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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零食初制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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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壮汉对着一小童点头哈腰,指哪儿画哪儿。
就这般,陆怀瑾仍不放心,只让他们画些拿手的花草、鸟兽的身形,遇上需画神采或点睛的都亲自动笔。
牡丹芦雁的月牙凳、鸭蹼拨波的食案、粉莲戏鲤的四足榻……最让戚丹芙满意的是桃木迎门柜,八个大小不一的柜子,组合成高五尺、宽三尺六的柜,错落又规整。
陆怀瑾亲自在每一扇柜门上作画,每幅栩栩如生的海棠小图上,还画着一寸高的小仕女们。
垂丝海棠映着粼粼波光,三五仕女泛舟其间;俏枝海棠斜穿竹影,两仕女或抬手折花,或扶额遮阳;含情海棠倚怪石肆意生长,一小仕女躲在海棠花下打盹……
“妙啊!妙极啊!”杨老汉看得目不转睛,欲将花样子记牢复刻,随即又想到徒弟们的画技,瞬时萎靡了下来。
“郎君,可否让行?”身旁传来一试探的女声,崔兰泽收回视线扭头,一妙龄娘子笑得温婉,面上染着淡粉。
他礼貌颔首,抬脚进了杨老汉院子。孙娘子正巧送客出门,瞧见俊俏郎君,身上布料还不俗,忙迎了上去。
“哟,孙大娘是瞧不见我家娘子?”跟着崔兰泽入内的娘子未开腔,她身旁的丫鬟翠竹忍不住出言嘲讽。想当初他们来订家具时是何等殷切,今日竟装瞧不见,这郎君是俊,但瞧那脸上无毛,必定是个白身,哪能同她家主君比。
“哎呦,是这郎君太过魁梧,将娘子曼妙的身姿挡了个全乎!”孙娘子是做生意的,恭维之言张口就来,哄得翠竹的脸色好了两分。
“孙娘子,你别理她个小气鬼,我知您无心的,我能瞧瞧打好的家具吗?”
“这位是?”孙娘子见她说话行事气度不凡,忙询问道。
“这是家中柳三娘,来帮夫人选花样的!”翠竹微微抬首,柳三娘其实是外家三娘,没了耶娘被柳司马收养,她审美最好,此前的花样子多出自她手,主君夫人很看重她。
见柳府竟派了正经主子来,孙娘子忙喊了个小徒招呼崔兰泽,亲自领着柳家娘子和丫鬟看家具。她没瞧见自家男人面上尴尬的神情,只听见丫鬟翠竹高声道:“怎会画得如此古板!”
柳三娘倒是没嚷,只用香帕子扇开眼前的木屑,一脸为难地望着仕女图屏风。
“翠竹娘子,今儿怎是您亲自来?还带了主家娘子来。”杨老汉自知理亏,脸笑成朵老花,心头苦不堪言。这些京中出身的丫鬟眼光最是挑剔,甚至还带了更挑的主家娘子来,不像此前来的婆子,夫家就在赵家村,人没见识又好忽悠。
“怎得?你和陶姑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翠竹斜眼瞧着他,冷笑一声讽刺道。
大娘子新招的丫鬟婆子中,她最瞧不上陶姑,两面三刀,同大娘子花言巧语,对下头的人趾高气扬,连作为娘子身边红人的她都吃了几次挂落。
同大娘子抱怨了两次,娘子说她本地人还用得上,只能劳她再忍忍,待摸清村中形势,定要给她教训。
愈想愈上头,翠竹转身就要朝着杨老汉发火,却瞧见了陆怀瑾作画的迎门柜。
“连黄髫稚童都不如!”她眉心一竖,瞧着杨老汉的目光越发不悦。
“我等才疏学浅,娘子不若唤府中的画师……”杨老汉试探道,他是真的没招了。
“那要你等何用?”翠竹怒骂道,心底也是阵阵酸涩。主家受贬离京,只带了随身伺候的仆从,连灶房婆子都是在益州找的,花样子也是出自三娘之手,府中哪还有画师。
杨老汉瞧着专心绘图的陆怀瑾,眼珠一转:“府中的小娘子、小郎君们是否……”
“荒谬!”翠竹打断杨老汉道,“娘子们的笔墨未出阁前怎能外露,小郎君们日后要考取功名的,怎能做此等粗鄙之事。”
小弟笔尖一顿,执笔的手捏得通红,但也只是眨眼间,他就又行云流水地画起来。
摸了摸他的头,她蹲在他身旁,小妹也指着海棠轻声道:“给我们的小家绘制美具,才不是粗鄙之事!阿耶也同娘亲画扇面的!”
“我没事,粗鄙之人方做粗鄙之事、说粗鄙之言,是她而不是我。”他淡然自若道。一路走来,他们经历了太多,胡言乱语的几句话,听着刺耳却再也无法真正打击他。
“不愧是男子汉!能帮阿姐做出心怡的美具,阿姐很骄傲的!”见他不在意,她仍出言夸赞,小弟正是自尊心敏感的年纪,瞧着好不容易开朗些,她不愿他再变成个只能自己咽苦水的小老头。
“阿姐,不若我帮她画,他们瞧着不缺银子,我们能赚上一笔!”想到阿姐的不易,他提议道,“不过我绘画方学到临摹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局部,和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的小样,画小仕女还成,画大人物恐难。”
“若你只画面部可行?”瞧着呆板的仕女图,她出主意道。
“这倒是可行。”小弟颔首,露出自信一笑。
他们商量的声儿不小,就贴着柳三娘的左耳,听着右耳里翠竹同杨老汉掰扯的抱怨声,柳三娘深觉丢人,扯了扯她衣袖制止后,同杨老汉道:“这小郎君确是画得灵动,烦您牵个线,让他们帮我们勾勾神态,不至于这般呆板就可。”
杨老汉连连点头,又想到戚丹芙这个半点亏不吃的姑奶奶,苦着脸低声下气地求她。
“瞧在司马大人的面上,只勾勒面部,我等可以应下。”装作迟疑半晌,她方应下,“只是出价几何?”
“按村中雇人手,我算他成年男子的价儿,一天二十文如何?”杨老汉抠搜得很,赔了他们一套家具,现今还要雇他们,倒付工钱,他心都在滴血!
“如此没诚意,简直是异想天开!”戚丹芙扬声道,“你随意去路边拉个画师,也不是这个价,何况我小弟的手也是舞文弄墨的!”
话音方落,翠竹探究地多瞧了两眼,柳三娘快步上前:“娘子别恼,杨坊主只是个传话的,我瞧娘子的家具也是在杨坊主家处做的,不若我司马府帮您出三成的货款,您看成吗?”
吊脚楼空空如也,戚丹芙只紧着急用的家具做,也做了不少,加起来足有三贯钱,便宜三成确是不少了。
见她心动,柳三娘又温柔地蹲下征求陆怀瑾的意愿。
陆怀瑾神色警惕地退后半步,郑重地应下她的请求,先改了两个仕女图的面容神态,还颇有乙方姿态的问甲方柳娘子,是否还有需要更改之处。
柳娘子拍手叫好,笑得更和煦了,起身同众人告辞后,先一步离去。
“柳三娘子人真好嘞!”杨老汉的首徒挠着头,瞧着柳三娘离去的方向憨憨地笑,杨老汉倒是瞥了眼戚丹芙嘀咕:“这位比真姑奶奶还难伺候。”
“你说我阿姐!”陆乐然像个小炮仗般吼起来,陆怀瑾更是干脆,直接将手中的画笔甩到杨老汉的脸上,瞧着竟是要罢工。
“哎呦,我这臭嘴!”杨老汉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求爷爷告奶奶地认错,哄玩大的哄小的,急出了满头大汗,最后又赔了张矮几,方将人笼络了回来。
画花样一时也完不成,他们相约每日上午作画后,便拉着做好的第一批家具回了吊脚楼。
“呵。”崔兰泽在一旁瞧得起劲,也不去扰了芙娘大显神通,待她离去方同杨老汉商定上岛修补库房之事。
杨老汉没成想竟受官家看重,笑得红光满面,瞧着又要翘尾巴了,崔兰泽淡淡警告:“我同你方才说的姑奶奶是旧识,若你敷衍她的事,她有的是法子收拾你,我这边你也不用来了。”
不知戚丹芙竟还有这层背景,杨老汉连连应下,心中升起后怕:幸好他够怂,不然可能杖毙的尸骨都硬了。
回吊脚楼的路上,途径里正院子,他们昨日就同里正夫人提过搬家一事,如今正好顺道将收拾好的行囊,也放上了驮家具的骡车。
指挥同行的汉子们,将家具摆放规整,章明等人还帮着检查了是否结实,安置妥当后,他们又去把寄存在晒青场的粮食拉了回来。
“芙娘,你说得山泉眼在何处!”楚娘子站在坡地,往吊脚楼上吼,“今儿还有大半日,挖水渠不费事,快带路!”
“就来——”她探头一看,两亩坡地已成五层梯田,娘子们连土面都平了,忙拉着弟妹下了楼。
三尺宽的十来米水渠,嫂子们小半个时辰就完工了,渠头连着坡地和吊脚楼中央石梯顶上放置的水缸,娘子们还在水渠最后一段筑了一级石槽,在里头插了块厚石板,就是闸板了。
想停水就放下闸板,山泉水便改流向竹林的小沟,不会继续冲像水缸。
“日后你去秦家买口缸,缸口下一寸处带孔的缸,外接短竹管,另一头放回渠里,忘了关闸水也不会溢出来,浇灌梯田也更方便。”齐娘子如是建议,一旁的蔺娘子接过话头:“若几日不用水,可把闸板提起条小缝,让渠水保持微流,避免渠底积污发臭。”
她忙将嫂子们的经验一一记了下来,顿觉受益匪浅。
“大伙儿今晚别走了,我此前便答应过大伙儿,定要胡吃海喝一顿。”她招呼着楼中的章明等人,又拉着蔺娘子道。
“平日你请糖水饮子、包子的,怎还要留饭。”蔺娘子心疼她,拉着娘子们就要走,被她狠狠扽了回来:“我为着这顿,预备了几日了,你们得让我大展身手啊,日后若是开个食肆或面馆,定要照顾我生意啊!”
听她这般说,娘子和汉子们忙笑着称好,蔺娘子更是欣慰:“你有章程就好,需要我们帮忙的,定要开口,村中我还有两分薄面。”
“嫂子最好了!”她亲亲热热地拉着蔺娘子,招呼着其他娘子一道进了屋子,坐在她精心布置的里间。
待娘子们倚着软乎乎的靠枕,在胡床上坐定后,她从靠墙的海棠花橱柜中,抱出一只歪脖子陶坛。
坛口一开,一股子清冽的酸香便飘了出来,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酸柿子,被竹篾片压着全泡在水中,一个个愈发黄澄澄的。
娘子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面上闪过难色,楚娘子试探道:“这是用糖水渍的?得费多少糖啊!”
她笑着摇头,接过小妹递来的一摞小碗,用竹篾漏勺从坛中轻轻捞起柿子,每碗盛上一个,又将木勺递到娘子们的手中。
“娘子们放心尝,定是不一样的口感!”
笑得一脸僵硬的娘子们体面接过,眼风却都悄悄瞟向此前就尝过酸柿子的单娘子,单娘子被瞧得没招了,只得硬着头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瞬时,她的眼睛眯成了道缝。
泡过的柿子全无生涩,连那股呛人的酸劲儿也柔和了许多,果肉凉浸浸的,咬下去脆生生,舌尖先尝到一丝含蓄的甜,咽下去后,喉咙间竟还泛着清润的回甘。
“真不赖!”单娘子三两口吃净,又急急去舀第二勺。其余娘子见她这般,才敢小口尝了尝,舌尖轻轻一抿,原先紧蹙的眉头便松开了。
泡酸柿子的水并不是糖水,是温盐水里浸了干甘草,甘草的甜素丝丝渗入果肉,既去了涩酸,又添了缕若有若无的回甘。
除了泡柿子,她还从橱柜里捧出个溜肩陶罐,里头是叠得齐整的、淡黄的薄片,形似薯片,却透着股菌子特有的清香。
“竹荪做的,娘子们且赏脸尝尝!”她捏起一片,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尤为清晰。
工序也不繁琐,把鲜竹荪菌柄压扁,用竹刀刮成薄片,焯水去腥后摊在烤热的青石上,晒至半干,再刷上猪板油,贴石面用小火慢慢油煎,薄片受热蜷曲,边缘泛起金黄。
她趁热均匀洒上花椒盐,冷透后嚼着就能嘎嘣脆,试吃时入口咸香椒麻中藏着菌鲜,嚼着竟比薯片还利落爽口,她就知没翻车,足足做了两大罐。
见娘子们一口酸柿子,一口竹荪薯片吃得喷香,她悄然退了出去。
正往灶房走,见章明等人也忙活完了,忙让小弟在外间招呼他们,她则拉着女徒弟们,转身又进了里间。
时间转瞬即逝,见日头差不多了,她便起身蒸饭,娘子们也挽起袖子来帮忙,她一个人做这般多人的饭确是勉强,她便没推脱。
用杂菌煨了一锅山鸡汤,又挑了半扇羊蝎子,和削得滚圆的芋头块一道,慢火焖得酥烂入味。
铁锅烧得滚热,下猪脂爆香葱姜,和着半筲箕嫩韭黄炒了满满一盆鸭蛋。茭白切丝快炒,尖溜溜两盘,鲜甜脆嫩。
墙根何娘子抱来的大冬瓜,掏了瓤塞进蛋清调好的肉糜,上甑蒸透,淋上豆豉就是清鲜的酿冬瓜了。
想着汉子们食量大,她焖了一大甑粟米饭,又另擀了一锅面片汤,汤头用的就是那锅山菌鸡汤。
众人围着灶台热热闹闹吃罢,娘子们还帮着刷洗了碗碟,归整灶台后,方说笑散去。
翌日,戚丹芙三人直睡到日影满窗才起,就着昨日剩的羊蝎子浓汤,一人吃了碗热腾腾的汤泡饭,就当是早午饭了。
饭后,他们倚在里间又犯了阵懒,方起身忙活。
翻出前几日晒的辣蓼,在石臼里细细舂成碎末,又取了把花椒在热锅里慢慢焙出麻香,再用石碾子压成细粉。
墙角陶罐里还存着些生姜和大蒜,姜切薄片,蒜拍松散,一同下到烧热的荤油里,小火慢煎,直熬得姜片卷边、蒜瓣金黄,香气溢满整个灶房。
这时她才将辣蓼碎和花椒粉一同下锅,借着油温快速翻炒,辛烈和麻香撞到一处,窜起一股呛人却勾魂的烟气,最后再撒入少许碾碎的陈皮。
锅中滋啦作响,她手腕轻转,又往里添了小半勺醪糟汁、一小撮盐末,待酱色转身,油温温泛着光,就成了。
她另起一锅烧水,把晒干的河蚌肉泡开切成丝,待水滚即下,待八九分熟再下纯面,舀一勺刚熬好的辛香酱,酱汁漫过蚌肉,浸入面条,辛气、麻香、豆豉咸鲜与蚌肉的清甜顿时缠在一处。
小妹先尝了一口,顿了顿,又连扒了好几筷子,额角渗出细汗,却舍不得停:“这酱又麻又辣,却不会压住蚌肉的鲜,反倒衬得更清甜。”
见弟妹如此说,她预备明日先拿去西码头卖,见识众人口中神秘的西码头,也是考察日后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