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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望化鸟(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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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
剑意横出,温热的鲜血迸溅,天地崩裂迷雾速侵,霎时间时光倒转,香柱断裂。
清脆的鸟啼声响起,沈别舟睁开眼,暖光透进屋内打在桌上,笼中的青鸟正歪头看着他,豆大般的眼睛里倒映出那略显厌恶的神情。
那股恶心的余温还未消散,沈别舟蹙眉摸向颈间,他眼眸一顿看向指尖,染上了红。
啧。
疯子一个。
沈别舟用力擦去血红印,末了他又觉得不干净反复擦了几遍,力道大得颈侧磨出一片红,隐约能看到些血点。
白浪费一次回溯。
沈别舟压下那股厌恶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背后的鬼纹带起阵阵灼烧的痛感,愈演愈烈,偏手脚冰冷像是被抽走了生气。
冰火两重天。
先前四次他皆没有感受到鬼气,身上鬼纹也没有反应,如今斩了谢归淮倒是一切正常了。
沈别舟沉思,回溯前他与谢归淮交手对方一次鬼气都未用过。
是不想用,还是不能用?
沈别舟打开万物囊,那颗木头脑袋一会就探了出来。
“怎么了?”闻春从囊中爬出跳到桌上伸了个懒腰,不等沈别舟开口他先轻咦一声,“阴气好重。”
闻春站在桌上瞧了瞧鸟又看看了房中家具,最后皱着眉坐下:“阴气好重。”
“阴气?和你说的他人地盘有关?”沈别舟追问。
闻春似是有些难受,沉默一会又窝回了万物囊中,眉宇才舒展开爬在锦囊边抬头看他:“嗯,之前只隐隐感觉到其他人的阴气,不似现在这么浓,浓得容不下别的鬼。”
“你们对阴气有排斥?”沈别舟坐下来和闻春视线齐平。
闻春点头:“鬼与鬼之间是相斥的。越强大的鬼越喜欢划分地盘,和他有关的鬼境或是他的鬼境内基本是容不得其他鬼魂进来。”
“看这次鬼境的鬼气,要么是这境主强悍无比,要么就是与境主有关的鬼魂实力强劲,不然也不会让鬼只在境内不干什么都待不下去。”
“若是有鬼硬闯进来呢?”沈别舟轻敲桌沿。
闻春往万物囊中缩了缩:“那它最好不要深入鬼境,也不要动用鬼气,不然必定惊动境主。”
沈别舟挑了下眉。
难怪谢归淮不用鬼气。
许是先前几次回溯都是这人掩去了鬼气,故而让他第一次未能察觉已入鬼境浪费一次机会。方才又强行借祝章的身体出来,毁了他一次回溯。
如今只剩三次回溯机会,无论是想知道死判书的线索,还是怕打草惊蛇,谢归淮大抵是不会出手了。
“你曾见过这阴气吗?”
闻春眼珠转着,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这么强悍的阴气我只从谢归淮身上见过。其他的,以我当时在鬼域的身份还无法触及。”
沈别舟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话说,你脖子怎么这么红,受伤了吗?”闻春伸手指了指他颈侧。
“被疯狗碰了下。”沈别舟蹙了下眉,抬手压了下闻春的头顶,轻声道,“有人来了。”
哪有疯狗能碰到你?
闻春心中正疑惑还没问出口就被人半推着塞回了万物囊。
“吱呀——”
房门打开,沈别舟巧好系好万物囊,应岚已然踏进屋中。
“没打扰到仙人吧?”应岚淡笑问道。
沈别舟看向她不由得想起上次对方面色铁青的模样,以及那抹阴魂不散的绿。
“没有,夫人何事?”沈别舟敛去情绪站起身。
应岚没多问,她关上房门拿出一张纸递到沈别舟眼前:“仙人且看,送魂仪式照这单上的准备可行?”
沈别舟凑上前,看着那纸上陈列的东西,已备的十分齐全,挑不出错。
应岚似也这般认为,见人不语以为是没有他言,便要将纸折起。
“还需备几顶麻帽,几分麻衣,几双蒲鞋。送魂当日府内人都需穿麻戴孝,这样将鬼魂送走,对方才能无法跟回继续纠缠。”沈别舟缓缓开口。
应岚眼底闪过一丝诧,她轻笑:“多亏了仙人在,否则这送魂一事又平不了事端。”
“无碍。”
“那我便添上再走,省得忘了。”
应岚走到桌前拿起毛笔,沈别舟顺势在一旁磨墨。
应岚提笔写字时,沈别舟垂眸站在起身侧,一只手背于身后划了几笔。
在人写好后,他抬手去接毛笔时,背于身后的手迅速一挥,符文印在应岚身后。
女人动作猛然一顿,毛笔脱手,沈别舟伸手接住。应岚这才反应过来,她垂眸看着甩在木桌上的墨点,缓缓开口:“到底是我老了,竟连笔都拿不稳了。”
“夫人是思人心切。”沈别舟笑道。
闻言,应岚摇头轻笑:“仙人说笑了。”
“院中闲杂人众多,如今应府上下都盼着仙人能救回月娣,还请仙人今日待在房中,若是磕到碰到府中人必定要伤一番心。”
应岚语气不似之前那边强硬。
沈别舟颔首:“夫人体谅。”
“那我便不打扰仙人歇息了。”应岚朝他点头,将纸折起收回袖中,推门跨出房中。
房门关上,沈别舟抬手,一面镜子立在木桌上。
这是附灵镜,可用符文将镜面和物品或人相关联,能收录其周围的场景和话语。
前几次回溯足以瞧出应岚对微月并不想表面上那么关切,她回应府的用意和此次找望化鸟的想法定不简单。
第一次回溯时他操纵的纸人无法进入应夫人的房间,这次没有实物而是借助应岚的眼睛,不知能不能窥得一二。
平静的镜面就在此时有了画面。
院中的壮汉正搬着木箱,应岚扫了一眼正搬起巨大木箱的王管事,她穿过竹林到了南苑。
南苑房门紧闭,有一个护卫守在门口。
“她睡了?”应岚问。
“回家主,夫人回到房中后便歇息了。”护卫连忙回应。
应岚挥了挥手,护卫领命推下,南苑前没了人。
她推开房门走进屋内。
穿过屏风,走进内室,床幔垂落隔着纱能瞧见里面卧躺着的人。
应岚却没着急上前,她走到桌前,打开那香炉看了眼还剩不少的香,挥了挥手,香气散在房中。
她抬手用袖子掩了下,轻笑。
“这香倒是烈,王叔下手重,你本没几日好活了。”
应岚开口,她似乎确认微月已经熟睡,毫不在意地拉开凳子坐下,看着床榻上的人。
“月娣,你也不想活的,对吧。”应岚垂眸语气轻缓,不似先前强硬的家主模样,“正因为你活下来了,应迢才会死。”
“他为了你这怪物真是走火入魔,什么狗屁偏方土方都信了。明明他来前你连气息都没了!”应岚声音忽扬,“他才二十有余!才二十有余啊!怎么能为了你去死?!你怎么能剥了他的性命!你怎么舍得的?!”
“迢儿明明……明明那么疼你!”
愠怒悲痛的声音响在房中,句句泣血,话落后却只剩下沉默。
应岚自嘲地笑了声:“应家不能再留你了,难保你们不会害死应家所有人。这次请来的那破道士倒是有几分本事,能让你见迢儿一面,也算应家与你两不相欠了。”
“你安心的去吧。”
镜面波动,沈别舟微微蹙眉。
微月房中燃的香有问题才会使她看起来精神恍惚,甚至有嗜睡倾向。
若是如此,说不定微月正是死于精神恍惚。
不,不对。
沈别舟忽然起身,他立刻推开门。
微月出身医学世家,又跟在应迢身边,她怎么可能感觉不出香有问题。
“咣当——”
房门关上,镜面上仍映着画面。
应岚似是来找人闲谈纾解心中烦闷,说罢她站起身,忽地她身形一晃,眉头紧蹙抬手抚额。
在她双眼一翻身体倾倒时,一人托住了她的后背,两人一样踉跄一番。
微月喘着气看向昏过去的应岚,眼中一片清明。
她将人扶到椅子上,披上衣袍踏出了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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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府侧门,人烟稀少。
微月掩面轻咳,遥遥看向远方,直到一人戴着幂篱朝这边走来,看不出容貌看不出男女。
沈别舟隐在古树上借缝隙自上而下瞧着身份不明的人。
方才他朝南苑这走来,竟然能进了,甚至连身上的鬼纹都冷却了些,这才能得以瞧见微月外出。
“沈仙君?”微月压低声音唤道。
“身体可好些?”那人开口,应当是变过声的,不细不粗听不出男女。
瞧着二人应当不止见过一次。
微月摇摇头,面露苦色:“我这身子不该好。”
对面的人默然。
“东西我拿来了,但我想问仙君一个问题。”微月看向对面,“你要此物是作何用途?”
“拯救苍生。”
微月一愣,随即便听到对面轻笑,并不正经,“只是妄言。我会将此物带去衔天岛毁掉。”
衔天岛?
沈别舟倏然蹙眉。
他不曾听闻衔天岛曾有人侵入过,这人竟如此笃定能进入其中?
“衔天岛?”微月诧异,她欲问但又自知不该多言,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若是送到那里,这邪物便不会再害人了。”
“我放心将此物交给你。”
微月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那纸张泛黄厚实颇有韧性。
沈别舟望着那纸张。
一瞬间,他便升起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念头,没由来的从心底深处凭空而生的欲望。
他心中忽升起不详的念头。
那便是死判书残页。
“多谢。”那人顿了下接过收起。
“我还有一事相求。”微月忽地开口,“待我死后,仙君能否送阿迢入轮回。”
“我知他私碰邪物已是罪孽深重,但这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这一切罪孽惩罚也该降在我身上,不能让他一人承受。”
“若仙君能送他回轮回,我愿替其魂飞魄散,永无来生。”
说着微月便要俯身下跪,被那人抬手揽住。
“不必,渡生一事乃我们职责,你且放心。”那人开口安抚。
霎时间,微月眼眶蓄泪,她闻声笑起声音微颤。
“多谢仙君,微月死而无憾。”
沈别舟躲在树上,看着二人挥别。
微月回到房中,不久后应岚从南苑离开。薄雾涌来,夜幕降临。
一如既往的骚乱,一如既往的死亡。
冷月下,沈别舟抬眸瞧着地上蔓延开的鲜血,碎在地上的药碗。
“她为何死了呢?”
香柱燃断,青鸟出笼。
沈别舟倏然抬手掐住了青鸟的脖颈,霎时间周遭静止,一切都安静下来。
青鸟被他扼住咽喉,一双黑豆般的眼眸看着他,似是无辜。
沈别舟歪头看向它,冷声开口:“应迢。”
“除了你,应府还有谁想要微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