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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沈砚清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赌气或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我没胡说。这个名额,我不要了。”

      沈铁柱急了,顾不上脸上的伤,几步跨过来:“小妹!你疯了吗?这是阿爷留给你的机会!你书念得最好,先生都夸你!你不读谁读?” 他或许粗莽,或许也想过自己争取,但心底里,他知道妹妹比自己更该读书,也更有希望。

      沈贵眼里的精光闪了闪,狐疑地上下打量沈砚清:“砚清,你这唱的哪出?以退为进?” 他绝不相信这个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刻敢跟他顶嘴的侄女会轻易放弃。

      沈砚清看向沈贵,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洞察。“三叔觉得,我今天争了,明天大哥不会再争?三叔你家不会再闹?这个家,经得起天天这么打,这么吵吗?爹的病,经得起这么惊扰吗?”

      她的话像冷水,浇在各自烧着私心的火炭上。沈铁柱噎住了,沈贵脸色变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贵紧紧盯着她。

      “我的意思是,”沈砚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落地有声,“分家读书。”

      “分家?” 王氏怪叫一声,“老爷子才走多久,你就闹分家?你个不孝女!”

      “三婶误会了。” 沈砚清目光扫过王氏,那眼神让王氏莫名住了嘴,“不是分家产,是分‘读书’的责与利。祖父留下的,与其说是一个名额,不如说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沈家子弟有机会改换门庭的机会。但机会,从来与风险并存。”

      她略一停顿,让这些话渗透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的提议是:这个名额,暂时搁置。我们三房——大伯家(实指沈砚清自家,因其父为长子),二叔家(早逝无子,略过),三叔家——各凭心意与能力,共同出资,供一名子弟去县学读书。可以是大哥,可以是宝根堂弟,甚至可以是我。”

      “共同出资?” 沈贵眉头紧锁,“怎么个出法?出多少?”

      “简单。” 沈砚清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深思熟虑,“根据各家情况,商量一个数额。或出钱,或出米,或出物。但需立下字据契约,请族老见证。”

      “契约怎么写?” 沈贵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契约写明,”沈砚清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第一,三房共同出资,所供子弟需勤奋向学,不得无故荒废。第二,此资助非无偿。若受资助子弟考中秀才,则需在三年内,按出资总额的三倍,偿还各房。若中举人,则五倍。进士,十倍。”

      “三倍?五倍?十倍?!” 沈铁柱听得目瞪口呆。沈贵和王氏也瞪大了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可不是小数目!秀才或许还好,若是举人、进士……那回报简直不敢想!

      “空口白话,谁信?” 沈贵压下心头悸动,质疑道,“要是考不中,或者考中了赖账呢?”

      “所以要有契约,族老见证,官府备案亦可。” 沈砚清淡淡道,“白纸黑字,跑不了。考不中,算各家投资失败,认赔。但契约还可加第三条:无论最终谁受资助、谁考中功名,只要踏入仕途或有所成,便有义务提携、帮扶另两房直系子弟,无论是读书、谋生,还是其他正当门路。一荣俱荣,一损……至少不必俱损。”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和灶房里隐约的响动。

      沈铁柱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脸上满是纠结。沈贵和王氏飞快地交换着眼色,盘算着利弊。沈母则是完全懵了,她听不懂那些倍数的算计,只担心地看着女儿,觉得女儿陌生得可怕,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个办法?

      “你……” 沈贵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这个年仅十四岁的侄女。这算计,这条理,这面对利益诱惑和风险承担的冷静……简直不像个乡下丫头!“你怎么能保证,按你说的做,就一定能成?要是我们出了钱,最后供的人没出息,不是全打水漂?”

      “三叔,”沈砚清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得近乎锐利,“这世上,有什么是一定能成的?争抢那个名额,打生打死,就一定有人能读成?读成了,就一定记得拉扯兄弟叔伯?我的法子,不过是把争抢变成合作,把独吞变成共赢,把未来的不确定,用契约变成可期的利益和约束。至少,比现在这样耗着、打着,把家打散了,把情分打没了,最后谁也落不着好,要强。”

      她的话,戳中了沈贵最隐秘的担忧。他也怕彻底撕破脸,毕竟大哥(沈父)病着,长房还有铁柱这个壮劳力,真闹僵了,以后有事未必能沾光。

      “那……这人选怎么定?” 王氏插嘴,最关心这个。

      “人选,”沈砚清道,“自然是看谁更合适,也要看各房愿意承担多少。可以比试,可以协商。但我提议,既然要立契约,不妨也给女子一个机会。让我也参与比试,若我能证明自己比大哥、比宝根堂弟更值得投资,那么,由我来接受资助,也未尝不可。”

      “你?!” 沈贵和王氏同时拔高声音。女子读书已是稀奇,女子还要跟男丁争这“投资”资格?

      “为何不可?” 沈砚清反问,“契约里写明了回报和帮扶义务,我若出息了,偿还三叔家的,只会更多,帮扶宝根堂弟,也是应当。三叔是担心我因为是女子,所以一定不如男子,会亏了本钱?还是担心,我若真有了出息,三叔……约束不了我?”

      最后一句,声音轻轻落下,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沈贵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没接话。他确实有点被说动了,但也更加惊疑。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计和口才?

      “这事……太大了。” 沈贵最终道,“我得回去跟你三婶,还有你堂弟商量商量。”

      “理应如此。” 沈砚清微微颔首,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气度,“也请大哥和娘,好好思量。爹那边,我会去说。”

      沈铁柱挠挠头,闷声道:“我……我听娘的,也听爹的。” 他其实已经被那“三倍五倍十倍”和“帮扶”弄晕了,直觉妹妹的法子好像更长远,但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沈母看着女儿,嘴唇翕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照顾丈夫去了。

      一场风波,竟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时平息。沈贵和王氏带着满腹算计和惊疑离开了。沈铁柱蹲在院子里,对着鸡窝发呆。

      沈砚清却没有立刻回屋。她站在清晨渐亮的日光里,看着灶房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林挽夏才端着一盆热水,低着头,快步走出来,朝着正屋走去。她依旧不敢看沈砚清,但从她略微急促的脚步和紧抿的嘴唇,能看出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方才院子里的那番话,她想必也听见了。

      就在林挽夏快要走过沈砚清身边时,沈砚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她听清:

      “手腕上的伤,下次若有人问,就说是我让你做事时,你不小心弄的。”

      林挽夏脚步猛地一顿,端着水盆的手微微发抖。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沈砚清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震惊,不解,慌乱,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光。

      沈砚清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记住就好。”

      然后,她转身,朝着正屋走去,留下林挽夏一个人站在渐渐升起的朝阳里,端着那盆温热的水,久久未动,仿佛一尊突然被赋予了感知、却不知所措的雕塑。

      沈砚清知道,她的布局,才刚刚开始。放弃那个前世拼死争来的名额,不是退缩,而是以退为进。她要的,从来不止是一个读书的机会。她要的,是一个能让她真正站稳脚跟、保护想保护之人的新局。

      而林挽夏手腕上那道淤青,和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光,让她更加确信,这一局,必须赢。

      ……

      正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沈父靠在炕头,脸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音。沈母正小心地给他喂水,脸上愁云密布。见沈砚清进来,沈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沈砚清走到炕边,看着父亲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简单将“分家读书”的提议说了,省去了那些复杂的倍数算计,只说是想让家里和睦,大家一起使劲。

      沈父吃力地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嘶哑断续:“你……长大了……有主意……爹……听你的……”他没什么力气多说,眼中却有些许欣慰,似乎觉得女儿懂得顾全大局,比争抢要好。

      沈砚清心头微涩。前世父亲早逝,她甚至没来得及让他看到自己金榜题名。这一世,至少,她要让他多活几年,少些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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