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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声音低缓,在寂静的夜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林挽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些字,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父亲教她的,多是常用字和算数符号,像《千字文》这种蒙学读物,她并未系统地学过。

      恐惧和混乱还在心头盘旋,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灵魂深处对知识的渴望,却悄然抬头。她看着那些字,听着沈砚清的念诵,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模仿着笔画。

      沈砚清写完一遍,将木棍递给她:“你来试试。”

      林挽夏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手接过。木棍上还残留着沈砚清掌心的温度。她学着沈砚清的样子,努力稳住手腕,在石板上刻画。第一个“天”字写得歪歪扭扭,结构松散。

      “手腕放松,力道用在指尖。”沈砚清靠过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她握着木棍的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重新写了一遍。“这样,起笔,运笔,收笔。”

      肌肤相贴的瞬间,林挽夏整个人僵住了。沈砚清的手比她大一些,掌心温暖干燥,指腹有薄茧,稳稳地包裹着她的手背,带动她的手指移动。那温度比之前握手腕时更清晰,更灼人,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量。

      她能闻到沈砚清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荚气味,混合着墨香。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细微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耳廓。太近了……近得让她头晕目眩,心跳如鼓,刚才的恐惧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慌乱和……悸动。

      沈砚清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是专注地带着她写完那个“天”字,然后松开手。“感觉到了吗?再自己写一遍。”

      林挽夏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果然好了许多。

      “很好。”沈砚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继续。”

      接下来的时间,林挽夏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恍惚状态里。她跟着沈砚清认字,写字,听她讲解字义。沈砚清教得极有耐心,引经据典,却又深入浅出。林挽夏发现,自己学得极快,几乎是过目不忘,尤其那些涉及数字、方位、规律的字句,她理解得特别迅速。

      当沈砚清随口提了一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中“九”和“万”的数字对比时,林挽夏下意识地低声接道:“九为数之极,万则为众,虚指繁多……”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沈砚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惊讶,有探究,更有一丝了然和……难以言喻的亮光。

      “你对数字,果然敏锐。”沈砚清缓缓道,“很好。”

      烛光摇曳,将两人相依教学的身影投在土墙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木棍划过硬石的沙沙声,沈砚清低缓的讲解声,以及林挽夏偶尔小心翼翼的应答。那些恐惧、猜疑、身世的悲苦,似乎暂时被这方寸之间的光与影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沈砚清停下教学,看着石板上林挽夏已经能默写出的前几句《千字文》,字迹虽稚嫩,却已初具模样。

      “今晚就到这里。”她起身,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粥凉了,我再去热一下。”

      就在她转身欲走时,林挽夏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一片衣角。

      动作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让沈砚清脚步一顿。

      林挽夏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沈砚清背对着她,静立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端着粥碗离开了。

      门被轻轻掩上,隔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寂静,只剩下油灯将尽时微弱的噼啪声,和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另一个人的气息。

      林挽夏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木棍的触感,和那只手覆上来时的温热。她看着石板上自己写下的字迹,又摸了摸床边那本《算经》。

      恐惧仍在,困惑更深。

      但心底那片冻土,在今晚的烛光与指尖的温度里,似乎有更多的冰层,悄然融化。一颗名为“希望”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悸动”的种子,被无声地埋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等待着破土的时机。

      而一门之隔外,沈砚清端着那碗冷粥,站在漆黑的灶房门口,仰头望着天边稀疏的星子,久久未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不止是林挽夏,还有她自己的心。

      ……

      晨光熹微,沈砚清已坐在西厢房的破木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边角磨损的旧书,是她从族长沈德山那里借来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大雍律疏》抄本。墨是林挽夏昨夜新磨的——自那晚“夜课”之后,这几乎成了她每晚的固定“功课”,墨色虽仍谈不上好,却均匀细腻了许多。

      指尖拂过书页上工整的抄写字迹,沈砚清眸光沉静。县试,科举第一关,看似简单,却也是无数寒门子弟难以逾越的门槛。她已打听得清楚,报名需五名邻里作保,保人需是本县籍贯、身家清白的良民,且非考生亲属。

      五名保人,对于如今在村里处境微妙的沈家长房来说,并非易事。三叔沈贵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不出所料。

      早饭时,沈铁柱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瓮声瓮气道:“小妹,我去找村头的陈叔、李伯他们,都说……都说家里有事,或是身体不适,不方便作保。”他挠着头,有些气闷,“前几日明明都说好的!”

      沈母闻言,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女儿。林挽夏正默默收拾碗筷,听到这话,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垂的眼睫颤了颤。

      沈砚清放下筷子,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是么?那便罢了。”

      “罢了?”沈铁柱急道,“那你怎么报名?三叔他肯定是……”

      “大哥,”沈砚清打断他,声音平稳,“保人之事,我另有打算。你且宽心。”

      她目光掠过林挽夏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沈贵暗中作梗而生的冷意,被另一股更坚定的决心取代。她要走的路,谁也拦不住。她要护的人,谁也伤不得。

      饭后,沈砚清回房取了早已备好的一个细长布卷,里面是她前几日新作的一幅《雪竹图》。竹以简笔写出,雪意却渲染得恰到好处,清寒中透着韧劲。比起之前的山水小品,这幅更见笔墨趣味,也更符合文人雅士的口味。

      她要去拜访镇上的一位老童生——周夫子。

      周夫子年过花甲,考了一辈子科举,止步于童生,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家境清贫,却颇有些清名,为人正直,尤其爱惜字画。前世,沈砚清曾听说过这位老夫子,只是那时她已青云直上,未曾留意。这一世,她早早打听到了这位可能的助力。

      清河镇不大,周夫子的私塾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几间瓦房,门前一株老槐。沈砚清叩响门环时,里面传来几声孩童的诵书声。

      开门的是个老仆,听闻沈砚清求见周夫子,且是“代父呈画请教”,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走了出来,目光在沈砚清身上略一打量,带着审视:“你是?”

      “晚辈沈砚清,沈家村人。家父沈怀仁,早年亦曾读书,因病困顿,久疏笔墨。近日偶有小作,自觉粗陋,不敢藏私,听闻夫子精于鉴赏,特冒昧前来,请夫子指点一二。”沈砚清姿态放得低,言辞恳切,双手将布卷奉上。

      周夫子接过布卷,听到“沈怀仁”之名,略一沉吟,似乎有些模糊印象。他展开画作,目光落在纸上雪竹的瞬间,原本平淡的眼神倏然凝住。

      他看得极慢,指尖在画纸边缘轻轻摩挲,时而凑近细观笔触,时而退后审视全局。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沈砚清,眼中精光闪烁:“此画……真是令尊所作?”

      “不敢欺瞒夫子。”沈砚清垂眸道。

      周夫子又盯着画看了半晌,摇头叹道:“笔力遒劲,意境清寒,雪意竹魂,相得益彰。可惜……可惜用纸用墨太过寻常,限制了神韵。令尊画艺已登堂入室,奈何……”他话未说尽,但惋惜之意溢于言表。一个困于乡野的寒士形象,已然在他心中勾勒出来。

      “家父亦常叹时运不济,材料粗劣,难尽胸中丘壑。”沈砚清顺着他的话,语气黯然,“然家父有言,作画如做人,不在外物,而在本心。今日得蒙夫子品鉴,家父若知,必感欣慰。”

      周夫子闻言,不由动容,再看沈砚清虽衣着朴素,却举止有度,谈吐清晰,心中好感又增几分。“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劳夫子挂怀,家父沉疴难起,家中艰难。晚辈不才,欲效仿先贤,尝试科举,或可搏一线生机,为父分忧。只是……”她适时露出为难之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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