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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望化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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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有所骚动,耳语声阵阵起,伴随着小声的低呵声。
沈别舟收了符文,手背上的血线渐渐退去,他起身将轩窗推开缝看向外面。
王管事带着几个壮汉正搬着东西,一个个黑木箱子被抬着往后面去。
沈别舟从袖中取出一纸人,咬破指尖点在纸人眉心,那单薄的纸片渐渐在他掌心活来,亲昵地蹭了下指尖。
随后纸人跳下手掌,顺着窗缝溜了出去。
沈别舟也恰在此时听到院外低语。
“这批货要得急,辛苦几位,等忙完还请喝些茶水歇歇。”王管事笑语。
一位壮汉刚放下木箱摸汗询问:“无碍无碍,只是这批货与平日里哥几个搬得相比倒有些重。”
王管事上前帮忙抚了一把:“玉都那边的,他们喜香,要得比别处多了些。”
“难怪,我方才还想箱子没变怎着重了些。”
“辛苦辛苦,应府自不会亏待几位。”
“那便多谢了。”
沈别舟借纸人观外界,眼下搬的东西应是香料,而他所住的厢房后便是库房了。
他思索片刻,捞起帷帽推开了门。
王管事身材宽绰没随着搬几箱额间挂汗,但未歇他视线随着看向一个稍大的木箱。
一个壮汉朝他伸手欲帮,他摆摆手弯腰抓住箱角欲起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侧伸来帮他托了一下。
“小心。”
王管事忽地瞪眼看向身侧,只见那轻飘的白纱随风抚过他臂膀,带来那清涩的药味。
“哎呦,您可别动手,您那手可是用来给夫人治病了,哪能干这些粗活?若是让当家的知道我这月钱怕是不保,您且歇着吧。”
王管事连连说着,硬生生从沈别舟手中躲回了箱子,而后转身随着壮汉往库房去。
那箱子大遮住王管事半身,只瞧背影颇有几分滑稽。
沈别舟摩挲手指,这箱子并不重。
他方才托起时能明显感觉箱内空出不少空间来,不至于让人后仰身大叉腿地往前运。
应府今日注定闲不下,沈别舟刚回房不久,应大姐便拿着单子匆匆来寻他。
“仙人看,照这单上的准备可行?”应大姐将纸张递到他眼前来。
沈别舟垂眸瞧了眼,多是些祭奠用的东西,他扫眼看过最后点头:“夫人准备妥当,在下无他物要添。”
想来近日皆是听大姐操持着应家的生意,脸上疲态明显,如今终于松了口气,面上染了些喜色。
“多谢仙人,若此次真能治好月娣的病,我应府定当以万颗灵石为报,谢仙人救命之恩。”话语间应大姐已然将那流露出的情绪掩去,又回到了初见面时那雷厉风行的模样。
“夫人言重。”沈别舟应。
“等下我便命人前去准备,今日府中有货物要送,院中多是些外人,我瞧仙人掩面喜静不如在房中多做歇息,省得让那些粗人冲撞了您。”
应大姐一番话虽是体贴,可语气却带了些坚定,显然是主对客的叮嘱。
又或者说命令。
沈别舟垂眸:“那在下只好于房中清闲。”
“多谢仙人体谅。”得了回答后,应大姐眉眼舒展了些。
她似有要事要忙,确认完又如风匆匆走了。
沈别舟坐于桌前,微微眯眼。
应家香料上有交易,不想外人窥探在情理之中。
但他前脚刚出门欲帮忙,后脚应大姐便找上门来商议送魂一事,是不是太巧了?
笼中的青鸟无忧地抖着羽毛。
沈别舟手指轻敲桌边,白线自他指尖往远处延伸。
小巧的纸人贴着墙隐在草丛中走着,隔着缝隙能看到来来往往的人。
抬着木箱的人吭哧吭哧地喘着促膝,穿过柴房绕了整个应府才送去库房。
忽地,一声尖细的叫声划破长空。
壮汉们停了动作,你瞧我我瞧你。
不等看出什么王管事猛拍大腿:“定是哪个丫鬟闯了活!各位不用管接着搬就行。”
说罢,王管事连忙说着上前要帮忙,几个壮汉哪能准予,几人推脱拉扯一番,那突兀的叫声便被抛之脑后。
见人走远,藏于草丛中的纸人悄悄探了头。
沈别舟挑了下眉,指尖一勾,纸人从草丛中溜出。恰一阵风吹来,纸人乘风而飘直往声源处飘去。
未到地方先闻闹声。
“看来昨日跪祠堂没有让你长记性,才过去几天你竟——竟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知廉耻!今日谁都不许给他端饭食来,我倒要看看你几时能除了那劣根改了那劣习!”
“咣当”一声巨响,纸人连忙蹲在墙脚,只见应大姐正站在其长子房舍外,面色铁青胸膛起伏,眉宇间怒意尽显。
而她脚边正跪着个发着抖的丫鬟。
几息间应大姐已然压下怒意,凌厉尽显,她低睨向那丫鬟,启唇:“今日一切你且当没看到,懂吗?”
“奴婢定会将今日之事烂在肚中!绝不会往外说半句!”那丫鬟连忙开口不断磕头,咚咚咚的响声散在静谧的院中。
直到点点鲜血印在青石砖上,刺目显眼。
“滚。”
应大姐冷声道。
那丫鬟快步起身,低头遮掩住额间的血印,缩着身子连忙跑远滚出院子。
风吹着,草微动,女人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离开。
纸人歪了歪脑袋,继续贴着墙角逛着应府。
“啪——”
纸人还未摸到那大开房门的屋前,就先听到东西碎在地上的响。
“你混账,竟然打了我家小姐的药!这药要熬上两个时辰,眼见着就要到夫人喝药的时间了,若出了什么事,你耽搁的得起吗?!”
脆灵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小声地道歉声。
纸人贴过去,只瞧见狭小的房中,一个丫鬟蹲在地上拾着瓷碗碎片,一个正皱着眉端着煮药的砂锅在房中走着。
中药柜正贴着墙立着,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药膳用具,那端着砂锅的丫鬟将东西放在桌上,拿起药篮往柜前走去。
桌案上香柱燃着,轻烟飘悬在丫鬟忙碌的身影后。
纸人看了一会便往府中其他地方走去。待逛了一圈回到厢房时,天色已暗。
纸人从窗缝中钻进房内,再顺着桌腿爬上桌子,笼中的鸟瞧见了这怪物猛地往前扑,吓了单薄的纸张猛地往上飘了下。
又见那青鸟被笼子挡住挥舞着圆顿的手臂叫嚣着,直到纤细的手指压了下它的头顶,纸人才收了气焰扭头去蹭圆润的指腹。
沈别舟任由纸人闹着,目光落在青鸟身上。
应府内确实有些怪异,被关于房中的长子,雷厉风行的长姐,闭门不开的应夫人,和那颇有几分隐瞒的王管事。
最怪异的当属,他全然看不出鬼在何处。
寻常鬼怪藏匿阳间时,多凭执念行事目的明确,纵使隐匿得再完美也总会露出些倾向。
那种执拗扭曲的贪欲。
应家虽有几分奇怪,但不如闻村那般矛盾,只是家有密事的程度。
看不出鬼怪想要什么,执拗什么。
又或者鬼怪所执拗的还未展现给他。
沈别舟眯起眼,他看向窗外。
月上柳梢头,黑绸铺满长空,应府逐渐安静下来。
风轻轻吹着。
“啊——”
一声激烈的惨叫刺破黑夜,沈别舟倏然掀开床被利落下床推开房门。
厢房偏僻,他一路往声源处走,直到愈发接近时,他听到了那悲切地哭喊。
沈别舟心一沉快步走去,只见房门前围着几人,皆是随行的丫鬟,待走近他才看清几人皆是面色惨白,似是吓得。
沈别舟微微蹙眉,从几人中穿过,他正瞧见了屋内的凌乱模样。
高高的房梁上挂着一条白绫,白绫上吊着一女人,那身体摇晃着,被穿堂风吹着转了一圈,待看清那女人的脸时,沈别舟倏然蹙眉。
正是白日内室内卧病的应夫人。
沈别舟飞快扫了一眼房中。
房内没什么异常,桌上摆着一空碗能看到碗底的药渣,还在燃着的香炉和一封烧了一半的信。
应大姐站在女人面前,她墨发散着披着外袍似是匆忙赶来,忽地她身形摇晃抬手撑住桌边才未倒下。
“月娣……”
呜咽的哭声回荡在房中,一女子瘫倒在地上,哭得到失神。沈别舟仔细一瞧,这人正是黄昏药房内抓药的丫鬟。
“小姐,你走了,茯苓又能去哪呢?”忽地那丫鬟呆滞地抬起头,电光火石间不等人反应过来,她倏然起身发了狠地冲向墙面。
“砰——”的一声,混着尖叫,茯苓重重地倒在地上,鲜血一路流淌到应大姐脚边。
沈别舟看着女人一向□□的身影忽地弯了些,墨发间能看出几根银发。
“仙人……”
忽地女人沙哑地唤了他一声,沈别舟抬眸,只见女人僵硬地转过身,那双眼眸无神地盯着他,面色惨白,唇角却忽地勾起。
“为什么她死了呢?”
尖锐刺耳地声音从女人嗓中挤出。
“为什么她死了呢?”
倒在血泊中的丫鬟“咔嚓咔嚓”地转过头,笑吟吟地看过来。
“为什么她死了呢?”
三双冰冷地手猛然压在沈别舟肩上,三张白脸探过来,阴笑着问:
“为什么她死了呢?”
高吊着的女人被风吹着“吱呀吱呀”地晃,她垂着头面色青灰,白眸死死盯过来。
“为什么她死了呢?”
“啪——”
一声清脆的响,沈别舟倏然睁开眼。
青色的小鸟正站在笼众歪头看着他,圆溜乌黑的眼睛转着。
沈别舟蹙眉,垂眸只见指尖细线往外延伸着,直到药房前。
看着药房内两个丫鬟忙碌的身影,和桌案上香柱。
轻烟飘起,香燃化灰柱,“啪”地折断砸在香台上砸起一层灰烟。
沈别舟垂眸,指尖微凉。
他早在鬼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