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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信 ...

  •   青云天,天息峰,寒阁。

      淡雅醇厚的缥缈烟线溜出玉镂香筒,萦绕悬浮于房中,二人坐于木桌两侧,似已对峙许久。

      沈别舟手指翻动心法,书页卷起细微声压不住古铜相碰的叮呤咣啷,他心叹一声掀起眼越过书卷瞧向对面坐着的玉松意。

      少年正全神贯注盯着手中的古铜,翻来覆去反复摩挲显然沉心捣鼓新的法器。

      但若真是如此,玉松意便不会坐在他对面了。

      沈别舟垂了下眼,将手中的心法合上轻放在桌案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昨日一事……”

      那叮呤咣啷声停了,玉松意抬起头看向他,少年圆润眼底仍有鎏金色流转,显然是强开灵眼的后遗症。
      沈别舟收在眼底,一时间到嘴边的周旋话语也咽了下去。

      “不是昨日,是整整七日。”玉松意绷着脸看他。

      沈别舟又叹一声。
      这事确实他错在先,不怪玉松意今日找上门。

      闻村事后他有意等玉松意醒来告知对方自己的计谋,但不成想玉松意强开灵眼昏的时日多了些,等人醒来他们才刚从凌霄殿出来,之后他便被关去天牢实在没找出空同人讲清。
      就连那圆环的用法还是沈别舟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我的错,我理应告知你一声。”沈别舟抬眼正视玉松意,诚心道。
      既然错了便不该顾左右而言他。

      玉松意板着脸忽开口问:“天牢冷吗?”

      沈别舟抬了下眼。

      “姓严的看不惯你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没少给你穿小鞋吧?还有第一众讯昏倒仙云台上不全是装的吧?你脖颈的伤裹了有几天了,若是有点好转你就该把细布摘了。你不知道他们讲话多难听,一句两句连结果都未定便张口闭口一个……你真的是,非要用这种法子吗?可有不少人幸灾乐祸等着看你热闹。”

      玉松意一开口便打开了话匣子讲起话来止都止不住,不给人插嘴的空,沈别舟只能瞧着他为自己打抱不平。

      沈别舟垂着眼听着他絮叨,薄唇轻抿,一句话也没反抗。

      直到玉松意说得口干舌燥将心中的郁闷不满全都发泄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若是我真的杀了周青呢?”

      玉松意一顿正色下来看他:“你不会。”

      沈别舟挑眉看他。

      “你哪有那么傻,平白让别人抓你把柄?”玉松意耸了耸肩,“就算真杀了,我也信你有苦衷。”

      沈别舟这下是真有些好奇了。

      “镜林问心时你都没杀那鬼怪,还让其帮你扮木偶,你怎么可能杀了周青。”

      沈别舟眯了下眼,搭在桌边的手指蜷了下。

      玉松意拍了下手道:“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这眼睛跟寻常人不一样,对鬼怪很敏感的。”
      “但时灵时不灵的,邓元通那次和客栈时我便没瞧出来,偏镜林那次我看出了,这说明你我二人命里就该是朋友,还是过命的那种。”

      “挺灵的,连木偶有异都瞧出来了。”沈别舟垂眸。
      连孟修竹他们都没瞧出来。

      玉松意挑了下眉凑过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因为开了灵眼碰巧看到的,开这东西太耗费灵视了看,我现在巴不得关上。”

      沈别舟蜷缩的手指忽地松开。

      “谢归淮,讲真的,你可不能再瞒我骗我,生死之交不讲欺骗。”玉松意义正言辞地说,末了又觉得有几分矫情补了一句,“你是不知道,宋罗师兄真的信了浇了我一身凉水,那是我新做的衣裳。”

      “那我替你擦擦?”

      说着沈别舟不知从哪变出个帕子,眉眼笑着就要往玉松意身上碰,像是真要给他擦干。玉松意倏地瞪大了眼睛,连连后躲,边躲边嚎,好不委屈。

      直到他“咣当”一声,凳子被他带倒,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连带着他手中的古铜环一并砸在自己身上。

      “谢兄,你恩将仇报!”
      瞧着他眉眼微挑的使坏模样,玉松意忍不住控诉。

      望着那充满哀怨的圆眼,沈别舟一手撑着下颌,眉眼微弯地瞧着地上的人站起来。

      撂下面子不惜得罪峰主长老也要为他鸣冤,玉松意是真心将他视为好友。
      可惜了。

      把事说开后,玉松意没有多停留,他自醒来边忙着替沈别舟伸冤,连明琛峰都没怎么回去,闻村历练一事还没跟师尊报告总结过。
      因而很快就走了,走之前还顺走了沈别舟房内几本关于法器的书籍。

      沈别舟没说什么,任由他拿走了。

      “他很有天赋,在识鬼方面。”

      巴掌大的木偶从桌腿爬到桌上,他抬手将摞起的书本推了推,待推成个书椅后他慢悠悠地坐下。

      沈别舟瞧了他一眼:“那日的事多谢。”

      闻春摆摆手:“其实挺好玩的,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沈别舟知道他说的是白玉青。
      他自是没从闻村那学到什么妙术,只不过是让闻春出来扮演一下“邓元通”炸一炸白玉青而已,效果不错。

      “还适应吗?”
      沈别舟又拿起那本心决来,这是昨日云长水送来的,是本好秘诀。

      “还行,除了有点小,做事不方便。”闻春说着想要伸手去碰桌上的毛笔。

      沈别舟用手指帮忙推了一下,那细小的木手才拿到,但没拿起来。

      “比如这样。”闻春到底没能拿起那毛笔。

      “等会我让人去给你配些小的物件。”沈别舟开口。

      “我要一把刻刀,几块槐木。”闻春连忙道。
      沈别舟轻笑:“可以。”

      木偶闻言晃了晃头,虽然有些僵硬,但能瞧出他是有几分开心的。

      “你和谢归淮怎么认识的?”
      先前没时间问,按时间线来看闻春应是几年前才成鬼的,那时的谢归淮应该还在拂晓仙君身边闭关修炼才对。

      “两年前我在鬼域与他相碰,当时我并无记忆只记得护着魄心,他也有心要找魄心应当是早就蹲在那等了,于是我们便暂时合作了下。”闻春毫无保留地说,“他欲寻魄心,我想要找回记忆。”

      “两年前?”沈别舟微微蹙眉。

      闻春点头:“但我并未见过他真实面貌,鬼域皆以代号相称,若非你方才的话我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代号?”

      玉京十二都对鬼域的了解并不多,二者隔着黄泉河鬼门,修仙者几乎没有机会进入鬼域。只知鬼域是在五百年前霁月仙君离世后诞生的,其中有四大域主各占地盘掌管鬼域。其余的则不知其详。
      原文中对鬼域描写也是寥寥几笔并不重要,更多的是几人的感情纠纷。

      沈别舟还是头一次知道鬼域是以代号相称。

      “比如我的代号是莫春。”闻春解释,“谢归淮的代号是‘青’。”

      青?
      沈别舟微微眯眼,这倒像是随手起的。

      “但代号于我们而言只是一种称谓,知道自己效力于哪方,最主要的是知道碰面时该如何称呼。在鬼域嫌少有鬼魂会以本相现身,多半都用鬼傀代替自己出面,我们也是靠阴气才能认出对方。”闻春想了想忽地指向沈别舟,“比如你身上就存着谢归淮的阴气。”

      “而且很浓,当时来青云天时我差点将你认成他的傀了。”闻春说着又贴心地补了一句,“这阴气只有鬼能识别,活人是无法分辨的。”

      阴气?
      沈别舟想起雨巷那日,谢归淮欲杀他身体却消散的模样,或许与这阴气有关。他暂将此事记于心中,转问起别的。

      “你当时在鬼域碰到的是谢归淮或是他的傀?”沈别舟追问。
      若真是如此,谢归淮应在两年前便已经死了,阴山上的人又是谁?又或者谢归淮又是谁?

      “不。”闻春摇头语气坚定,“来的是他的下属,这两年内其实我并未见过他亦或是他的傀,一切事宜皆通过他的下属传信。”
      “真正见到他的傀,是在三个月前,他命我去青云天杀你。”

      沈别舟倏然眯起眼。

      原文中关于谢归淮是最后被白玉青亲手杀死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身处黑白两道之间,既能操纵活人亦能掌管鬼魂,因而才使得玉京十二都畏惧,成为令天下棘手的反派。
      但对于他如何操纵鬼魂的内容并无描写,只写这人如何和其他人争风吃醋用尽手段争得白玉青的喜爱了。

      若依闻春所言那便说得通了。

      谢归淮很久之前便已经尝试将手伸进鬼域了,甚至早就有鬼魂愿意为他所用,若非他的出现对方应该会如文中所写操纵人鬼两道。

      难怪对方变成鬼后便立刻派人杀他,一切都那么游刃有余,原来是一切早有准备。

      啧。

      沈别舟微微蹙眉,这也代表对方难以琢磨,他不清楚谢归淮这盘局到底是何时布的又涉及多广。
      敌明我暗,杀了周青这一个傀保不齐还有第二个第三个,阴魂不散,杀也杀不尽。
      真是够烦人的。

      “来抢魄心的人后来找的了吗?”沈别舟不愿再提起谢归淮,问起别的。

      闻春沉默了会:“嗯,前域主,已经死了。”

      “一年前,一鬼横空出世将其斩杀在鬼域,双刀斩魄,魂飞魄散,一举成了新的域主。”那双木雕的眼睛僵硬地转动与沈别舟对视,“他的代称是……”

      “应哀别。”

      沈别舟睫毛微颤。
      他知道这人。

      原文里和白玉青感情纠葛的四人的其中之一,也是对其感情最少的一个,沈别舟甚至怀疑他对白玉青没有感情。
      因为应哀别接近白玉青的目的便是为了其身上的仙骨,最后也因欲强夺仙骨被云长水斩杀,魂飞魄散。

      但如今情况不同,仙骨仍在他身上。
      沈别舟指尖摩挲了一下纸张,若有所思。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魄心是何物,若只是延缓寿命不至于让谢归淮和域主争抢,他必须弄清。

      忽地沈别舟抬手将纸张翻过,靠着书的木偶瞬间被抽丝一般没了仅存的灵气,死物一般靠在桌上形如摆件。

      真是困了遇枕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别舟掐准时间抬眸,只见云长水稳步走来,手中拿着个小葫芦瓶,目光扫过屋内精准地落在他的颈侧。

      这是来上药的。

      “师尊。”
      沈别舟欲起身行礼,云长水抬手止住。

      “天息峰内无需礼节。”

      沈别舟挑了下眉,整个天息峰总共就三人而已。

      “是。”沈别舟也没跟犟,他做回原位侧了身子,抬手熟练地拆下脖颈的细布。

      细布一圈一圈地脱落,最后露出那骇人的伤口,血肉外翻微微泛黑仍带着不散的鬼气,在白皙如玉的脖颈上显得格外突兀。

      云长水坐到沈别舟对面,视线落到那并未怎么愈合的伤口,白眉微蹙。

      沈别舟偏头发丝捋到身前,倾身将伤口送到云长水眼前。

      云长水拔了瓶塞,拿起葫芦瓶指尖轻碰,白色的药粉便覆在那伤口上,引得修长的脖颈绷紧,他垂眸便能看到少年那密长如鸦羽的睫毛轻轻颤着,偏那睫毛下遮着的眼眸微垂什么情绪都让人瞧不出。
      很难让人不心生怜悯。

      “三月前你在明春谷留过一次就诊记录。”

      沈别舟正分着神,云长水不轻不重的声音自上落下,他眨了下眼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要追问邓元通派人欲杀他一事。

      “嗯,伤得不重。”沈别舟应付道。

      “伤得不重?”

      四个字从云长水嘴里咀嚼一遍不紧不慢地落下时,原本倾洒在伤口处的药粉忽地停了,沈别舟仰头抬眸正撞进那浅灰眸中。
      云长水自上而下地看他,眼中平静如水,好似真的一句普通的询问。

      沈别舟避开了那颇具威压的目光。
      “已经好了,师尊不必担心。”

      少年声音平淡,是真的不在意伤势。
      云长水眉头微蹙。

      屋内的空气凝滞一瞬。

      云长水瞧着不甚在意的少年,紧皱的眉头妥协般地书展微垂,药粉继续抖落,连同话语一起。
      “若再有此事必须告知于我,不用一人强撑。”

      沈别舟眼神微动,应声开口:“弟子确有一事拿不定主意,还请师尊定夺。”

      “讲。”

      云长水抬手替他缠上新的细布,没等来少年接下来的回答,倒先瞧见其急匆匆地起身有一缕发丝挂在细布上沈别舟全然没有察觉。
      他蹙眉正欲提醒一二,只见沈别舟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推到了他面前,他垂眸目光忽地顿住。

      “这宝物弟子不知该交给师尊,还是掌门。”

      沈别舟语气天真,眼睛却瞄面前的人,云长水虽神情如常但目光却直落在魄心上,显然认出了魄心。

      果然,云长水准予他前去历练便是算准了魄心,他早就知道周青被附身了吗……

      沈别舟薄唇微抿,眼中闪过一丝寒。

      “师尊?”

      少年又一声轻唤,云长水恍然回神,视线挪开看向沈别舟,对方轻轻歪头眼中似是关切。

      利用少年心性单纯,真是卑劣。
      云长水垂眸避开了少年目光。

      “此为魄心乃霁月仙君勇气所化,自五百年前便隐匿于世间,两百年前曾出世一次随后便没了踪迹,再有消息时便是此次闻村。”云长水顿了下,抬眼只见沈别舟一手撑头见他看来微微抬眸,眼中尽是好奇,他愣了下心中暗叹一声,继续道,“此物与神器死判书有关。”

      沈别舟倏然坐直了身子:“死判书?那镇压于人间的两大神器之一?”

      “嗯。原是如此。”云长水道,“两百年前死判书被一人找到并且卷走,如今下落不明。十五年前青云天曾在一处发现了死判书的残页,残页与死判书有所感应,故而才发现死判书如今正散落人间和鬼域。这也是现世的唯一一张残页。”

      “那这魄心?”沈别舟疑问。

      云长水看向清透的琉璃宝石:“魄心亦与死判书有感。”

      一切豁然开朗,谢归淮寻这魄心显然是冲着死判书而来。
      死判书与鬼域息息相关,若是让其得到了死判书,怕是不得安宁更难对付。

      沈别舟心中了然,他看向桌上的魄心。
      可惜了,这魄心就算他今日不提微尘却或是云长水终会找他要,若想阻拦谢归淮寻死判书怕是要从残页入手。

      但如何能得其残页呢?

      “此物你留着便可。”

      沈别舟倏然抬眸,只见云长水将桌上的魄心推回,语气自然:“魄心认主,如今你即是它的主人。”

      “况且魄心为霁月仙君勇气所化,必要是能许能助你一臂之力。”云长水望向他颈侧伤痕,“能护你。”

      沈别舟望着魄心,眼神微动。
      魄心既然认主确实在他手中更好。

      忽地,一只纸鹤飞进房内,云长水回眸去接纸鹤时,沈别舟不着痕迹地将魄心收走。而后他自然地看向云长水,只见人神色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

      “掌门唤你去凌霄殿,事关涿光山。”

      沈别舟神色微动。

      -

      走出天息峰没多久,沈别舟便远远望见几名杂役弟子正聚在一起聊些什么。

      “他背靠梅家怎么可能真的被废功力?”
      “你瞧这不是有人来接他了吗?”

      沈别舟耳力不错往前走了两步便将几人愤愤的话语听入耳中,他顺着其中一名弟子指的看过去,正瞧见了一人。

      一男子立于戒律堂前,一支木簪束起部分长发余下的如绸缎垂于身后,明明已经入春多时转暖已久,他仍披着狐裘,肤色也苍白没什么血色,仿若风一吹便要倒下。

      紧接着一人被赶了出来,沈别舟定睛一瞧,是白玉青。

      霎时间他便清楚了那人的身份。

      梅长生,梅家长子,白玉青的兄长。他自文中便待白玉青甚好,前来接人并不意外。

      梅长生似有所感地转头看来,视线相对的刹那,那狭长似柳叶的眼眸弯了下,似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他转身低头询问白玉青,对方愤恨地推了他一眼险些将他推倒。

      沈别舟收回目光,他没功夫去关心梅家的恩怨纠纷。
      他径直朝凌霄殿走去。

      -

      凌霄殿内,微尘却坐在桌案后盯着桌上的信纸,竟没听到他来了。

      “掌门。”
      沈别舟开口,微尘却这才看向他,那苍老的眼眸中泛着难得沧桑。

      “凌烟病重了些,如今连人都人不清竟将信寄到别处去了。”微尘却拿起桌案上的信纸一向稳重瞧不出情绪的人面上竟流露出几分落寞,“恐怕时日无多了。”

      沈别舟倏然抬眸。

      微尘却将信纸递与他,声音微沉。

      “她最念叨你,你且去涿光山陪她些时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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