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过刚易折 躲他一阵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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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山龄的身材是极瘦削的，骨头凸起，像老松的枝节，硌得他的脸好疼。
沈轻随抱着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大哭着，眉毛眼睛皱成一团，被眼泪糊得难看极了，他便干脆把头整个埋了起来，从嚎啕转为了无声的抽噎。
蓬山龄搁下拂尘，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这些年来，你受委屈了。”
沈轻随身子猛地一颤，低低唤了声“师兄……”，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哭够了，松开蓬山龄，胡乱地抹了把脸。
他的眼眶涩得厉害，泪已经流尽了，泪痕在脸上乱七八糟地交错着，像是被烙了一整面耻辱的印记。
紧接着这个印记上扯出了一个惭愧的笑容，他道：“都是我不好，给大家惹出这么多麻烦。师兄尽管罚我好了，绝不抱怨。”
蓬山龄叹息道：“唉，都是缘分呐。”
沈轻随垂下头，紧张地捏住被角：“师兄，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都知道些什么了，从谁那‘听说’的？……别人瞎猜的话没有根据你们不要信，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可以解释的……”
他心知不撒谎的话也解释不出什么体面的东西来，说话声音越来越低。
蓬山龄笑道：“你当真以为你被那孩子掳走以后，我们不曾去找过你吗？那披云山庄的颜面何存呐？”
“你们……”沈轻随一愣。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自作聪明。
蓬山龄道：“薜荔云天避世已久，仙府难寻，依着那枚护甲也只能大致确定一个方向，找不到你具体所在。幸好，阿尧在那儿有个信得过的朋友，答应我们会好好看照你。”
“朋友？梁丘宝儿……？”
沈轻随眼前一黑。他两辈子都只记得女主是谢负尘的后宫，完全没想过她也有自己的社交，怎么就给忘了，她和东方尧认识啊！
这么看来，当时梁丘宝儿送来的那几样吃食——没事喜欢捉弄人的风格都和东方尧如出一辙！
蓬山龄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轻随的心突突跳着，梁丘宝儿极有可能是谢负尘这些年来唯一的朋友，她知道多少，看到多少，又说了多少？
抬起头，蓬山龄那双沉静的眼眸几乎照得他无所遁形，他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耻意，手指攥得紧紧，恨不得即刻找个洞钻进去。
蓬山龄捻须而笑：“那孩子自小失了双亲，久经磨难，心思敏感，又跟在你身边多年，难免对你有依恋之情。”
“怕就怕这分依恋之情，过了头了……”沈轻随倏地想起骤雨狂风中那个唇舌交叠、厮磨缠绵的吻，青紫的电光和逼人的血气仿佛就在眼前，毛骨悚然地抓住蓬山龄的衣袖，“师兄，是我害了他！”
蓬山龄摇了摇头，道：“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凡人中去看是刚刚长成，在修士里却还只是个孩子。山中无岁月，他经历的到底还少，一时间认错了对师长的敬慕也是有的，你不用太过苛责自己。”
“——何况这也不尽然是件坏事。”他话锋一转，“那孩子虽然天资聪颖，但在心性上却未有好好打磨，若不将其引上正途，恐怕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天下之祸，而你为人宽厚、待人诚挚，正好能中和他身上过分的锐气。”
沈轻随紧紧地咬着唇，心里七上八下的：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谢负尘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一个人把两个罪名都占死了，逃也逃不掉。
况且凭谢负尘现在的实力，真让他们俩对上，谁“引导”谁还不一定呢！
他又想起那双在自己身上肆虐的手，时而轻柔地摩挲他的脊骨，时而流连在他腰腹，时而缱绻地勾起他的下巴，而后粗暴地掐住他的脖子……
仿佛又回到了那种无力反抗，近乎窒息的感觉里，沈轻随被火烫了似的大叫一声，一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缩到床角，背对着蓬山龄道：“师兄不要再抬举我了！现在闹成这样，大家都明里暗里地看我笑话，我也没脸见人了。”
蓬山龄奇道：“谁看你笑话了？怎么就没脸见人了呢？”
“师妹！师妹肯定很讨厌我了，她再说给阿寅，我那两个徒弟和臧啸春也就瞒不住了，这样下去，很快整个披云山庄都传遍了……”沈轻随想象了一下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涩声道，“那我这个怀微君还怎么当得下去？”
蓬山龄叹了口气，道：“你着实是冤枉阿尧了，她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这件事到现在，也只有她、我，和啸春知道，连宁师弟都不曾说与他听，孩子们那你更是放一万个心。”
“真的吗？”沈轻随骨碌一下爬了起来，眼睛亮了没多久就又暗了下去，“可是当年我大张旗鼓地把谢负尘从凡间接来，后来为了收徒的事又把你们闹得人仰马翻，他现在又寻上门来，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着，能猜不到吗？
“谁都会觉得是我有错在先，说不定、说不定还会以为我们俩以前就行为不检，顶着师徒的名分胡作非为！”
他在床上狠狠地捶了一下，情难自抑地发起抖来：“师兄，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他教成这样……”
“不会的。”蓬山龄平静如松，“月前的事，我们已经压下去了，到底没有其他伤亡，弟子们不知内情，谈论一阵也就忘了。至于现在你也不用担心，那孩子只是来和宁师弟‘切磋一二’罢了，不会引起什么风浪的。”
“啊？”沈轻随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蓬山龄笑眯眯地把他从床上拉了起来，于庭中召出白鹤，驮着两人往演武场飞去。
适逢夕阳西下，重重的青山被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迎面飞来悠悠的笛音，伴着雷雷鼓声，鸣出一派振奋人心的热血气象。
演武场被熊熊烈火包围，试金榜在其中灼灼生亮，无数个火焰描成的小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舞枪弄棒、或拿刀动杖，层层围绕在四周，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来。
两个身姿秀拔的青年正在持剑而战。
一人红衣飒沓，一人白衣翩然，他们动作极快，剑招击出拆对，变换无穷，面容是一般的冷峻，如一红一白两枝寒梅，独立于天地之间，在喧哗与炽热之中，兀自地孤高、清傲。
“短短三日，谢负尘击败了试金榜第一百至第十四的八十七位前辈。”蓬山龄道，“那天清晨，守山的弟子来报说他在山门口跪了一夜，我本想将他请上殿里坐坐，阿尧却死活不肯让他进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尧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指着他骂了有半个时辰，我拦也拦不住，便劝那孩子离开。不想他也固执极了，怎么劝都不肯走，说是想来见你，但又因为犯了错，不敢进披云山庄来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离你近些。就这样，我们在山下僵持住了。”
沈轻随盘腿坐在鹤背上，一眼就看到了演武场正中的谢负尘，闻言讷讷：“然后呢？”
那人生得惹眼，叫人看了就移不开目光，就连宁玉缺往他身边一站，都要逊色三分。他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任情剑。
任情，任情！
原意是想让他随性自在、不受拘束，谁知道竟给他弄成随心所欲、恣意妄为了！
蓬山龄道：“最后还是宁师弟来解了围，说披云山庄进不得，演武场却进得——它本就是面向全天下人的擂台，各路英雄好汉都有资格进来——两个人就这么打到现在。”
沈轻随道：“他……他什么都没问吗？”
“没问。”蓬山龄笑道，“他是个武痴，一心向道，整日里琢磨的都是如何精进武功，对你这个徒弟很是欣赏，哪里会在乎这些？阿尧见他‘是非不分’，狠狠地气了一场，更不会去跟他说了。”
沈轻随低低地“嗯”了一声。
暮色四合，群山被镶上了一层深橘色的边，呼应着演武场中，久久不熄的火光，白鹤悬在空中，迎面劲风猎猎。
他此次来得匆忙，没有束冠，头发被风吹着，散乱地抽在背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隔着皮肉筋骨，一道一道地鞭笞在他心头。
沈轻随幽黑的瞳仁里倒映着跃跳的火色，沉默了半晌，忽道：“他没尽全力。”
蓬山龄捋须笑道：“当然。你可知他击败那八十七位前辈用了多久？”
“多久？”
蓬山龄比出两根手指，道：“不到两日。”
饶是有过心理准备，沈轻随还是被惊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可是试金榜！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试金榜的一百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上一个让它更新的还是宁玉缺，也都过了数十年了！
能在演武场上获得正儿八经比试资格的，已经是出类拔萃的高手了，而有实力在试金榜上留下名字的，那更是不世出的天才。
何况随着时代的更迭，单论武功的话，太平岁月里的天下第一，也未必能打得过动荡乱世中那些数不上名字的英雄。
两天时间打败古往今来的几十个牛人，这得是个什么概念……？
原来那个挂逼男主都没这么挂啊！
“师弟，师弟？”蓬山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沈轻随猛地惊醒过来：“啊，什么？”
蓬山龄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道：“我说他胜在招数繁复，把各种偏僻的术法和剑道加以融合，使出来的剑意还蕴藏着草木枯荣之法，乃是顺应天理而行。别出心裁，险奇多怪，然若细细推敲，却可见其下根基大多不牢。”
沈轻随下意识地护道：“别人打基础能打几百年，他统共才活了二十岁，已经很不错了。”
蓬山龄笑道：“我这话又没有贬他的意思，你急什么？”
“我哪里急了！”沈轻随蹭地扭过头背对着他，顿了一会儿，道，“师兄，我觉得我还是去躲他一阵子比较好。”
他叹道：“说来说去，你其实还是在说他过刚易折，心性不佳，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可是……可是我实在是没有信心。也许我靠近他反而会刺激到他，那样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我还是像你说的那样，不去理他，让他自然而然地绝了念头比较好。”
“凡情一事，常毁于一痴字。”
蓬山龄的眼神遥遥地落在谢负尘的身上，像一缕幽清的月色，静静地拂弄着尘世中躁然无依的生命，“然若无痴，又难以为情。你既做出了选择，不妨随着施老一起，去凡间游历一段时日吧。”
沈轻随闭上眼睛，听了会儿夹在风里的，近似呜咽的剑鸣，轻轻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过刚易折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