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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闻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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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下,编到一半的篱笆柳条竹片露着头,半湿的泥土上是新生的绿芽。
是闻承家的院子,但更新更有生气。
“小春?”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别舟偏眸。
耀眼的日光投射下,白玉青弯腰瞧过来,秀丽的眉眼弯着,他是笑着的但眼睛却无神,又或是说并非他本人的神情。
而是别人借着他的躯壳投射出来的反应。
沈别舟目光下滑落到他身上的那件褐色衣裳,是闻承的。
倏地,沈别舟脑海中浮出一个词。
活人傀。
拿活人身躯为傀体,借物引阴魂上身,活人面死人魂,为活人傀。
那件衣服便是“物”,如今的白玉青则是闻承。
“等会再练,先跟我去拿些祭拜用的东西。”说罢,闻承朝他伸出手,似乎是等着他回应。
沈别舟顿了下,他垂眸放下手中的刻刀和木雕站起身,朝闻承走过去。
“先去陈婆那。”
闻承说着往前走,沈别舟跟在他的身后。
他扫了一眼闻村,明媚的阳光下土路上一个个木傀悠闲地走着,精致亦诡异,像是有人再给他表演一出戏般。
他扮演的应该是闻承的弟弟闻春,他拿了土里的木雕按理说应该成了被选中的傀体,为何还能自主活动呢?
沈别舟眯起眼。
他在后山也未看到“闻春”的碑。
要么对方没死,要么是对方现在没死。
无论是哪种,如今最重要的是弄清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以及闻村藏着什么东西。
“阿婆,闻承哥来了!”
坐在院中扎纸的姑娘见来人眼睛一亮,将手中的米纸和竹条放在地上,连忙朝着屋内喊道。
“来了来了。”
笑呵呵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没一会房门被推开,宁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小春也来了?”宁清笑着看过来。
沈别舟瞥了眼她发间的那根银钗点了头应:“陈婆。”
闻言陈婆和姑娘都笑了。
“小春今日开心啊,木傀雕得不错?都不怕生人了。”姑娘打趣道。
闻承笑了一声将沈别舟往身后拉了拉:“他太怕生了。”
话落几人又笑了两声。
“好了,说正事,闻承这你带着去。”陈婆将身后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半人高的纸人,扎得十分精巧离远看与活人无异,不像普通的纸人,倒像是……纸傀。
沈别舟凝眸。
闻承看着那纸人默声片刻后双手接过,重重地给陈婆鞠了一躬。
“多谢。”
一旁的姑娘吓了一跳,陈婆摆摆手:“没什么,这村里的哪个人没有受到它的庇护?这是我们该做的。说不定再等两年你都不用来找我们了,小春就能做出木傀了,是吧小春?”
一道道目光望过来,带着沈别舟说不出缘由的期盼和欣慰。
闻承则抬手抚了下他的头顶,无奈地说:“若我能再有本事些,也不至于让他这么受累。”
“行了,不打扰你们的陈婆,我们还要去下一家。”
“好,路上慢点!”
闻承抱着纸人往前走,沈别舟跟在他的身后。
这次停下的院子里喜气洋洋,门上贴了火红的囍字,房顶下挂着红灯笼和一条条红绫。
是王家。
“叩叩叩。”
房门被拉开,玉松意倚在门口挑眉看过来。
“这么快?”
沈别舟扫了一眼他身上那靛蓝色的短衣筒裙和耳上挂着的沉重银饰默默地偏过了视线。
“蛊虫还没吃下呢,进来等吧。”
说罢玉娇让出空,两人踏进屋内。
屋内随处可见的正红,无一不昭示着新婚喜事将临。
但花红的铺盖却放着一具尸。
沈别舟看过去眉蹙起。
床上躺得不是别人,正是玉娇的丈夫,那个魁梧的脸上带疤的男人。
玉娇缓缓走过去,拿起床头的木匣盒,打开夹出还在蠕动的白虫,她走到床边捏住男人下颌将白虫喂进去。
她看着男人紧闭的双眼,她微微俯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那道狰狞的疤痕。
“这是他为救我被别人刺伤的,傻死了,刀明明都挥过来了还冲上前来,再偏一些就要成瞎子了,真是又傻又莽。”玉娇垂眸想起什么勾唇笑了笑。
“玉姐……”闻承欲开口,但看着床上的人又偏过头。
“闻承,你不必自责,他和我都清楚村子需要有人守护,他有这个本事为何不做呢?”玉娇坦然地说着,但眼眶已经有些红了。
“我们这是无名村,是被遗弃的地方,但也是被庇佑的地方,他是心甘情愿守在村外的。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也知道。”
“你带他走吧,闻承。带他去到神庇佑的地方,带他完成最后承诺。”
玉娇一把抹去眼角的泪,她低声念咒床上的男人忽地坐了起来,但睁开眼确实一双无神的白瞳。
闻承看着男人的模样,咬了咬牙道:“玉姐,这次许家李家都拿出了东西,你可以先留下……”
“闻承!”
玉娇呵斥一声,眼中的悲伤已然不见正剩下了决绝。
“你比我们都清楚,他该去那。你我甚至村子里的每个人死后都要去那,那是我们承诺的,我们必须做到。死人如此活人更亦如此,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每个闻村人应该做的。”
“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带他……走吧。”
闻承和沈别舟几乎是被赶出门来的,被赶出来的还有吞下蛊虫的男人。房门被猛地关上,过了好一会门后才传来微小压抑的啜泣声。
一声一声落下时沉重万分。
沈别舟抬眸。
站在门前的闻承低着头,坚挺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手臂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被神庇佑的地方,我们所承诺的,闻村应该做的……
到底在隐瞒什么?
“小春,你好奇吗?好奇今日为何村里的人都如此吗?”
闻承忽地转头,他眼尾微红但还是尽量平和冷静地看向沈别舟。
没等沈别舟回答,那粗糙的手掌落在他肩头沉重地拍了两下。
“今晚你就会知道了,这是每个人都该知晓的。”
再转身时,闻承的背又变得挺拔。
沈别舟跟在他身后渐渐明白了闻春要给他看什么。
看整个闻村的秘密。
一日下来再回到闻家时天色已黑,闻承身边多了很多的东西。
纸傀、蛊傀、尸傀……都是每家每户拿出来的,所说的话语无一例外皆是“送到神庇佑的地方”。
闻承没有将东西放下,只是拿了把荷锸又带他离开了家。
沈别舟有预感,这次应该是要去那所谓的庇佑的地方。
月光倾洒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别舟跟在闻承的身后走着,愈发觉得眼熟。
这条路是去后山的路。
那个地方在后山?
沈别舟蹙眉。
随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辽阔,辽阔到足以让他看清那一个个凸起的土堆后,闻承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中的东西暂时放在一边,拿着荷锸在坟堆穿梭有目的地停在了一坟头处。
紧接着,沈别舟便见他挥起荷锸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那座坟上。
尘土飞扬,眼见着那凸起的坟土越来越平。
“锵——”
忽地一声响,闻承的动作的一顿,他把荷锸放在一边,蹲下身用手拨土。没一会便漏出了土下的东西,是一个四方的石块,正中间插着一指粗的铁环。
闻承握住铁环用力一拉。
“轰隆——”
石块被扔到一旁,沈别舟凑上前来,地上豁然出现了一个暗道直通地下。
他眼皮一跳,这是来对地方了。
“小春,要记住这个位置,以后哥不在了你要跟今日一样前来。”
闻承说着带着各式的傀踏入了暗道。
沈别舟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他猜和玉娇无疑。
暗道里有些黑,闻春点了火折子递给沈别舟。
昏黄的光亮起,一点点照亮这个地下世界。
漫长的石阶下是足够宽阔的空间,引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石廊,由岩石砌成封闭的空间内能听到脚步声的回响。
石壁上则刻着一幅幅壁画,讲述着久远之前的事情。
沈别舟不动声色地将火折子往壁画处靠了些,足够照清壁画。
第一幕画的是,漫天游荡的鬼怪间被困住恐惧万分的小人,他们有的拿木棍挥舞,有的抱头痛哭。
“两百年前,闻村还并非一个村落,当时我们的祖先只是几十个组成的流民被鬼怪逼得逃窜此处,但这个地方鬼怪更甚,走投无路时四位仙人从天而降,不仅将鬼怪制伏还留下了一件宝物。”
忽地石廊亮起,沈别舟偏眸发现闻承又点了个火折子将石廊上的油灯点亮。
沈别舟看向下一幅,果然从天而降四人各拿着武器将鬼怪制伏,小人们伏地感谢,其中一位女子伸出手,手中放着闪闪发亮的宝物。
是一颗心。
“那是魄心,庇佑我闻村两百年的宝物。”闻承望着那副壁画开口,“那位仙人将此宝物赠与先辈,说此物可庇护我们立于此处不受鬼怪侵害。”
“先辈问,此物可以归还之日?”
“那仙人道两百年后会有一人来取,到时此处将不用再依存宝物便足以立世。”
“先辈问,我们该如何认出他呢?”
“仙人笑笑只留下一句‘到时你们便知’便转身飞回天边。”
果然下一幅便是,仙人留下宝物后离去,小人将宝物藏起,一代又一代地叮嘱。
“我们靠着这宝物不断壮大,一代又一代,学会做傀驭鬼,渐渐地我们已经可以与鬼怪有了抗衡之力,我们不再惧怕这害人的邪祟。承诺也一直延续,活着的人往石墓里存着精巧的傀守护宝物,而死了的人则将以尸身为傀葬身此处。”
随着闻承最后一个字落下,石廊终于走到了尽头,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偌大的空间内放着一口口木棺。
数不清的棺材排列其中,棺木上记载着他们的名字,从最初的到最近的,密密麻麻。
沈别舟终于明白了玉娇的那句“死人如此活人亦如此”。
一句不成文书的承诺,从两百年前跨过无数人的尸首一直延续到今日。
“这里葬着我们的爹娘,祖父祖母,以后可能也会葬着我,但绝不会葬着你,小春。”闻承倏然转身,昏黄灯光下映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你会带着这个承诺走到五年后,亲手将宝物归还给那人。”
“那是我们的新生,闻村的新生。”
声音回荡在封闭的石室内,混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那是闻春的心跳。
魄心?
这便是桑非晚所说的人人想要之物,是谢归淮此行的原因?
魄心被归还了吗?
为何闻村现在成了一座死村?
一个接一个的谜团冒出挡在沈别舟面前。
闻承说罢继续往前走着。
穿过一口口木棺,他们走到了最后的石室,这间稍小里面摆满了傀,而石室的正中间是一口石棺。
几乎看到石棺的刹那,沈别舟背后的鬼纹猛地烧了起来,前所唯有的剧烈,几乎要燃出烈火将他完全吞噬一般。
魄心就在这里,沈别舟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蹦出了这个想法。
忽地,沈别舟猛然后撤,阴冷的气息几乎是擦着面过去,与此同时场景骤变,他仍在石室内但火光熄灭不在闻闻承的呼吸声。
他回到了真正的闻村。
下一瞬,阴冷的鬼气再次冲来,沈别舟倏然拔剑,“铮——”的一声苍灵和鬼气相冲擦出细小的花火。
转瞬即逝的火光间,沈别舟看清了黑暗中的那双幽绿的眼睛。
像是早就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