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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设局初立威 ...

  •   忙忙碌碌五日,充实而又满足。

      晨起捡河蚌,上午砍竹,下午归置器具、开蚌、烤蚌,傍晚捣蚌壳粉,蚌肉晒干都装了一竹篓。

      竹篓旁是个半人高的陶瓮,掀开上头的麻布,甘醇的果香拌着一股微酸,无刺鼻腐臭味。用木杵搅和完成今日份搅拌,柿浆浓稠似蜂蜜,可拉成细丝。

      章明同她一道前来,摸出张黄纸,用木杵滴了一点柿浆。柿浆缓慢晕开,边缘形成了半透明的棕色膜。

      “成了!”他兴奋地唤来师弟们,把柿浆同备好的壳粉和石灰一齐拌成了刷墙的膏子。

      幸而这几日天都晴,徐掌墨望了眼碧蓝的天,又听了听寂静的竹林,招呼弟子们:“今儿把内墙全刷了,还能晴三五日,再晚又下雨了,柿漆甜,雨天恐起黑糖斑啊!”

      大伙儿撸起袖子忙活开了,戚丹芙也同弟妹一道去拉家具。

      褚婆子手脚不慢,趁农闲还唤了几个女儿回来帮忙,打磨竹片、切割竹丝等是用的水力,她只须领着女儿们编织组装,紧要的都先做了出来。

      开窗挂竹帘,白日高卷揽在鹅颈状的弯钩上,夜半、雨季放下。

      河风大,帘脚易飘,又在帘脚坠了一寸短的竹节,竹节对劈,中间夹小石,又叫竹帘坠,风来时能使竹帘保持垂落。

      帘下或立把竹椅,或靠一两张竹连屉,就是可折叠的小凳。

      竹背篚挂在进门的一侧,是一种带连架小竹凳的背篓,行走时小竹凳收在背篓底部,到集市放下即可坐卖,是她给自己做小摊贩准备的工具。除了它,墙上还挂着竹鱼篓子、竹蟹箝、竹线辘……

      堂屋里摆一架竹屏风,蜀人称竹帷子,隔出内外间。

      外间,她欲依照弟妹熟悉的唐制,慢慢添上一案二匾三壁四器。

      内间,铺了竹地衣,地衣上随意丢了几个蒲团,中央是放火笼的竹篾方架,可烘暖、煮茶、烤芋。她欲做些软和的抱枕、懒人沙发等丢在蒲团旁,冬日闲暇时歪在里头,烤火、闲谈、打盹……好不快活。

      同弟妹一道去了杨老汉处,杨老汉已将白茬的做出来了,等着他们选样式。

      唐人多爱华丽,商贾更甚,杨老汉会的样式多是图案复杂、色彩纷繁的,如宝相花纹、福禄寿喜纹等。美则美矣,但用其占满整个家具版面,就让戚丹芙看得眼晕。

      “此前家中亦是这种样式吗?”她凑到陆乐然的耳旁低声询问。

      小妹慌忙摆手,面露迷茫:“自祖母搬出去后,再没有了,多是红漆上头用金线绘画。”

      杨老汉听得心头一紧,讲苦连天:“姑奶奶们,我这庙小,比不得村西码头富硕,你们来找我不就图个价廉吗?司马大人府的家具倒用上了金银绘,也是他们自个儿出的金银箔,你们紧着别的瞧,我定给你们做了。”

      “那绘有金银线的,皆为柳司马府的家具?”陆怀瑾指着院中晾晒的多曲屏风道。

      见杨老汉点头,他面色微变,目光呆滞地喃喃:“给了模子都这般丑,可怎得了啊!”

      顺着小弟指尖的方向,她方仔细打量起屏风上的花纹。

      外头是用金银线勾的一圈密密麻麻的团窠鸳鸯纹,里头画着簪花仕女图,一个个女子神态、妆容不尽相似,但瞧着都木讷不堪,带着几分诡异。

      杨老汉老脸一红也有些发愁,平日彩绘多是花鸟珍禽,人物画他们倒是能照着柳司马家给的小图依样画葫,可神态最需灵性,他们琢磨了几日也只能做到这般。

      戚丹芙顿觉眼前一黑,同弟妹商议着只刷黑漆,再零散画些花鸟也就罢了。两人连连点头赞同,小弟甚至不放心,要了纸笔,一一给他们画小样。

      “小郎君如此厉害,会画人物否?”杨老汉瞧他将凫鸭画得活灵活现,不禁试探道。

      “不画。”陆怀瑾高冷地下巴轻抬,耳根却是微红。

      “小郎君真会?画一副瞧瞧深浅!”
      “吹牛皮,大话谁不会说?”
      “有本事纸上见真章啊!”
      杨老汉的徒弟们心头不服,嘲讽着把陆怀瑾团团围住,逼他作画。霎时间,他小小的身子掩没在魁梧的壮汉中。

      “让开!”戚丹芙蹙眉抓着最外头汉子的领子,将他扯了出来。

      没料到她手劲如此大,汉子后仰退了几步,回过神就使蛮力挣脱开,又挤了上去。

      环顾四周,院角有架装污水桶的双轮羊头车,她推着直直撞了过去。

      “啊——噗——”汉子们被撞开,七扭八斜的躺倒一片,里头的污水倒了他们满身,个个如落汤鸡般。

      见他们被脏水糊了眼,她拿起手边的扁担,专挑皮薄骨头处猛抽,连小妹也找了把三尺长的墨尺。

      “恶婆娘!真是恶婆……啊——”话未说完,小妹直直抽在他嘴上,薄唇瞬间就肿成香肠嘴。

      袖子一抹眼,他半眯着眸子就要起身想要抓人,却又被戚丹芙一脚踹在胸膛,狠狠踢翻。

      “姑奶奶,别打了——姑奶奶——”浑身湿透的杨老汉,躲在徒弟身后,却也被抽了几棍子。

      爬起身的汉子们仍不服气,三五个围拢来就要抓她。

      “干什么!欺负女人小孩是吧!”一旁瞧热闹的娘子们,原不想参与他们的官司,见几个大男人真要同妇孺计较,忙上前规劝。

      只是娘子们拉不住,几人还要往前冲,她提起木钻旁的斧头,狠狠劈在了板材上。

      “咔——”板材应声而破,在他们面前碎成了几块,她一向带着笑容的脸庞,没了表情,像高不可攀的神女,提着斧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阴恻恻地盯着他们,又像从地狱重返人间的女鬼。

      汉子们没了动作,他们毫不怀疑,一靠近就会真的被砍。

      “有话好好说!打女人是什么陋习?王大,你当心回去挨你婆娘抽!”杨老汉的娘子孙氏,原在堂屋待客,闻外头哄闹一片便出来瞧瞧,见自家人不占理还落了下风,忙挂着笑脸劝和。

      “我倒是要找里正来评评理,欺负我一弱女子和两黄髫小童算什么道理!”戚丹芙将斧头狠狠往地上一丢,嘤嘤哭了起来,小妹更是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

      听者伤心闻者落泪,小弟也咬紧牙关,红着眼瞪汉子们,直将他们瞧得羞愧地低下头。

      他们原也不是很坏的人,被如此一说,也觉得自己没血性,竟欺负到女人小孩头上,但心头也委屈:他们身上还痛呢,哪里是弱女子和小娃娃,分明是恶女和魔童!

      “怎了!”巡街的税吏闻声而入,问明原由后冷声道:“强买强卖,杖八十!”

      徒弟们吓得腿一哆嗦,皆匍匐在地不停磕头,还是杨老汉边瑟缩着跪下,边状着胆子解释:“官爷,冤枉啊!何时强买强卖,我等只是想知小童会不会画人!”

      “你不是想买他的画?那是想强取豪夺?” 税吏眉峰一厉,面色愈发难看,“强取豪夺,罪加一等!”

      “官爷——官爷真是冤枉啊!小娘子您快说说话啊!”杨老汉扯着她的裙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税吏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抽噎道:“想来大伙儿只是性子急躁了些,村中人待我都很好,许是误会罢!”

      一旁围观的百姓连连点头,面露赞同之色,也有村民瞧出了她同税吏的眉眼官司,心头暗叹,此女不简单啊,竟连京中来的官人都认识。

      税吏冷哼一声道:“罢了,尔等同娘子赔礼,再罚你们赔她一套家具,你们可认?”

      “认!千万个认!”杨老汉连连告罪,千恩万谢地将他送了出去。一旁的徒弟们经此一遭,乖得像个鹌鹑,老实听戚丹芙他们吩咐。

      在他们看不见的视线盲区,她朝着弟妹眨了眨眼。

      这几日新村民逐渐安顿下来,也开始与老村民有了摩擦,何娘子日日调停,忙得不可开交,验收这种活计,戚丹芙便不好再劳烦她陪同。

      怕杨老汉出尔反尔,她捏着契书转悠了大半圈,发现三里坊不同于其他普通村落的草市,竟真有县衙派驻的市丞楼,就在临西码头的门边,难怪杨老汉一听“唐律”“杖责”等字样就吓没了魂,马不停蹄地妥协了。

      市丞手下有五六个市吏在坊中晃荡,她领着弟妹暗中挑选,最后盯上一鼻头肥红、毛孔粗粝如熟莓子的小吏。认准他是酒糟鼻,她又细细观察了他的神态动作,眼珠子活络,总往人钱袋上瞄,经过酒肆必缩着鼻子吸上两口酒气,是个贪杯的。

      待小吏晃进小巷,她便在转角处截住了他。

      “差爷留步。”

      小吏眯着眼打量眼前的妇孺,正要呵斥,却见为首的小娘子不慌不忙地展开契书,又递一用桑茶纸包裹的物件。

      桑茶纸泛着淡淡的清香,掀开写着唐诗的纸包一角,京中西市郎官清的醇香,便飘了出来。

      “民女得了处空楼,现借住里正家中,欲置办些家具,恐遭人欺诈,不求差爷巡私,只盼您按例巡视时,若见我们被刁难,能说句公道话。”她声儿柔和,话却说得透亮。

      市吏喉结滚动,目光在酒囊纸包和契书红印间游移几回,终是伸手接过:“既得里正照拂……罢了,半个时辰后,我会路过杨老汉处。”

      棋局已摆好,杨老汉竟真被吓破了胆,老老实实不作妖,如此“质朴”,险些让她这“借势立威、敲山震虎、为日后摊档铺路”环环相扣的一箭三雕落了空。

      幸好还有小弟这一遭,因此原是个小事,她也要闹得比天大。

      里坊,临街有间不起眼的茶楼

      崔兰泽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摊着份《赵家村坊市税月度会要》,是今晨他往严道县核验库房修缮款项时,顺道请县丞调阅的。

      事毕,他打发随行胥吏回江心洲办事,自个儿借口体察风土,径直来了这三里坊。

      坐他对面的三里坊市丞,正陪着小心汇报坊内诸事,崔兰泽听得漫不经心,只出言三两句却直问要害,从蜀锦市价起伏,到有无生面孔大宗收茶,再到坊间力士帮派的动静。

      市丞答得冷汗直冒,浸湿了中衣。这位新任监察使看似恹恹的,却总能在术数琐事里捕捉住错处,教人心惊肉跳。

      “另有一事。”崔兰泽端起彩瓷盏抿了口蒙顶石花,是去岁的陈茶,“你手下的赵町,叫他来。”

      市丞心头一跳,招了随从,片刻就将赵町捉了来。

      望着窗外出神的崔兰泽,眼都没移:“天宝九年夏,纵亲眷占道,罚俸禄一旬;同年冬,核验山货因醉误数,险些酿成大错。嗜酒误事,易被人所诱,是其致命伤,例如今日。”

      赵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大人明鉴,那小娘子有……”

      “今日之事,我不深究。”他话锋微转将其打断,“芙娘所求,未逾坊市常例,无妨。”

      他稍许停顿,转头看向赵町匍匐颤抖的背脊:“至于你——从明日起,每日坊间大小事务,物价异动、生人往来、力士争执、帮派乱斗,乃至你闻及不寻常的酒气,皆需简录成条,每三日自有人来取,你可能做到?”

      赵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小人必定尽力,万死不辞!”

      “若你再因酒误事,失去的将不止这份差事,退下罢。”他的声儿一改疏离冷淡,变得寒凉尖锐,赵町只觉浑身僵冷,几乎是滚着出去了。

      市丞在一旁噤若寒蝉,时不时抬袖擦着额头的细汗,崔兰泽却已恢复如常,他的目光重新看向楼下的坊市,楼对面赫然是杨老汉的匠作坊。

      他此行除在城中布暗网外,还欲考察一番村里有名的匠作坊修缮库房,方择了此间茶楼,瞧见了一出精彩的表演,反让他定下好控制的杨老汉,节省了功夫。

      更有意思的是他乡遇故知,仅有几面之缘的芙娘,竟也来了赵家村,她行事还是如之前一般有章法,也懂得利用现有资源达成目的,果不负他“有趣”一词。

      思及此,崔兰泽对日后繁琐的生活,终是多了两分兴致,他提笔掏出记事本,字迹瘦硬:桥上故人已探得为芙娘,是否另有所求,需继续观之。

      写完,他把那本记载着赵町和其他坊丁过往生平的薄册,一并收了起来,下了茶楼。

      路过匠作坊时,往里头一瞥,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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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今天是个肥章,八点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