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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一件新衣,改变不了什么。但或许,能让她在寒冷的清晨,感受到一丝贴身的暖意。或许,能让她在低头劳作时,看到自己身上干净的颜色,而不是永远灰扑扑的破旧。

      五日后,沈砚清如约取回了衣裳。老裁缝的手艺不错,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着。她打开看了看,靛蓝的细棉布上衣,同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镶了极窄的一道深色布边,样式简单朴素,却针脚细密,裁剪合宜。老裁缝还额外用边角料做了条同色的束发带。

      沈砚清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付清尾款,将包裹仔细抱在怀里。

      ……

      回到沈家时,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林挽夏正蹲在井边,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厚重的冬衣。冰冷的井水将她一双本就红肿的手冻得发紫,她不时停下来,将手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又继续埋头苦干。沈母在屋里煎药,沈铁柱去了田里还未归。

      沈砚清径直走到井边。

      林挽夏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她,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却因为蹲得太久,脚下一麻,踉跄了一下。

      沈砚清伸手扶了她一把。触及她冰凉的胳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先别洗了。”沈砚清松开手,将怀里抱着的布包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林挽夏愣住了,看看布包,又看看沈砚清,沾着冰冷水珠的手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却没有去接,眼中满是茫然和一丝本能的警惕。“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沈砚清将包裹往前送了送。

      林挽夏迟疑着,在沈砚清平静目光的注视下,终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布包。入手有些分量,布料柔软。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布绳,掀开包裹的一角。

      靛蓝色的细棉布露了出来,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而干净的光泽。不是粗麻,不是破布,是整整一套崭新的、细棉布做的衣裳。甚至还有一条同色的发带。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东西”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手,包裹差点掉在地上。她连连后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惶和抗拒,拼命摇头:“不……不行!这个……这个太……我不能要!”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我……我有衣服穿……这个太好了……我……我不配……真的不用……” 新衣?细棉布?对她来说,这奢侈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更像个危险的陷阱。她习惯了破旧,习惯了灰暗,骤然面对这样一份“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深入骨髓的不安和自惭形秽。

      沈砚清静静地看着她慌乱失措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抹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不配”的卑微。心中那点因为花钱而起的微末踌躇,彻底消散,只剩下更加清晰的决心。

      她没有解释这衣服的来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劝说的话。只是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拿起那件上衣,展开,然后轻轻披在了林挽夏因为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肩上。

      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柔软而微暖的布料,骤然覆盖了林挽夏单薄冰冷的肩头。陌生的、属于“新衣”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砚清站在她面前,略矮一些,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她仔细地替林挽夏拢了拢衣襟,手指拂过那细密的针脚,然后抬起眼,望向林挽夏因为震惊和茫然而睁大的眸子。

      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斜斜地照在两人身上,在井台边拉出长长的影子。沈砚清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进林挽夏耳中,也仿佛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你配得上。”

      她顿了顿,看着林挽夏骤然盈满泪水、却依旧难以置信的眼睛,继续缓缓说道:

      “挽夏,你配得上这衣裳,配得上更好的饭食,配得上温暖干净的被褥,配得上所有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你也配得上,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拥有自己的名字,拥有应得的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角落里,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配。”

      她的语气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坚定。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宣告,一种要将她从尘埃里拉出来的、无声的力量。

      林挽夏怔怔地望着她,望着那双映照着夕阳、亮得惊人的眼睛。肩上新衣柔软的触感如此真实,沈砚清的话语如此清晰。心底那堵厚厚的、名为“自卑”和“认命”的墙,仿佛被这简单直接的几句话,轰然撞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不是不想要温暖,不是不渴望干净体面。她只是不敢想,更不敢信。

      沈砚清没有阻止她哭,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泪水涟涟。过了好一会儿,林挽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新衣柔软的布料,越攥越紧。

      沈砚清这时才转身,走到西厢房窗下,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水盆,盆里积着些雨水,勉强能照见人影。她将水盆端到林挽夏面前,放在井台边。

      “看看。”她轻声说。

      林挽夏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向水盆。不甚清晰的水面倒影中,一个穿着崭新靛蓝细棉布衣裳的少女身影,模糊地映现出来。虽然面容憔悴,泪痕未干,但那干净的颜色,合身的裁剪,仿佛瞬间将她和往日那个灰扑扑的影子割裂开来。

      而沈砚清就站在她身侧稍后的地方,同样朴素的身影,在水影中与她相依。

      林挽夏看着水中的倒影,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上那抹靛蓝的倒影。

      是真的。

      不是梦。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尝试性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如同冲破厚重冰层的第一缕春芽,带着生涩,带着不确定,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得以窥见天光的、微弱的希冀。

      浅浅的,却真实存在的一个笑容。

      沈砚清站在她身后,从水盆倒影中,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柔和下来,仿佛秋日傍晚最后一丝温暖的余晖,静静笼罩着井台边这个终于肯对自己展露一丝笑颜的女孩。

      风穿过院子,带来远处炊烟的气息和深秋的凉意。但这一刻,井台边的方寸之地,却仿佛被那抹崭新的靛蓝和那个浅浅的笑容,照亮得暖意融融。

      第一件新衣,或许改变不了命运。

      但它或许能,让一个女孩在寒冷的世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或许,真的值得被温柔以待。

      ……

      沈砚清备考的日子按部就班,除了每日往返镇上周夫子处,她还想到了另一处可以“蹭课”的地方——沈氏宗族的族学。

      沈氏族学设在祠堂旁边的几间宽敞瓦房里,延请了一位姓王的秀才坐馆,教授族中适龄子弟读书识字。虽比不上镇上正规私塾,但对于寒门子弟而言,已是难得的读书机会。按族规,只要是沈氏子弟,无论贫富,皆可入学,束脩由族中公田收入承担一部分,学生家中视情况补贴少许。

      沈砚清是女子,原本不在族学招收之列。但如今她已得了县令准考,族中也有不少人知道她在周夫子处借读,沈砚清便寻了个机会,向族长沈德山提出,想偶尔去族学旁听,不为正经入学,只求能听听王秀才讲解经义,开阔眼界。

      沈德山对沈砚清本就有几分看重,又念及她家境艰难,备考不易,沉吟片刻后,便允了:“旁听可以,但需守规矩,不得扰乱其他学子,束脩……你既未正式入学,便免了。只是,族学中都是男丁,你一个女娃……”他话未说尽,意思却明白。

      “族长爷爷放心,晚辈只坐在角落聆听,绝不多言。”沈砚清恭敬应道。

      于是,沈砚清偶尔在不去镇上的日子,便会早早来到族学。她总是最后一个进去,悄无声息地坐在最后一排最靠墙的角落,摊开自备的粗糙纸笔,安静听讲。

      起初几日,相安无事。学子们虽好奇,但见她安分守己,又碍于族长的面子,并未多言。王秀才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老秀才,起初对女子入学堂也颇不以为然,但见沈砚清听讲极为专注,笔记做得一丝不苟,提问时引用的章句也颇为精准,心中那点不快便也淡了些,只当她是个有些特别的旁听生,不予理会。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日,王秀才讲解《论语·为政》篇,提到“君子不器”时,引经据典,说得有些深奥。不少学子听得云里雾里,抓耳挠腮。沈砚清在角落听得入神,不觉微微颔首,笔下记录飞快。

      “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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