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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残梦 一只冰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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逦风城,迟家。
葳蕤花枝探过后院游廊,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迟应乔立在花圃前,衣袍一尘不染,小巧的金剪随着他手上动作优雅而专注地翻转,修剪着一株开得正盛的名贵墨兰。
在侧斟茶的侍女呆了一瞬,几滴茶水瞬间撒了出去,忙不迭告罪,迟应乔摆手:“无妨,当心些便是。”
逦风迟家的嫡长公子,向来以性情宽仁温和出名,他侧脸线条柔和,仿佛天生唇角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更添了几分温润气度,让人心生好感。
一阵环佩轻响,身着深紫锦缎、气质娴雅的妇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停在了游廊转角处。
“应乔。”
危夫人声音柔和,屏退了左右,才慢条斯理开口:“方才听到来报,梁家那边似乎有些异动,派了不少修士出城,看方向,是往小钱山那边去了。”
迟应乔修剪花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加细致地将一片边缘微卷的叶片剪去,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温润:“母亲不必忧心。梁家行事向来张扬,或许是族中子弟进山历练,或是发现了什么灵物,引得他们兴师动众罢了。”
“可那小钱山……” 危夫人蹙眉,走近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不会泄露出去吧?毕竟借了那地方的……”
“母亲放心。” 迟应乔终于剪完了最后一处,放下金剪,拿起旁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他转过身,对着危夫人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只是向那无主的神木‘借’些灵力罢了,做得干净,又未曾触动逦风城灵阵的核心禁制,谁又能知道呢?即便梁家真察觉了什么,一无根据,二无凭证,查不到迟家头上。”
他语气轻松,眼神还带着几分惯常的笑意。
“如此便好。”
危夫人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脸上的忧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神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周身的气息比前些日子更加内敛浑厚,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你的修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危夫人颔首,眼中闪着光,“甚好,届时鹊山的仲夏大会,你必然能越众而出,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儿才是迟家真正的麒麟子。”
迟应乔闻言,笑意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谦逊:“母亲过誉了。鹊山人才济济,仲夏大会前又要招收新弟子,难保不会有天资更出众的后起之秀。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不疾不徐,“鹊山内门,还有梁三姑娘和闻师兄在,怎么也轮不到儿子出这个风头。”
提到那两个人,尽管他语气平淡,却还是让危夫人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能让迟应乔说出这番话,显然那二人实力不俗。
危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梁昭菀和闻听玄我是听说过几句,天资或许也称得上一句万里挑一,但比起当初的迟寒阶,谁更胜一筹?”
迟应乔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一瞬,莞尔:“寒阶再如何惊世卓绝,也是多年前的事了,他现在连道基都没有,与废人无异,要如何相比?”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
中了那‘残云避月’,又被一寸寸刮净了修为灵力,早就没几年能活了。
当年便是人称一声“迟剑仙”又怎样?
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孽种,是块垫脚的青苔石阶。
就算侥幸得了一副好根骨,得了那身惊世骇俗的修为,也照样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危夫人向前一步,轻轻抚了抚儿子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所以呀,迟寒阶都败在你手上,那些人,自然也不足为惧。”
目光相接,迟应乔微微点头,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母亲说得是。不足为惧。”
*
梁府。
自小钱山的神木空间回来,已经过了三日。
这三日梁初沅几乎忙的脚不沾地,先是绞尽脑汁向家主和家主夫人解释,稍微隐去了些难以启齿的内容,只挑了妖皇印和神木现世的重要部分讲述,但也足矣让梁家惊动重视。
梁叙安跳下神木下落不明,虽然梁初沅第一时间让人对神木上方严加看管,还加派人手在神木中搜寻梁叙安的踪迹,但梁叙安就像是彻底消失在黑暗深渊了一般,遍寻不着。
家主夫妇和梁叙安虽然并无血缘,但也养了数十年,尤其是梁叙安自小体弱,性子也静,养在府中对他总是上心更多一点。谁知道随手捡来的孩子,竟会身负如此诡异的妖皇印,还与那传说中早已枯寂的神木扯上关系,更做出囚禁兄长、重伤其道侣的疯魔之事。
梁夫人听闻后当场晕厥,醒来后便将自己关在祠堂,不吃不喝,除了梁昭菀之外谁也不见。梁家主则是震怒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难以置信。
而梁霁明这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那枚诡异的赤红珠子没入迟寒阶心口后,迟寒阶当即就吐了血,好在梁昭菀及时为他封住了要穴,但依旧一直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会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时不时溢出几声闷哼。
梁昭菀说那枚血珠应该就是梁叙安的妖丹,妖族的生命根基,承载妖族的一身妖力。然而迟寒阶根基尽毁,那妖丹融入迟寒阶的经脉就如冷水掉入滚油,煎熬不止,府上的医师看过后也说只能先尽力将迟寒阶的身体调养的稳定下来,后续才能试着剥离妖丹。
虽然有些阴差阳错,但毕竟是救自己受的这遭罪,梁霁明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照顾病怏怏的迟寒阶。
好在许多琐事自然不用他这位梁家大少爷事事躬亲,熬药、备膳、换洗衣物自有下人打理,医师也每日都会过来探查迟寒阶体内妖丹的情况。
几日精细调养下,迟寒阶的高烧总算退了下来,只是人依旧昏迷着。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这段时间精神绷的太紧,一放松下来,梁霁明居然就趴在迟寒阶床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他一个人在神木上行走,上方是层层枝叶不见天日,下方是延生的枝干和万丈深渊,仿佛这片空间中唯有他一人……以及手边的一柄剑。
嗯,还是柄断剑。
梦中他提着断剑,似乎是向上走了许久,依旧没能离开的神木,直到是精疲力尽,他靠着一截树干坐了下来,发呆。
梦境中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或许是一瞬,又或许过去很久,休息好了,他才提着断剑起身,做了件隐隐感觉不太合身份的事——在神木上刻记号似的画了第一个圆,和几条直线。
一个格外抽象的小人。
他揉着额角,被自己的大作逗笑了,正要苦中作乐给小人再添几笔,一抬手,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身白衣。
虽然血迹斑斑,有些破损,但确确实实是一身做工尚可,颜色素白的衣衫。
怎么会是白衣呢。
他想。
他堂堂梁大少爷,不是向来只穿最招摇的红衣么。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梦中的场景变幻得非常迅速。
一会儿是梁叙安幽幽的眼睛,一会儿是那枚射向心口的赤红妖丹,最后定格在迟寒阶推开他、自己却被妖丹击中、鲜血狂喷的画面。
他想扶住迟寒阶倒下的身体,手指却穿过了虚影。
“嘶!”
他猛地睁眼,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梦里的惊悸和现实中迟寒阶微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只是下意识地探手去摸床上的人,想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手指颤抖着,先是触碰到被冰凉中衣布料,然后急切地向上摸索,想要触碰皮肤,感受心跳和温度。
他动作大概有些粗鲁,因为噩梦带来的恐慌尚未退去,指尖无意中勾到了迟寒阶垂落的袖口。
指尖无意中勾到了迟寒阶垂落的宽松袖口,将一截布料扯得向上滑去,露出一小截线条清瘦的手腕。
就在他的指尖带着惊魂未定的微颤,即将触碰到那截手腕内侧皮肤的前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躁动不安的手指。
梁霁明浑身一僵,动作顿住。
他缓慢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亮的眸子。
迟寒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因为肆虐的妖力,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极淡,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天光,也映着梁霁明此刻略显惊讶的脸。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推开梁霁明,只是用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观察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
然后,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牵动了内伤,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声音因为久未开口和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清晰地问道:
“你……在摸什么?”
小明:不是……

——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