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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吊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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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铺天,皎月高悬,寒阁的轩窗透着亮。
桌案前,沈别舟墨发倾洒雪白中衣,烛火摇曳,他眼眸墨沉,桌上正列着十三张血红玉牌。
花凌烟仙逝,满山玉傀随其而去,这天下确无人再知谢归淮模样。
也算解了他一大担忧。
临逝前赠予爱徒伴自己几近一生的法器……
沈别舟垂眸,幽黑的眼中印着红,他指尖抬起仿着花凌烟的动作点在血玉牌上。
霎时间,玉牌一个接一个悬起围在少年身边,沈别舟扫看眼前的牌,玉牌上的符文散着幽幽紫光。
他闭上眼,一阵清香裹来恰如清晨水面薄雾,静谧熟悉。
“所问何事?”
女子温和声音响起,轻紫眼眸于虚空中垂视少年。
“晚辈想问鬼纹本源。”
忽地一道道白线相交织出大网笼于虚空之中,女子绕于少年身后,清风抚过引着他的手指向一处。
沈别舟倏然抬眸,只见玉牌转动恰停,停于眼前的玉牌符文泛金,他不假思索握住那张牌。
余下十二张牌尽收锋芒挨个落于桌上,沈别舟将手中的牌放在白纸上。
只见玉牌乍放幽光,白纸之上悬浮出三字。
——衔天岛。
沈别舟眉微蹙。
衔天岛非比寻常。此地是霁月仙君身死之处,亦是天道降下神器的起源,且天榜石就立于岛上。
他身上的鬼纹竟与此地有关。
沈别舟面色有些沉重。鬼纹特殊,桑非晚曾带着他寻遍天下医者皆无所获,称起为惊奇之物,从未见过。
因此他认为应该先寻鬼纹来源,为何生在他身上,溯其本源自根本解决问题。
但如今算出的衔天岛非他能调查的地方。
衔天岛不仅出处神秘,位置更是天下独有。它不在地不在水,而在天上,是一座浮岛。上衔苍穹下悬渊海,如何登岛是一大难事。
第二大难事便是,衔天岛由青云天和四大宗门共同守护,不说登岛就是靠近渊海都需得到五家的准许,非他一介普通弟子能做到的。
沈别舟望着白纸上的“衔天岛”一时间陷入两难。
他顶着谢归淮的身份便是为了求问鬼纹一事,得到答案后便舍弃身份远走,但如今问出结果他竟然连到其周围都做不到。
这意味着他需要再等些时间。
他需要找机会进入衔天岛。
金字消散,玉牌归于平静,沈别舟望着那赤红血线又升一刻,估摸着再有两次白玉彻染赤红。
他将玉牌收好放入竹筒,明了了花凌烟送他血玉牌的用意。
对方赠予了他三次抢得天机的机会。
沈别舟收了玉牌将窗扉推了个疯,烛火熄灭。
屋内昏暗,皎洁的月留过窗扉缝隙铺满茶盏水面,一片的白。涟漪泛起,白月化白幡迎雨微扬,细雨如丝点点坠于湖面,搅动着青绿纸伞下那双乌黑的眼眸。
“世事无常,拂晓仙君竟然仙逝了。”
“人终有一死,仙君在世善名磊磊,定会名垂千古永世留存。”
“唉,仙君生前强大天榜第十,如今身死会不会……”
窃窃耳语混在雨声中倾落下。
沈别舟撑着伞立于灵堂外的角落,目光落在池水上,干净空荡,连那点枯掉的睡莲都没了。
花凌烟仙逝乃是大事,她身为天榜第十,若心有执念化作厉鬼天下恐不得安宁。
于是今早青云天掌门连带着峰主长老皆马不停蹄赶来涿光山,明面上是操办丧事天下众人皆可来吊唁,实际上是传世家宗门各大高手前来封山渡生,以防花凌烟化鬼。
眼下一切都置办好只等世家宗门前来。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响起,沈别舟收回目光转身,眼眸倏然一凝。
阴雨朦胧,来人撑着一把玄黑纸伞,似为哀悼一袭玄衣不绣任何花纹,纸伞轻抬露出伞下那深邃狭长的眼眸。
周青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脖颈不做任何遮掩可见那贯穿骇人的伤疤,那纯黑眼眸带着笑意隔着雨雾看向他。
“师弟。”
“啪嗒。”
雨滴顺着屋檐啪嗒啪嗒落下,青绿纸伞掉在地上滚动两圈停在了池水边。
周青被人压在墙上他一只手轻抬,一只手勾着纸伞倾斜于沈别舟身后,正好罩住了二人身影,也遮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那乌黑的眼眸垂视,划过横于颈间的短刃,落在少年那戒备警惕的眼眸。
“谢归淮。”
沈别舟眯着眼看向面前的人。
自看到这人的第一眼他就下了静音结界,出门在外商谈事情或闲聊下个近身的静音结界并不奇怪。
面前的人闻言挑了下眉,垂眸看他:“还是叫周师兄吧。”
谢归淮轻笑一声,语气放慢:“沈师弟?”
啧。
沈别舟收了刀。
这人竟然有本事瞒过明春谷和几位峰主,甚至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此处,他就是真什么都不顾现在给人捅死,估计他还能复活回来。
真是烦人。
沈别舟转身欲去捡纸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递到他面前。沈别舟抬眸只瞧见谢归淮的背影,他蹙眉接过对方已然走进雨幕替他捡起了落在水池边的纸伞。
装的一副好师兄的假模样。
沈别舟将那玄伞扔过去,拿回了自己的伞。谢归淮眉眼如常并没有说什么。
二人撑伞站在角落,耳边雨落声音响着,难得的两人见面没有杀得昏天地暗。
“多谢师弟那日出手相助,没有让我酿成大祸。”谢归淮开口。
“若是真感谢不如让我再参加一场吊唁。”
沈别舟瞧着周围逐渐变多的人,人多眼杂一时间不好走开,只能待在谢归淮身边同人“好声”交谈。
“那要看你何时愿意姓沈了。”谢归淮应道。
“还是等师兄先入土为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雨中轻声交谈,显然一幅门中师兄弟和睦交谈的画面。
忽地一人大步走来,她一袭水墨色劲装,素带束发,眉如利剑,眼眸坚毅,快步走向灵堂。
她没带人来,年岁看着不大,但眼下能进灵堂的身份地位不低。
“何宁我,何家新家主,如今年二十,五重境。何家一脉单传,一年前她父亲去世身为独女,何宁我必须接过家主一职。”谢归淮恰当地开口,轻飘飘地替他解了惑。
闻言,沈别舟心下了然,明白了谢归淮此行的原由。
先前几次谢归淮出手皆是在他有性命之忧时,估摸着是想造成他假死的场面故而不暴露身份将他带走,再解其不能杀他的情况。
但眼下他手握魄心,青云天已然知道,假死带他走这一想法难以实现,谢归淮又不想暴露自己已成鬼的情况,眼下只能先不杀他,又防着不能让他露出破绽。
加上魄心在他手,唯一现世的残页在青云天,谢归淮若想再寻死判书的下落,要么去青云天抢残页,要么等着他拿魄心去寻死判书。
无论从哪方面能解释为何谢归淮挑得这么一个情况要教他认人。
“何家善于渡生?”既然摸清其中缘由,沈别舟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死判书散落人间,欲想要的必定不止谢归淮和青云天,早些摸清其他势力对他而言百利无害。
“嗯,与梅家路子不同,他们不用器具而是以身渡生,因而一脉单传。”谢归淮语气淡然,说道末尾神情平静。
何家渡生的方法沈别舟在闻村已经见识过。
说来,钟参钟商与何宁我风格倒是统一,瞧着便是寡言的人。
“嗖——”
沈别舟倏然偏眸,只见一利刃自远处飞来直冲他眉心。他面不改色侧身,利刃擦面而过,卷起的劲风托起他耳边的发丝。
“轰”的一声利刃刺进墙壁,动静不小引得不少人往这看来。
“身手不错,谢归淮。”
朦胧细雨下,身着墨蓝长袍的少年没撑伞,迎着雨丝三两步从点水而过越过池水,跨到沈别舟面前,目光从他腰间挪他脸上。
“啪——”
不等少年开口,玄鞭直抽在他背上,引得少年五官狰狞一瞬又想起眼前有人连忙收住,回头时还偷偷瞄了沈别舟一眼。
“道歉。”
而出鞭的人早就收了鞭,连目光都未分给他一点。
“出鞭的是游昭,游家现任家主,亦是明清谷谷主,善识鬼。”
忽地神府响起谢归淮慵懒随意的声音,沈别舟蹙眉趁着少年没回头瞥了身侧一眼,谢归淮垂眸看他眼眸平静。
原本心念传音需得先触碰对方传些灵力才可,但眼下二人都到了一死同死的地步,传灵力确实没必要。
“游晟,方才唐突,抱歉。”游晟缓过神来转身诚心与沈别舟道歉,“三月前便听闻青云天出个仙骨,见你腰间配着云仙君的玉佩应该是此人,身手不错。”
游晟容貌俊俏,长眉英挺,目若朗星,一举一动随性傲然。
“你也是。”沈别舟礼尚往来。
“方才抽鞭的是我姐,游昭。”游晟便说便往沈别舟挪,直到和人同挤在伞下,他才停下脚步,“多谢。”
沈别舟瞧着他扫着身上水珠的动作没说什么。
见人不打伞他还以为此人喜雨,原来是爱装。
“你是?”游晟看向沈别舟身侧的人开口。
“周青,青云天弟子。”谢归淮微微一笑道。
沈别舟扫了他一眼,见他又端起大师兄宽容的假面,收回视线。
更能装的。
“听闻闻村的案子是你破的?”游晟没分目光给谢归淮依旧看向沈别舟,他目光灼灼,语气又带着期待,“那案子梅家都没敢接。”
没敢接?
沈别舟看向游晟。
“因为与死判书有关,梅家从不参与神器相关的事。”游晟没卖关子直接脱口。
死判书?
果然不止谢归淮和青云天知晓。
“但你破了,听说苍灵剑也认你为主。”游晟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眸中是遇对手的欣喜,“我很期待在仙门大会上同你交手。”
“两个月后见。”
游晟说着便如同方才三两步跨出伞外,冲一人走去。
“师父。”
来人是一名女子,她眉似柳叶,目如清水,容貌淡俏目光却坚毅,闻声朝游晟微微点头。
她身后站着一名男子,他鬓发微白面容严肃。
“卜怜寂,卜家家主,沉云坞掌门,善封灵。她有一兄长,但在两百年前便没了踪迹。”谢归淮说着,垂眸看向沈别舟。
沈别舟面色如常,沉眸思索,谢归淮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她身后是梅公明。”
只简单一句,沈别舟便明了了他的身份。梅家家主,白玉青的父亲。
自己的孩子刚在青云天犯了大错,如今又要到青云天的主场来,难怪脸色不虞。
见二人进了灵堂,沈别舟垂眸思忖。
眼下四大世家来了三个,还剩谢家。
谢家如今是由谢归淮的祖母岐絮柯掌管,但岐絮柯年岁已高,原文中对方不过三年便逝世。眼下来的皆是权高位重的人,许是谢危咎来也有可能。
想起谢危咎,沈别舟看向谢归淮,对方望着四周神色淡然,阴雨薄雾间那双眼眸透彻的黑,瞧不出什么情绪。
原文中和白玉青感情纠葛的四人中,唯一上位的便是谢危咎,此人风流浪荡爱好美色且城府极深善于心计,和白玉青走的是一见钟情而后浪子回头的戏码。
而剧情中谢归淮的死与谢危咎一手操办的。
二人关系自出场便是水深火热。
不知等会谢归淮见了对方会如何神情。
寒风起,细雨斜,丝丝点点打在晚来的两把纸伞上。
女人鬓发银发绛紫绛紫衣袍,脸上虽有条条衰老皱纹但挡不住其雍容华贵之气。
而他身旁的男子,黑金长袍腰间挂着谢家玉佩,生得丰神俊朗,姿容绝伦,一双含情的桃花眼隔着烟雨遥望过来。
灵堂偏僻处二人撑伞站着,一言一行间伞面微动,雨幕下惊鸿一瞥只见那极惑人心的容颜,细雨飘扬掩不住少年凌厉如刃的眼眸。
谢危咎眉眼微挑,目光下移停在少年腰间的玉佩,忽地轻笑。
生得倒是漂亮,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