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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涿光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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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别舟到涿光山时天刚破晓,薄雾缭绕朦胧间能望到若隐若见的山顶。
自凌霄殿得了消息后他便启程赶来,谢归淮在拂晓仙君膝下十几年,得知其大限将至理应是着急的。
沈别舟提着包裹下了马车,他朝山梯走去,三步之间依然换了幅面容。
青云天无人知谢归淮模样但涿光山并非,如微尘却所言拂晓仙君已病重到分不清人,愿他这易容能蒙混过去。
他不想那么快就交出底牌。
沈别舟摸索了一下袖中的簪子,抬眸看向山门出,两名玉傀依然等候多时。
“公子。”两名玉傀自瞧见了他快步走来,一人欲接他手中的包裹,“仙君今日嗜睡,时间还早,恐需公子先回竹华居等候。”
沈别舟应声点头,将包裹递给了玉傀,跟着二人往山内走:“仙君近日可好?”
“不如公子离开时,仙君清明百年如今竟然认不出人了,愿该七日前寄出去的信竟送到了别处。”
见两名玉傀皆低垂着头面露哭像仿若下一秒便要挤出泪珠来,沈别舟心中有了数。
微尘却所言非假,花凌烟是真的不认人了。
“罢了,仙君如今情况我难以安心待在竹华居,麻烦二位将包裹送去,我且在山中转转瞧瞧变化。”沈别舟道。
两个玉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长叹一声应下带着包裹走了。
他倒不怕认不出路,包裹里他塞了个纸人。
沈别舟看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收回了目光,眼下他需在山中转转熟悉一下,免得等下与花凌烟交谈时露馅。
对方虽不认人了,但也是号称天下事无所不知的拂晓仙君,他不能冒险。
沈别舟想着沿着其中一条小径走去。
涿光山幽静清雅,多种着竹松,似是没有活人用得全是玉傀,倒与凌霄殿相似。花凌烟乃是微尘却的亲传弟子,也算是一脉相传。
这也意味着,若是花凌烟仙逝,余下玉傀皆成破玉,无人知晓谢归淮的真实面貌。
沈别舟的脚步忽然停下,他抬眸望向眼前。平静水面上绿意相接一片一片承着轻紫色的睡莲,漫遍整片池塘,幽香亦飘远。
桑非晚有段时间很喜欢这个,临常守为了讨她欢喜每晚归来时怀里总是抱着一束又一束,就这样接连不断地在房中放了三月有余。也不知道他这个坑蒙拐骗的道士是怎么招摇撞骗大摇大摆这么久还没被打的。
沈别舟思绪回笼。
“公子,仙君醒了。”
一个玉傀快步跑来话语带喜,沈别舟颔首:“嗯。”
推开房门时,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如一双温暖的手不着痕迹地将沈别舟身上的警戒拂去。
只见一名女子靠在窗边,晨光打在她脸侧如同透于美玉之上,虽有细长皱纹但仍不减容颜,她银灰长发松垮地挽起余留几缕发丝微垂耳侧。
并非云长水那般天生银灰发,而是衰老趋势。
人终有一死,仙人也不例外。
“仙君。”沈别舟将门关上轻唤一声。
闻言花凌烟看过来,眼眸修长眼尾略微上翘,眼皮的褶皱与细小的皱纹混在一起添了些岁月的沉淀,银灰色的长睫下是烟紫色的眼眸。
望过来的刹那让人心头一震,随之而来的是惋惜,只因那漂亮的眸上仿佛蒙着一层灰雾,让其黯然无光。
“练功练完了?”花凌烟声音带笑朝他招了招手。
“嗯。”沈别舟垂了下眸走过去,花凌烟伸手却碰了个空,沈别舟蹲在榻前那手这才落到他头顶,轻轻碰了下。
“怎么又喊仙君,倒是拘束。日后唤师父的话你都丢到脑后了?”花凌烟略带严肃地道。
“师父。”
“嗯,日后不许再唤仙君。”
长指点在眉心,沈别舟抬眸打量着花凌烟,人笑着似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幼年谢归淮。
是真的不记事了。
“来,正巧我教教你用这血玉牌。”说着花凌烟往桌上一捞,拿来一圆筒,那筒中正放着十三张长条玉牌,上面皆刻着符文,玉牌自底下染红眼见血色便要将整副牌吞噬,且十三张长条玉牌皆有细微的裂痕。
沈别舟望着那血玉牌心中一凌。
拂晓仙君第二出名的是医术第一出名的是卜算,而其卜算便靠这一副血玉牌,一百年前她曾靠一预言打破了一位域主欲侵入十二都一事救下一整个都,故而有句“玉牌既出尽知天下事“”。
因而他才有意来求问鬼纹一事。
而如今这副传说中的血玉牌正摆在他眼前。
花凌烟没察觉他一刹的神色微动,将玉牌拿出放在桌上。
“卜算讲究的是信任,你需信任玉牌如同信任你自己一样。”花凌烟手指点在玉牌上,霎时间十三张玉牌一个接一个飘起悬于花凌烟周围,她眉眼低垂看着一个个血红的牌,缓缓闭眸,“它并非向天祈怜降下讯息,而是如何在漫天大网下抢到你想要的。”
“你且触碰最近的一张牌,我替你算一卦。”花凌烟声音温婉。
沈别舟看向面前的牌,他伸出手指尖点在牌身,细腻温润,如同碰到清水一般。
霎时间玉牌散出莹莹白光将花凌烟包裹,一层一层,如神女将临。
忽地她睁开眼紫眸微亮,花凌烟抬手取出一张牌,其余的牌光芒消悠悠回到桌上,而花凌烟看着手中的牌眉头微蹙。
沈别舟只瞧着她面色便知并非吉兆,于他而言并不值得惊诧。
幼时桑非晚和临常守没少因为他身上的鬼纹折腾,但无一例外皆没有结果,只知他能活过某某时段,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算,一年一年地寻,竟真让他拖到了现在。
“命途多舛,后有死劫。”花凌烟面色几分凝重,再次铺开血玉牌。只见她再次抽出一张,面色并没有任何好转。
沈别舟瞧着她动作面色如常。
此事他早就知道了。
花凌烟将牌放下,垂眸看他神色认真:“这几日你先别练功了,就在我房内学卜算。”
“命这种东西,既然算出来了便是要打破的。”
沈别舟抬眸看她。
桑非晚也与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还年幼刚被两人带走,临常守看着他身上的鬼纹愁眉不展,与平日招摇撞骗的模样大不相同,看着倒有几分侠客的稳重模样。
倒是桑非晚神色如常,抬手给他拢上衣裳,拿来灵药又寻来心决,天还未亮便拉着他练剑,像是他活不过第二日了。
她只说:“什么活不过三年,这种话说出来便是用来推翻的。”
于是就依着她的话,桑非晚带着他寻了一个又一个法子,还真让他活到了现在。
“拿着这副玉牌,今日起便跟我练,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花凌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沈别舟接过打开,里面正摆着七对长条玉牌,与花凌烟的血玉牌不同,这七对皆是洁白细腻无一点杂色,上面不仅刻着符文玉牌一角还雕着竹。
沈别舟望着那竹眼神微动。
花凌烟所言非假,真的拉着他学了一天卜算,待他回到竹华居时天色渐晚,他推门而入。
竹华居简洁,并无什么摆件,和花凌烟房中没什么区别,甚至没什么个人物品,简洁到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沈别舟微微蹙眉踏入房中,只见自己的包裹已经放在桌上。他走上前打开在衣物中夹出早就塞进去的纸片人。
微尘却让他在涿光山待七日,因而他才准备了行囊。
沈别舟将一切收拾好后,将那玉牌摆在桌上,又拿出桑非晚给他的翠绿簪子。
仔细看能瞧出簪身上刻着竹纹,这正与玉牌角的竹纹一致。
沈别舟眼眸微动。
桑非晚和花凌烟是认识的,或许二人关系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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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六日,花凌烟像是陷入了十几年前,不询问沈别舟什么也不同他聊些什么,只手把手教他如何卜算,似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将他拉出命运的泥沼中。
第七日,沈别舟如往常一样路过池塘,原本盛放的睡莲枯缩一团低垂着,水面上一片衰败色。他垂了下眼收回目光。
“来了。”
花凌烟语气依旧温柔,沈别舟却察觉出一丝异常,他抬眸只见花凌烟正弯眉看向他,紫眸清澈明亮不似前六日的灰蒙。
“师父。”
沈别舟走上前。
“你如今拜于谁门下了?”花凌烟温声询问。
“云长水,云仙尊门下。”
花凌烟轻笑似有些无奈:“原是他门下,倒也不错。掌门看中他,他天赋高对心法一块独有见解,除了性子犟些。”
沈别舟挑了下眉。
“他自幼被掌门领进青云天,算是从青云天长大的,早些年前发生了些时许改了他些观念变得如今不愿同人交谈,不知今后如何。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徒,许是日后要有所改变。”花凌烟毫不留情地掀了云长水的老底。
沈别舟只笑着点头。
云长水收他为徒多半是因为仙骨一事,存着利用的心思,改变与否与他无关。
“想来时间过得倒是快,你初来涿光山时瘦小如猴,见什么都怯唯有吃食能让你壮着胆子上前两步,那时你最爱吃些荤的,为了将你养起来这山中的野兔早就被抓了个干净,哪还见得到活物。”花凌烟垂眸眼中竟是怀念,“后来你就顶着一头乱发满山头地跑,性子活得很哪有之前怯懦的模样。”
“师父,你又揭我短。”沈别舟装得半恼半笑地说。
花凌烟闻言笑着,伸出手朝他招了招:“来,再让为师替你束一次发。”
沈别舟扬了下眉没说什么走上前,拉了个木凳坐在床边。
发带取下,墨发倾垂,花凌烟抬手托了下,拿起木梳。
“一梳平安顺遂。”
温和的声音响起,沈别舟抬眸。
“二梳自由肆意。”
“三梳得偿所愿。”
木梳捋过,将墨色长发拢起,老皱的手指拿着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墨蓝发带垂落,温热的手掌轻轻拍在沈别舟的肩头。
“朝前走吧。”
沈别舟倏然抬眸,他扫看周围自己已然站在山门处,而他面前正站着一个玉傀,对方一手拿着他的行囊一手拿着一个竹筒。
“仙君让公子代上这个。”
沈别舟接过竹筒打开,目光一顿。
里面装着十三张血红玉牌。
正是花凌烟的血玉牌。
沈别舟望着他玉牌顿了很久才抬眸看向玉傀。
“烦请帮我带样东西给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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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边,花凌烟蹲在水边望着一朵朵枯掉的睡莲,一双紫眸平静似水。
“是个不错的孩子,姓沈名别舟吗?但愿血玉牌能帮他。”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翠绿簪子,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簪身,一遍又一遍,指尖愈发得颤。
“两百年了,你得偿所愿了吗,青培。”
“啪嗒——”
雨滴倾洒坠在马车上激起噼里啪啦的响,沈别舟坐于马车中垂眸望着面前的血玉牌。
“咚——”
忽地悠长悲戚的钟声自远传来,沈别舟倏然掀开帘子回头看向远方。
朦胧雨雾中,远处的青山群鸟掠起,迎雨而飞。
钟声不断地悲鸣着。
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