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醉烟江上 “给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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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至，距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谢负尘也和之前见时有些不一样了。
可能是站在船上的缘故，沈轻随仰头看他，愈发觉得他身修体长，肤色白皙，脸上那股浓重的戾气也消失了，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墨发在江风之中飘散，眼波倒映着明月清光，窈窕立着，几乎是一盏矜贵孤傲的美人灯。
沈轻随本以为自己哄开谢负尘后又偷偷逃走，这死心眼的孩子会恼羞成怒、雷打不动地追上来，原已经做好了纠缠的准备。
却不想这孩子竟这么沉得住气，数十天的工夫，愣是没在他眼前晃悠一下！
那可是男主！真要找一个人，还愁没有手段？
就好比现在——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怀疑薜荔云天的时候出现，是拿定了他现在追根究底的心理，不会再逃。
还别说，是真有点想他了。
半月不见，冷静了半个月，磨人的吵闹和挣扎就像一阵来去匆匆的风，剧烈而短暂地刮过之后，留在心上的还是那些刻得最深、最久的记忆。
说人话就是——他自个儿记吃不记打，现在看谢负尘又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了！
沈轻随忽有些释然地笑了出来，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是啊，我在想你。”
目光在谢负尘的脸上逡巡片刻，笑道：“有段日子没见，你把自己收拾得更好看了——上哪儿弄来的船？”
说着往舱内张了张：“这么大的船，就你一个人吗？”
完全是没话找话，他一早看清船上就谢负尘一人，心骂自己也真是犯贱，贴太近了要躲，真远了又忍不住想靠过去。
谢负尘对他的赞美很是受用，双眼弯成了两枚小小的月牙：“师尊也上来，就不只我一个人了。”
大船推开江浪，缓缓靠岸，他朝沈轻随递出了一只手。
那手指生得修长，骨节分明，染着一层淡淡的琉璃灯晕，似乎有着一种特别的诱惑。
沈轻随足尖一点，轻跃上船，十分痛快地把手搭在了谢负尘的掌心，又轻轻锤了两下，笑道：“谢谢！”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了，漫天的星子垂落平野，月色清浅，飘渺如纱，轻轻地拢在朱漆船上。
沈轻随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抬头见船上挂着一面漆金匾额，上书“乘雪衔风”四个大字，笑道：“居然和衔风居撞了，是你写的吗？”
谢负尘点头道：“就叫它‘乘雪舫’，师尊以为如何？”
沈轻随在这些方面一向没有什么高见，原地盘腿坐在了甲板上，笑着摆手道：“你说好就好咯，你的东西，问我干什么？”
谢负尘道：“我的东西就是师尊的东西——这里太冷，师尊进去坐吧。”
“冷什么冷，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啰嗦。”沈轻随正惬意地扑在迎面而来的水风里，舒服地眯了眯眼。
说着一把拽住谢负尘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把他也拉过来坐下，按住肩膀不让他起来，笑道：“怎么样，我说不冷吧？——唔，乘雪舫……听是好听，就是现在也没下雪呀。”
他仰头望天：“现在有星星，有月亮，要我取就叫‘乘星星乘月亮’了……哎呀算了算了，不好听，你不用管我。”
谢负尘偏头看他仰起的侧脸，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到他露出蓝道袍的一段雪白的颈上，悄悄地耸了耸鼻子，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那无数次在他梦里缭绕的，令人安心的雪水气息。
雪是没有味道的，有味道的是夹在雪里的香樟树枝，结在雪天里朱红的果实，以及雪融化后，透进土里所孕育出的草芽碎青……
又或者，是遥远记忆中，一个乘着风雪而来的影子。
月华如练，江波粼粼。
两人无声地坐了一会儿，沈轻随忽叫他道：“谢负尘。”
“嗯？”谢负尘的头正被带着靠在他的肩膀上，闻言动了动，“师尊……？”
沈轻随把他按住，对着虚空道：“从前的事，我也有不好的地方……很多时候，我自己脑子也不清楚，气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不要往心里去。”
说着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谢负尘的头发。
这个动作做了太多次，几乎已经成习惯了。
那时候，谢负尘还是个瘦削的少年，一个间歇性伶牙俐齿，经常性沉默寡言的少年。
他其实也常笑，大部分时候是礼貌性的假笑，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端庄的笑，每次只有在沈轻随闲得没事逗他捉弄他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点真正的腼腆的笑容。
那时候的他多听话呀，叫往东绝不往西，让上天绝不下地，又聪明又体贴，除了偶尔犯起犟来喜欢阳奉阴违以外，简直是乖得不得了……怎么可能叫人不喜欢呢？
更何况，他对谢负尘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喜欢”。
这个名字承载着他多少的向往与抱负，陪伴他度过了怎样漫长又艰难的一段时光。
他对谢负尘的感情，远比谢负尘对他的感情来得更早，也来得更深。
少年人嘛，血气方刚，正是情欲滋长的年纪，也许谢负尘对他只是对于师长的依恋，而长久的分离又让他产生了“非要不可”的执念，于是就把这份感情错认成了男女之爱。
年轻人做事又容易冲动，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实在得不到就宁可毁掉，横冲直撞地闹个鸡犬不宁，最后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谢负尘可以不管不顾地任自己沦陷下去，他却不行。
一步错，步步错，若是他现在心软依了，日后谢负尘又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并不是男人，对他的感情也只是一场执念而已……
那时再想起他这个师尊，会不会只剩下了恶心？
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真有那一天……
沈轻随心有余悸地深吸两口气，轻声道：“咱们不吵了，好不好？”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谢负尘的头发，打着卷儿缠在手上，有些语重心长地喃喃絮叨着：
“你知道的，我在乎很多人，我不能失去他们，但我也一样不能失去你。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独一份的重要。
“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和披云山庄的人起冲突，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叫我帮谁好呢？别光记着我对你凶，你都不知道，为了你，我挨了你师叔多少骂。你还能对我哭，我对谁哭去？”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和事佬当得可憋屈了，两头讨好两头挨骂，也没个人理解我，最后弄得里外不是人，你说我多冤呐……嗯？”
见怀里的人许久没有反应，沈轻随扭头看去：“睡着了？”
谢负尘慌忙低下头，低声道：“没有。”
沈轻随笑道：“睡着了也没关系，刚好船上有床，我会把你抱进去盖好被子的，冻不死你。”
大船悠悠地往下漂去，不知不觉间，两岸已经不再是荒寂的原野，而是渐渐地繁华起来，房屋修列，人烟阜盛，江上漂着许多雕龙刻凤的画舫，隐隐还有丝竹欢笑之声传来。
烟花江上几人醉，乐游坊间数点箫。
阴江已尽，眼下是进了皇城的醉烟江了。
醉烟江连通着皇城的乐游坊，这里酒楼、赌坊、戏场，青楼遍布，熏香袅袅，明灯煌煌，歌舞艺伎抚琴吹箫，文人墨客往来相迎，车水马龙，素有“不夜”之名，是个著名的烟花之地。
听说那花湖洲主嵇归雨，最喜欢的就是从小莲江乘一条画舫漂流而下，再到乐游坊中去寻欢作乐。
谢负尘垂首道：“都是弟子不好，常常惹师尊生气，让师尊为难。弟子已经向臧师父、掌门还有师叔们说明缘由，认过错了，就是毓华君……”
沈轻随心一跳，忙道：“东方尧没有为难你吧？”
谢负尘像是愣了一下，抿了抿唇，道：“没有，她只是不肯见我。”
又浅浅一笑，道：“师尊说的话弟子都记在心里，您说得对，我不能只有您一个，所以在这段时日里，我在凡间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和她们说说笑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哦，真的吗？”沈轻随有点惊喜。
谢负尘向来不是个爱交朋友的性子，在披云山庄待了这么多年，混的好的也就风天阳他们几个，就这还是他们天天呆在一起，外加风天阳和武寅月都格外自来熟才有的效果。
短短数日，他居然都已经学会“交朋友”这个技能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沈轻随笑道：“怪不得我看你精神不错，是交了什么样的朋友，你们怎么认识的？是修士还是凡人，你们平常都聊什么呢？”
谢负尘不答，只是轻轻地挣开他的手，起身笑道：“师尊，我们到了。”
船慢慢地近了岸，刚好接到一处临江水榭的美人靠上，早有几个笑靥簪花的莺莺燕燕候在那里，一见船来，纷纷笑道：“谢公子来啦！”
那水榭当中有一张小圆桌，上面凌乱放着许多杯盘酒盏、花灯果点、笔墨纸砚。
旁边则摆着一张古琴，绣凳上放着笛箫琵琶，姑娘们身披彩衣轻纱围坐其间，饮酒唱诗，笑语喧然。
谢负尘踩着美人靠的阑干下了船，走进水榭，恰似飞花落水，姑娘们游鱼扑食般地围了过来，这个拉他胳膊，那个给他让座，整个陷入了一片粉黛香浓之中。
沈轻随跟在他身后，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以前他们一起去哪里，永远都是他先走，谢负尘再在后面跟上，哪会像现在这样，吭都不吭一声就直接找别人去了。
而且听这些女子们的语气，竟是和他十分熟稔的样子，这些人就是他所说的朋友吗？难不成不见的这段时日，他就一直混在这种花街柳巷里吗？
谢负尘微笑着和她们寒暄几句，又问：“云儿怎么没来？”
云儿又是谁？怎么叫这么亲昵！
这么快就找到了新欢，还不止一个，就说吧，他以前那些要死要活的话不可信！
沈轻随隐隐的有点不高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高兴，脑中千回百转地过了一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嗯，这气确实是生得十分没有道理。
总归没人理他，沈轻随自顾自寻了个美人靠的角落坐了，状似不经意地眺望着烟江美景，就当自己是根会喘气的柱子。
耳畔莺啼燕啭，连绵不绝，怎么听怎么刺耳，沈轻随正努力地把思绪掰到正事上，忽听一女子娇声笑道：“谢公子，人家可等你好久咯，要罚！”
噌的一下，耳朵登时竖了起来。
接着似有衣物摩挲之声，又听谢负尘道：“一早便知会过我要去接一个人，叫你们不用等的——罚什么？”
那女子笑道：“当然是罚酒！”
壶盏相撞，酒液斟入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沈轻随下意识回头道：“他不会喝酒！”
这一声喝下，欢声笑语倏然停止，所有人的眼神都聚到了他身上，姑娘们撩袖掩面，窃窃私语。
而谢负尘端坐在花梨桌前，一个粉衫女子正妖妖娆娆地歪在他的身边。
那女子右手提着一只玲珑小巧的描金银壶，左手捏着一只装满了清酿的同彩酒杯，纤指微微翘起，说不尽的风流妩媚。
她眯起一双染金画粉的眼睛，狡狐似的打量着他：“这位道长，你好扫兴哦，嘻嘻。”
换在以前，面对漂亮姑娘撒娇似的嗔怪，沈轻随肯定是原模原样调笑回去，但现在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嘴角向上扯了几次，连个假笑都没扯出来。
他只好伸出手，硬邦邦地道：“给我，我帮他喝。”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醉烟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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