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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恩怨   “二当 ...

  •   “二当家的,您怎么回来了?”

      不在门口守岗,倒窝在台阶上躲懒,倒是会给自己寻舒坦!

      外面动静一起,罗桃便竖起了耳朵,那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

      “不敢,不敢。”李大连忙躬身请罪。

      他们本是城外的庄稼汉子,收成好时种地,收成差时便落草为匪,哪里有半分守岗的自觉与责任感。

      好在来人也并非真是来巡岗的,淡淡吩咐道:“去院门口守着,我去给他们上点东西。”

      李大想推辞,马平早有交代,不论是谁,都不能靠近柴房。

      见李大杵着不动,来人面露不耐:“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

      “不敢不敢!”同守门的山匪见状,想着赶紧把他拽走。

      李大脚下不情愿,一时竟拽不动。同伴急得低声劝:“都是寨里自家人,真出了事有二当家担着,你个泥腿子瞎扛什么?”

      李大这才转过弯来,跟着人走了。

      柴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浓黑的夜色里,罗桃悄咪咪眯紧了眼,看见一个黑袍人走进来。

      黑衣人仿佛没察觉屋里少了个人,静立在原地,半晌站得累了,直接席地而坐。

      罗桃吃不准他的心思,心里打鼓,干脆闭紧眼继续装晕。

      “放松,呼吸稳一点,心跳乱成这样,实在扰人清净。”来人漫不经心,像在随口说今夜的风凉露重。

      这话落在罗桃耳里,却让她心跳骤然漏了半拍,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已入夜禁的四平县,长街上唯有跛脚的更夫敲着铜锣,拖着苍老的长声沿街喊着。

      周小五带着身后十二名黑衣人,如风吹瓦面,悄无声息地飘在屋檐上。

      几个起落间,县门的匾额便被远远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的四平寨,山匪们三三两两,正散漫地巡着夜。

      周小五一行人贴着暗处落下身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寨内情形。

      “小五,这里山匪虽多,观其步伐,皆是没有内力的普通人,咱们直接入内,肯定能将殿下救出。”

      身旁的人刚要动身,就被周小五拉住。“甲一哥,别急,先听我说。”

      于是,正色道:“这寨里真正有硬功夫的有四个人,我之前和其中最年轻的二当家交过手,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

      此言一出,十二人一言不发。周小五是他们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的本事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由此可见,这人有多难缠。

      紧接着,周小五从暗袖里取出一方小绢布,铺展开来,竟是山寨的完整地图。小到茅厕方位,大到暗道走向,一应俱全。

      “殿下有令,只要活捉。”

      十二人齐齐颔首,无声应令。

      “咱们虽有地图,却不知殿下方位,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甲一指点出地图上几个位置,“这几处都是极易起火的地方,今晚风大,火一旦烧起来,一时半会灭不了,咱们正好趁乱寻人。”

      甲一是老江湖,也是最早跟着王爷的那批人,其余人自然没有异议。

      另一边,马平刚把撤退的路线安排妥当,就见李大来报。

      听闻牛大力未按命令撤离,顿时忧怒交加。

      还没等他发作,又有人连滚带爬冲进来:“报——大当家!寨里走水了!”

      ………………

      ………………

      多处同时起火,马平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温延那些人搞的鬼。

      见他迟迟不动,身旁的大高个当即发令:“所有人,先去救火!”

      “是,三当家的。”

      堂内转眼只剩马平与大高个二人。

      大高个脸色黑得像锅底,咬牙道:“大哥,我早就说过,牛大力那小子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等等。”马平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

      “大哥。”大高个震惊地看着他,恨铁不成钢道,“那东西有啥子好,您真稀罕?等咱们熬过这一劫,兄弟给您再寻十个八个!”

      兽皮帽檐遮住了马平的双眼,大高个拼命窥探,也瞧不清他眼底半分神色。

      半晌,才听见马平微不可闻的声音飘过来:“……给他个痛快。”

      这话虽轻,却清清楚楚落进了大高个耳朵。他霎时喜不自禁,重重一抱拳:“大哥放心,我这就去办!”

      “屋顶上的朋友,偷听旁人讲话,可不是君子行径。”

      马平忽然抬眼,冷不丁开口道。

      甲一暗叫不好。但既已被发现,索性直接打穿屋顶,身形如箭,以迅雷不及掩耳势轰向马平头顶。

      大高个反应极快,侧身一拧,左手一把将马平推开,右手紧握成拳,不闪不避,硬生生与甲一对撞而去。

      甲一没料到这莽汉竟有如此身手,仓促间微微闪躲。

      大高个的拳劲落空,狠狠砸在后面的虎皮凳上,实木凳瞬间四分五裂。

      “大哥,你先去解决柴房里的人,这里我来对付!”

      马平瞧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临近夏日,酷暑难耐,罗桃素来贪凉,偶尔躺在地上安睡,从未出汗。

      可此刻,冷汗快要将她一身衣衫浸湿。

      她悄悄睁开一道眼缝,蓦地与黑衣人的视线交汇,来人赫然就是打劫她们的山匪。

      罗桃可忘不了这张生得极好的脸,吓得又赶紧闭紧了眼,只盼着这是场梦。

      “再不睁眼,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牛大力阴恻恻道。

      话音刚落,一道疾风掠过眼皮,罗桃的眉毛吓得直打哆嗦。她猛地睁开眼,一柄刀直直插在紧挨着她眼眶的地面里,寒刃入土,兀自颤动。

      罗桃蜷着身子,声音打颤:“漂……亮哥……哥别……杀我……”

      牛大力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她逼近,声音冷得像冰:“就是你,伤了小矮人。”

      “不,不是我!”罗桃摇头如拨浪鼓,慌忙辩解,“我不……认……识小……矮人。”

      “昨夜。”牛大力冷冷提醒。

      昨夜那个侏儒?他不是被扭送官府了?罗桃脑中灵光乍现,心头徒生悲凉。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走,却被牛大力一脚踩在脸上,动弹不得。

      牛大力此举意在折辱。

      她两片嘴唇被踩得变了形,话都说不利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只能口齿不清地呜咽着:“我就是个小婢女,逃难路上遇上公子,才吃饱没几天,就要做替罪羊,可怜呐,可怜呐……”

      牛大力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罗桃只觉得牙齿酸疼,颧骨咔咔作响,两坨腮肉都挤在了一起,渐渐疼得身体痉挛。

      “饶……命,饶……命,我说,我说!”

      牛大力这才抬起脚,给了她说话的机会。

      罗桃泪流满面,想学王悦薇的柔弱模样博他同情,可等来的,却是牛大力冷漠的威胁:“你信不信,我会把你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罗桃打了个寒颤,声音都变了调:“你扶我起来,我好……疼,话……也讲不清楚。”

      牛大力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蹲下身,伸手扶着她坐了起来。

      罗桃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身子止不住地打哆嗦。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反而露出了满嘴的血腥。

      牛大力只当是踩坏了她的颌骨,伸手便想查看。

      哪料,罗桃头一扭,带着血的牙齿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瞬间鲜血成串往下淌,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

      剧痛骤然来袭,牛大力顿时恼怒,一巴掌带着劲风狠狠扇了过去。

      罗桃被打得歪了半边身子,眼冒金星,右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松口,只是没了力气。

      她拼了命想撕下一块肉,牛大力却薅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

      皮肉撕裂的剧痛传来,罗桃才被迫松了嘴。

      牛大力捂着血流不止的虎口,连退三步,满眼阴鸷地盯着她。

      罗桃被打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间,本能地朝着王悦薇的方向靠去,想寻求那一点庇护。

      虎口血肉模糊,牛大力怒极反笑,他握着刀走向王悦薇,声音阴冷得能滴出水来:“这个女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罗桃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凭着一股毅力,死死趴在了王悦薇身上。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藏在房梁上的温延再也坐不住了。

      他握着一把菜刀,纵身直冲而下。

      细微的杀意袭来,牛大力下意识侧身避开。

      温延稳稳落地,威慑般挡在罗桃身前,冷着脸道:“秦公子,虐杀本王侍女,可非明智之举。”

      “呵。”牛大力嗤笑一声,转而捏着嗓子,用一副娇滴滴的女声道:“王爷可认错人了,奴家可不姓秦,奴家姓牛。”

      说着,还故意学了两声牛叫:“哞哞——”

      温延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公子这般作践自己,就不怕辱没了秦氏将门的门楣?”

      “不如,本王给你讲个故事。”

      “十五年前,镇守索隆边线的边将,是位姓秦的将军。秦将军出身武行,耍得一手好枪,据说还与帝皇私交甚笃。可偏偏……”

      “偏偏生了个畜牲。”牛大力声音极小。

      温延勾起嘴角,继续道:“十五年前,蛮族使团入京朝贡,行至索隆边线附近时,整支队伍全部消失。皇帝震怒,下旨命秦将军全权调查此事。”

      “沿着使团的路线搜了半月,一无所获,人人都称他们是遇上了山鬼幽灵。此事历经两年,始终未能查明结案。”

      “两年后的腊月二十七,一封奏折由中书令递呈御前,里面详细写了秦将军如何设计使团消失,以及私吞朝贡的全过程。”温延尾音,重重落在了“私吞朝贡”四个字上。

      牛大力脸上那副轻浮浪荡的神情瞬间褪去,他站直了身子,声音里没了半分戏谑:“我长在青楼里,我娘自然是个妓子。她生得貌美如花,当年不知有多少恩客愿意为她赎身,可她全拒绝了。只因为,她在等她的丈夫回来。”

      牛大力眼尾泛红,仿佛看见了那个女人夜夜哀哭的模样。

      “她生得貌美,家中父母兄弟自然偏爱她多些,这便养成了她天真烂漫的性子。有一回出府,她遇上了一个浪荡不羁、精通泥塑的江湖客,两人以一只陶雀,私定了终身。”

      “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当时她早已与父亲挚友之子定了亲。为此她和家里大吵了一架,父亲将她禁足,只等婚期临近。”

      “大婚当日,那江湖客大闹婚宴,打伤新郎,抢走了新娘。”

      “她父亲怒斥江湖客:你给不了她安稳富足的生活,又何必苦苦相逼?”

      “江湖客狂悖地留下一句:‘我定能给。’”

      “两人私奔之后,也曾浓情蜜意,也曾寸步不离。可江湖客渐渐颓废下去,她父亲当年的诘问,成了缠住他不放的心魔。”

      “终有一日,江湖客留下些许银钱和一封信,离开了。信上说,他要去建功立业,等衣锦还乡,再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她虽难过了许久,可日子还要过。无人护持,她过得愈发艰难。她想回家,可家里容不下她——她的逃婚,让整个家族颜面扫地,而被打伤的新郎,也不治身亡了。”

      “她被赶了出来,想再嫁,可腹中渐渐有了生命。这个孩子,给了她新的希望,她咬着牙坚强了起来。可银钱总有耗尽的一天,为了孩子,她做过厨娘,当过洗衣工,却始终难以维持温饱。”

      “有人护着时,美丽的容颜是荣耀,是门楣;无人相护,那容貌便成了招来祸端的根由。走投无路之下,她独自一人晕倒在青楼门前,往后的一切,便也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她以为那江湖客已经死了,为他哀痛,甚至想过殉情。却不曾想,他不但活着,还当上了守城将领,另娶了妻室。”

      “那日揽客的惊鸿一瞥,她认出了离家多年的丈夫。她想冲上前去,又生生止住了脚步——那江湖客的身边,早有了身怀六甲的妻子。”

      “自那一日起,她把自己锁在屋中,不吃不喝,整整三日。她的孩子偷偷溜进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娘。’”

      “她抱着懵懂无知的孩子,痛彻心扉。”

      “她带着孩子悄悄找到了自己的兄长,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磕到额头淌血,顺着脸颊滑落,只求兄长帮帮自己。”

      “她兄长答应了。同一日,青楼里跑了个小厮。”

      “此后五年,她不肯再接客。老鸨打她、骂她,旁人排挤她、欺辱她,她的财物被人夺走,成了青楼里最低贱的清洗工。短短五年,她容貌尽毁,生出半头白发,那双青葱般的玉手,也变得干裂枯槁。”

      “五年后,她独自一人找到那江湖客,自刎在了他的面前。临死前,她告诉他,两人有一个孩子,养在兄长膝下,求他让孩子认祖归宗。”

      牛大力竭力控制着情绪,却仍旧没能挡住眼泪溢出眼眶。

      “娘亲对我非打即骂,转头,又游走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我从前以为她怨我、憎我,却不曾想,她苟且偷生是为我,殚精竭虑是为我,决绝赴死,也是为了我!”

      温延冷眼瞧着他濒临失控,继续道:“秦将军不过是个四品武将,如何能有通天手段欺上瞒下?可陛下还是装模作样派人押送秦将军入京,却不曾想,当年除夕夜,秦家三十二口人,尽数被灭门。”

      “凶手是谁,至今是未解之谜。而随着秦将军的死亡,私吞朝贡的罪名,也便牢牢钉在了他的身上。”

      罗桃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女人,一会孩子,一会秦将军,到底是她脑子不够使,还是被牛大力扇傻了?

      温延轻声叹道:“我虽同情你的遭遇,但这并不是你弑父的借口。”

      “同情?”牛大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屑,“他逼死我娘,害我颠沛流离一生,我只觉他死得太过轻松!”

      “冥顽不灵。”

      温延冷喝一声,握着菜刀,猛地冲了上去。

      罗桃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却也能模模糊糊看到,温延和牛大力缠斗在了一起。

      强劲的气波在耳边炸响,罗桃蓦地反应过来,温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公子吗?如今看来,这一切全是他伪装的表象。

      忽然,两人耳朵同时微动,迅速分开,纵身跳上了房梁。

      罗桃看着两人一气呵成的动作,脸上的疑惑还没显现,柴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马平急匆匆闯了进来,看见满地散落的柴火,泥巴墙、承重柱上俱是震出的划痕,便清楚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径直走到现场唯一的“观众”罗桃面前,沉声问道:“人呢?”

      罗桃张着满是血的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啊……啊”的哑声,示意自己说不出话来。

      马平瞬间肝胆俱裂,难不成自己,真要折在这个鬼地方?

      他胸中憋着一股恶气,猛地掐住罗桃的脖子,像提溜小鸡仔似的,将她整个人拎到了半空中。

      罗桃瞬间窒息,两只脚在空中徒劳地乱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寒光直劈马平的臂膀。

      奈何马平早有防备,拎着罗桃旋身一避,寒光瞬间落空。

      “你是何人,为何执意掺和此事?”马平声音沉稳,目光却死死盯着从房梁上跃下的温延。

      温延莞尔一笑,缓缓开口:“马寨主,或许,我该叫你一声,兀鲁惕·卓利。”

      听到这个名字,马平脸上露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怅然:“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叫过了。你是朝廷的人?”

      “不不。”温延摇着头,淡然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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