔓阴影中,几乎难以察觉。
在藤蔓即将触及两人的前一刻,那点米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冲在最前面、最为粗壮狰狞的一根藤蔓之上。
啪嗒。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那根来势汹汹、足以绞断金铁的妖化藤蔓,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紧接着,以那米白色落点为中心,一层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瞬间将那整根藤蔓冻成了一根巨大的冰雕,连带着其后的攻势都为之一滞。
冰霜并未停止,反而顺着藤蔓彼此连接的节点,飞速向周围扩散,眨眼间就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藤蔓网络冻出了一片晶莹的真空地带。
直到这时,梁霁明才勉强看清,那从天而降解了燃眉之急的物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赫然是……
半块被啃得只剩下月牙形、边缘还留着清晰牙印的……
桂花糕。
梁霁明:“?”
梁叙安猛地抬头,望向层层交掩的上方,不可置信地碰了碰迟寒阶:“你知道他们能及时赶到?方才在拖延时间?”
短暂凝滞中,一道熟悉的女声自上方高处传来,由远及近,越发清晰:
“小叔,你扔偏了。而且,浪费食物。”
皎洁如月华的剑光随之而来,如同撕开夜幕的流星,紧随那半块桂花糕之后,自洞口贯入。
剑光并不浩大,却凝练到了极致,带着斩断虚妄的凛然剑意,精准无比地斩在那些被冰霜暂时冻住的藤蔓根部连接处。
咔嚓!咔嚓嚓——
冻结的藤蔓寸寸断裂,化作无数冰晶齑粉,簌簌落下。
剑光去势未尽,凌空一折,化作一道飘逸的白影,轻盈地落在了梁霁明和迟寒阶身旁不远处一根相对平稳的粗大枝干上。
白衣墨发,长剑清光流转。
梁昭菀神色平静,甚至带着点完成某项任务后的例行公事感,对着下方勉强站稳的梁霁明和迟寒阶微微颔首:“大哥,嫂……迟……公子。”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枝叶阴影中、脸色阴沉的梁叙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二哥,适可而止。随我们回去,无故拘禁、伤害兄长及其道侣,需要接受家法惩治。”
梁初沅落在另一边,与梁昭菀一上一下,将梁叙安堵在其中,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一向多加照顾小侄子:“叙安,别一错再错了。”
梁叙安的目光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梁昭菀,又看了看痛心疾首的梁初沅,最后,落在了被迟寒阶半护在身后、惊魂未定的梁霁明脸上。
他脸上那阴沉的表情忽然如冰雪消融,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体弱单纯、依赖兄长的弟弟。
“好啊,” 他轻轻开口,声音柔和得不可思议,“跟你们回去。”
这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梁霁明心头却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梁叙安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是,兄长啊,” 他微微歪头,看着梁霁明,眼中流淌着无奈,“你还没有变得和我一样痛苦,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呢?”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径直向无边的黑暗深处倒去。
同一时间,手腕上那枚妖皇印骤然赤芒大盛,几乎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一枚约莫龙眼大小、通体赤红如血、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的诡异珠子,毫无征兆地自他手掌飞出。
目标明确,直取梁霁明的心口。
“小心!”梁初沅和梁昭菀同时动了,但距离和速度都让他们救援不及!
瞬息之间,那点赤红在梁霁明眼前急速放大。
一直在他身侧的迟寒阶,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身侧的梁霁明狠狠向旁边一推,同时调动残存的灵力在梁霁明身前布下防御。
然而,所有人都没意料到的,那赤红妖丹仿佛有灵性一般,在即将触及迟寒阶仓促布下的微弱灵光时,轨迹竟然诡异地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并非被弹开,而是如同找到了更合适的入口,顺着灵光流转的来源,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迟寒阶因心口衣襟之下。
梁霁明人傻了。
只见迟寒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似乎诧异了片刻。
“……”
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热中夹杂着阴寒、疯狂中裹挟着剧痛的诡异力量,如同爆发的火山岩浆,又像蚀骨的毒蛇,瞬间在他心脉处炸开。
暗红血液顷刻间从迟寒阶唇角溢出,迅速染红了身前衣襟。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