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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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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帛。”
“师父,他伤口裂开了!”
“去端热水。”
房间内进进出出,随着一盆血水被端出那喧嚣焦急才逐渐安静下来,余留绢帛包扎的沙沙声。
“真有骨气,在雪寒山上都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符寻靠在门口瞥着那端出去的血水开口。
孟修竹轻叹一声:“这次怕是元气大伤,禁足一月竟也不是坏事。”
“怎么带他回来的?”
一向凌冽平静的声音响起,符寻抬头对上云长水那浅灰色的眸子,他摆摆手:“我承认这次是我做得不妥,但长水此事并非开始那般简单,姓严的和邓家显然是有备而来,昨夜法阵没有任何变化我是卜算出来的。若我今日不带他来,且不说你和孟修竹,你徒弟的名声还要吗?”
云长水眉轻蹙:“去听心泉太激进了。”
闻言孟修竹挑了下眉,符寻则直接笑了,他双手抱胸看向云长水笑道:“头一次从你嘴里听到激进二字,你将人藏在身后直接和掌门严鸿硬刚就不激进?”
“况且,这不是我的想法,是你那徒弟的,要我说你们两人就是天生的师徒,那点想法寻常人都难以琢磨。”符寻耸了下肩。
“什么意思?”云长水追问。
“长水,你藏书阁的禁书并没有设法封存吧?”符寻问。
云长水蹙眉:“是。”
“那难怪。”符寻倚靠门边叹了口气:“我原是想让他回来露个面拖些时间,严鸿那人你是清楚的,他向来不饶人若是这次谢归淮迟迟不出面,事情必然麻烦许多。”
“是他主动提出的听心泉,你和修竹也清楚,自从那件事后听心泉便不再对新弟子提及,相关书籍也都被搜走暂时封存。所以他提出时我也有几分吃惊,你那徒弟倒是神情如常。我同他讲,伤没好全就进听心泉会伤及他的根基没有回头路可走,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云长水看着符寻,对方低笑一声。
“弟子所做抉择此生不悔,永不悔。”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光线打在沈别舟脸侧,照得他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透彻明了。
一片寂静。
不过才刚二十何谈“永不”一说,少年人总是将话说得决绝没有余地,符寻笑着摇了摇头眼里的欣赏不加掩饰:“拜师大会不能重办一次吗?”
但这样的勇气和决心总是可贵又吸引人,不知几番撞过南墙后还是否有余留。
孟修竹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到底是年纪小,年轻气盛。”
几番打趣下来,云长水的脸色也不似方才那般冷峻。
“此事你们怎么想?”孟修竹开口,气氛又凝重下来。
符寻正色看他:“问题在法阵上,对方手段了得境界不低。”
“不仅如此,能骗过结界溜进留清峰中,对方对青云天很熟悉。”云长水沉声道。
孟修竹蹙眉神色凝重。
忽地房门被推开,明春擦着汗走出来便对上三道目光,他顿了一下沉声开口:“福大命大,没伤到根基,但必须静养!否则下次老夫也不管了,你们一个两个全都拿自己当铜墙铁壁,没一人让老夫省心的!”
“有长水瞧着您放心吧,保证没有下次。”
符寻率先安抚,云长水闻言点头示意。明春又看向始终温和的孟修竹,一肚子火气还没烧就灭了,他甩了下袖子冷哼一声,说起正事来:“邓元通的死因难查。”
“怎么说?”孟修竹追问。
“下死手之人并不聪明,以自身灵力引渡到邓元通体内使其真气紊乱而亡,但找到不到引渡的缺口,一夜过去邓元通体内的真气全都散完难以追查。”明春叹了口气,“这法子我之前在南三都见过一次,并不精妙很容易察觉,引渡需要引物,缺口处的气息是最容易查的,就算一夜也会有气息残留。但现在……”
话音至此,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药开了吗?”符寻忽地开口。明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符寻垂眸:“时候不早了,此事交由我们便可,回去歇息吧。”
孟修竹和云长水对了个眼神,明春看着他们三人摇了摇头:“我想想别的法子,若有新情况及时告诉你们。”
待明春走后,云长水问:“有什么发现?”
“白玉青你记得吗?”符寻道。
云长水蹙了下眉。
符寻并不意外地提示:“严鸿那个新徒弟,今日闯进大殿上的弟子。”
云长水眉皱得更紧:“记得。”
“他出现得太巧了,话术漏洞百出。留清峰镇守的弟子实力均不俗,一个人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吗?”符寻道。
“法阵捕捉到过鬼气。”云长水忽地开口。
“什么时候?”
“刚刚才察觉,隐蔽得很好,对方境界恐不在你我之下。”
云长水从不夸大,此话一出孟修竹和符寻的神情都凝重不少。
云长水修为即将突破至七重境,对方呢?
“掌门知道吗?”
“你我知晓,他之后更早。”
“嘶,难怪禁足了修竹,原来是将此事交于我们解决。”符寻耸了耸肩,“难抓,境界高多半用的分身,若他还在青云天可抓,不在则难。”
“借刀杀人,他所图什么?邓元通虽是严鸿座下大弟子,但身死并不足以让青云天高层分崩离析,况且你我与严鸿的嫌隙并非一日寒冰。为得是设计谢归淮?他虽入门但……仙骨?”
孟修竹话到一半忽地一怔,他蹙眉看向云长水,而对方正抬眸看向他身后,浅灰色的眸子里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沈别舟不知何时醒来正依靠在内室的门口,单薄的里衣披乱的乌发,脸色苍白得如同将要融化的一捧雪,唯有眼底清明让人不禁怀疑他从未睡去一直静静地听着。
“弟子有一计。”沈别舟平静地开口,他确实没睡,倒不是因为疼混着痛睡觉于他而言是常事,只是单想想今日让人算计一通便让他睡不下。
“以他所图为饵诱其上钩。”
留清峰,白玉青两者联系起来明晃晃地指向最终的幕后人谢归淮,对方也没想藏故意地挑衅。他自然要还击。
“若他不上钩呢?”
“另寻他法,但若是他上钩了节省不少功夫,弟子斗胆猜测,以此鬼的修为要顺着鬼气摸清需要的时间精力应当不小?”沈别舟道。
谢归淮一定会上钩,对方敢在青云天出手摆明了没将他当回事,以他为饵就算是陷阱谢归淮也会上钩,毕竟他在对方眼里大概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啧,真是令人不爽。
孟修竹蹙了下眉,沈别舟心里大抵有了底。
“你认为该以什么为饵呢?”符寻饶有兴趣地看他。
沈别舟引着符寻审视的目光:“以我。”
“不可。”
云长水忽地开口,沈别舟偏眸看他蹙眉:“为何?”
“你伤势未愈需静养,此举太冒险。”云长水冷声道。
沈别舟挑眉看他:“如今孟师叔因我而被暂代职位,弟子名声也难保,抓住幕后之人乃燃眉之急,师尊还有其他更迅速的法子吗?”
“修为深厚的厉鬼世上只有那几个,顺着残留鬼气便能察觉,不需如此冒险。”云长水坚持。
沈别舟上前跨了一步走到云长水面前:“查明身份后呢师尊?证据呢?怎么证明他参与此事,若弟子未猜错法阵上的鬼气没有残留对吗?不然师尊不会和师叔们在此处讨论破局之法。”
云长水垂眸看着沈别舟,对方仰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和消瘦的肩膀,离得近甚至能看到那坚定眼神深处被掩藏住的疲惫。
“你的法子就能确保他上钩?”
“不试如何得知?”
沈别舟回得理所应当,云长水却轻笑一声,沈别舟第一次见云长水露出除寒冰外的表情,对方眉眼深邃睫毛纯白,眉毛微微上挑时能看出几分不悦来。
“拿人命试吗?”云长水语气不重,平常语调地吐出一句话,但明显地听出怒来。
“哎哎哎,别吵……”
“长水……”
不等孟修竹和符寻上前将两人拉开,沈别舟迎着云长水极具威压的目光歪下头,乌黑的长发倾斜露出耳边闪烁着的银灰色耳坠,他勾了勾唇似是天真地回:“师尊不是试过了吗?”
霎时间,孟修竹和符寻的动作停住。云长水静静地看着沈别舟,看着那上扬的凌厉的眼睛,从那幽黑的眼底窥探到了一分沈别舟的真实模样。
并非如孟修竹所言的宽厚和其表现出来的无害温柔。
顽劣又随意。
固执又坚决。
仅仅是对方露出的一角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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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几天住藏书阁了?”玉松意看着泡在一堆书后面的沈别舟惊了一下。
沈别舟没抬头将借阅记录写在榜书上,拉了张凳子递到玉松意面前:“没有,只是太闲了。”
他没有和人闹别扭的小孩脾性。
“怎么进来的?”沈别舟将桌边的书合上问道。
“云师叔放我进来的。”玉松意顿了下试探地开口。
沈别舟抬眸看他,玉松意立刻坐直了身子举起手:“归淮,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我二人的情谊你是清楚的,我必是不可能倒戈的。”
那还是倒戈吧,毕竟向着谢归淮太荒谬了些。
沈别舟心里想着继续等玉松意的下文,这一月里没少人来劝他,但他并未和云长水置气,只是无法突破云长水只能另寻他法而已。
“但是……”
果不其然。
沈别舟收回目光翻开面前的心决继续看着。
“现在确实不是和云师叔置……嗯的时候。”玉松意抬眸打量着沈别舟。对方靠在宽大的座椅里,长发简单地挽起穿着一身青衣懒散几分,举着书的手腕白皙骨感。
太瘦了点。
玉松意眨了眨眼剑沈别舟没有反应继续道:“最近宗门里公布了下山任务。”
沈别舟翻页的手一顿。
下山任务,每年三月新弟子会由一位峰主带领跟着师兄师姐下山历练,峰主和师兄师姐会根据新弟子在历练中的表现进行打分,是入门后的一次考核。
考核结果不仅影响着每年一次的弟子考核,更影响到六月的仙门大比。因为仙门大比一般不会让新弟子参与,但表现优异着可破例报名,整个青云天新弟子参加仙门大比的名额只有三个。
最能体现表现如何的就是考核,新弟子入门考核本就嫌少,参加任务的机会也少,因此第一次下山显得格外重要。
而参与下山任务以及哪个任务是需要得到师尊同意的。
啧。
难怪云长水放玉松意进来了。
沈别舟放下书卷。
玉松意见沈别舟起了兴趣挑了下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就知道你感兴趣,我特地将公示榜上的内容抄了下来,你瞧瞧想去哪个,名额不多先到先到。”
沈别舟垂眸看着桌上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任务,这次参加的不止有亲传弟子还有内门外门以及杂役弟子,但每个任务人数都不超过十人,名额确实不多。
沈别舟一目十行扫着,划到一角时忽地顿住。玉松意注意到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闻村的任务,接连七日夜半三更时有人失踪总共失踪七人,初步怀疑这七人是误入了鬼境。
并不是很特殊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寻常,毕竟误入鬼境算得上最简单的任务了。
但接任务的人不寻常。
白玉青参加了这个任务。
“你要参加这个吗?”玉松意问,“还有三个名额,我可以跟师尊讲一声。”
沈别舟凝眸看着这个任务下大写的领队人的名字——周青。
这人也参加下山任务?一个普通到平庸的任务需要亲传大师兄带队吗?
沈别舟眯了眯眼。
天降机会,有周青白玉青,他没道理不加入。
“啪——”
玉松意正等着沈别舟的回答,见人猛然站起,书籍拍在桌上发出巨响震得他一愣,紧接着沈别舟的话直接将他钉在原地。
“衣服脱了。”沈别舟目光坚定地说。
“啊?!”
不等玉松意反应,沈别舟已经倾身,那清涩的淡香几乎扑了玉松意一脸,他脸上一热猛然后撤,凳子被他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归淮!光天化日下这……这不成体统!”
沈别舟看着紧紧将手护在胸前的玉松意神情一愣,有些奇怪:“什么体统?你我将衣裳换下,我准备出天息峰。”
狂跳的心脏一顿,玉松意睁开眼便对上沈别舟平静的目光,面上的热意还未褪他开口:“出天息峰?”
“嗯。”
得到云长水的允许大概不可能,他要去请求能掌管青云天所有事务的人。
“换完后我给你易容,你且在藏书阁候着便可,云……师尊会来藏书阁找你,榜书放在桌面上便可,师尊每日都会检查。”
沈别舟见玉松意还愣着以为是他未反应过来,准备先脱自己的,嘴上功夫不停继续劝说着。
外袍刚褪了一半,沈别舟的手腕被握住,有点烫,他抬眸看向玉松意,对方眼神有些躲闪,许是还在犹豫。
“罢了,且帮我叫苍术来。”
“去里面换。”
两人同时开口,沈别舟动作停住,他看着面前的人。
玉松意直直和他对视开口,脸颊有些泛红。
沈别舟挑了下眉,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玉松意是害羞了。
虽然他不清楚只换外袍为何要害羞。
“好。”
两人最后在藏书阁里的隔间换的。
换完后,玉松意晕乎乎地坐在桌前,身上全是沈别舟的气味,微卷的发丝在额间散乱着,他抬眸看着沈别舟。
沈别舟穿着他的明蓝色圆领长袍,许是有些大,领口处隐约能看见花白的皮肤。
他倏然收回目光,死死顶着桌案恨不得盯出洞来。
“云师叔今日一定会来吗?”
沈别舟整理着衣裳回:“嗯一定会。”
治鬼纹的药没了,天息峰没其他人,只能云长水来给。
到时候对方会在藏书阁看到他为其准备的大礼。
他大抵能明白云长水为何不让他为饵,仁心作祟加上他前面表现得太过正直些,以及对方算计他后的愧疚。
原文中云长水原是个固执正直的人,眼里容不得半点恶,但因为爱上白玉青多次打破原则,使其性格变得扭曲常常做出难以理解的自以为的行为。
固执地给白玉青庇护又因为自己打破原则拿出更多的东西弥补被破坏的因果,强硬地将人拉上正路不惜损坏自己的百年修为,也是白玉青众多追求者中最先是去竞争资格的。
连自我都快要打破重塑违背底线原则,连云长水自己都要认不清自己,如何和别人竞争?如何被人选择?
他自己都不会选择自己。
但云长水所容忍的白玉青的恶都基于爱,对他并不会有这样的容忍。
只要他展现出一些自己的本性,在加上外界强行干涉,云长水对他那点愧疚就会烟消云散,继续回到因果有命不管不顾的状态。
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和云长水发生争执的原因。
没有复杂情感作祟,一切都变得简单容易可操纵。
这是沈别舟最喜欢的状态。
沈别舟收整好一切后走出了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