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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廉耻个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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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杨林。我是亳州御史杨澜,与哀牢部族神女此白之子。
我出身名门,身份显赫,五岁识字,八岁吟诗,十五岁时一篇《冬赋》名动天下。
他们说,杨家出了一个天之骄子。
每当他们如此说时,我的祖父就会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哈哈大笑。
祖父很疼爱我,他看向我时眼神总是宠爱的。
他总是会给我最贵重的东西。“我的林林就得用最好的。”
可是我最想要的,却从来不敢开口。
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死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天,我下学回来,发现爹爹不在家里,家中的仆人也少了一些。祖父坐在堂里,点着好多烛盏,亮堂堂的。他自己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茶。
我好像问了他为什么要把屋子弄得这么亮。
我跑到母亲的院子,院子门锁了。
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爹爹回来之后,像变了个人。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那个样子。祖父好像很生气他这个样子,摔了很多东西。
叔父和那个可怕的女人经常在一起。
他好像杀人了。他会被抓起来吗?
叔父是个可恨的人。他拿了父亲用来救灾民的钱,在翠云楼嫖了三天三夜。
那是父亲从自己的腰包里挤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外面的人反而都责骂父亲呢。
母亲去哪里了。
我好害怕,厨房的妈妈说,母亲被祖父的人塞在一个箩筐里,扔下了悬崖。
我跑去问父亲,这是不是真的。父亲扇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惯倒在地。然后他哭了,又搂住我哭了很久。只是抽噎,没有声音。我很难过,很难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好难受,喘不过气来。
好痛啊。
我拿刀子戳身上的肉,血窜出来,吓了我一跳,不过胸口没有那么痛了。
祖父说我病了。
我问我的先生,圣人会胸口痛吗。他说,只要做到了礼义廉耻,就可以隔绝世间一切痛苦。
礼义廉耻啊。祖父经常说这几个字。
所以礼义廉耻是杀人吗?
那一日,我借口游学,去了澶州。在澶州郊野,我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
他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和我母亲一样。
我把他丢下了悬崖。
我把他丢下去的时候,他脏脏的手指甲勾在了我的衣袖上,好半天才把他掰开。
回到家,我继续做我的天之骄子。在家,我是孝子,在外,我是才俊。
可是我没有很多友人。他们总说我性子怪癖。我常常一个人外出游学,拜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很舒服。
朝廷下旨,指控父亲为官不正。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什么“罔顾廉耻”。
爷爷不再理睬父亲。父亲在他面前,头总是低着的。
可是我记得他之前的样子。他在御史衙门的时候,常有很多穿着带补丁衣服的人去找他。他看向他们时眉头常常紧锁,但等他回家见到我和我母亲时,又会满面笑容。
他已经好久没有去帮助那些挨饿的人了。他出门也开始用大大的轿子,他从前从不坐轿子。
我本以为那个朝臣指控完父亲之后会接着指控叔父,可是没有。
没有人指责叔父,他也没有被抓起来。
父亲被革了职,可叔父却依然整日逍遥自在。
那个可怕的女人,下巴上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特别喜欢在我面前对祖父说我父亲的不是。每当我看见她的嘴巴张开,祖父的嘴角耷拉下来,我的胸口就会隐隐发痛。
父亲站在祖父身后,低敛着眉目。有人端来珠宝,父亲收下了。
我要逃出去。
我告诉父亲和祖父,我要外出游历。起初他们不同意,但是我软磨硬泡,他们就答应了。
在路上,我碰到了很多人。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被所有人责骂。
因为如果不责怪他,那责怪谁呢,责怪糊涂的爷爷吗,责怪长不大的叔父吗,责怪疲于应付的朝臣吗,责怪那些不明所以的百姓吗。
最该责备的,可不就是太明白,又偏偏是杨澜的杨澜吗。
我每日行走在街市中,荒野里,朝堂间,我不再是杨府大少爷杨林,我只是一具自由的行尸走肉。
我遇到了一位朋友。他叫做桑河。他待人非常的温柔周到。
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似乎我们是同类。
我们在一起时从来都不会敞开心扉,可是我知道他也是躲在面具之下,偷偷窥探这个光怪的世界的......怪物。
杨老太爷让我去天南山请抄长生咒。我和桑河一同前去,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被人撞坏了。
那个人是个哑巴,他还有个疯子朋友。
一个奇怪的想法从我的脑海中浮现,我想要把它压下去,可是它像毒蛇一般越来越猖獗,我不得不诚实地面对它。
我的机会来了。
在符咒的末尾处添加一笔,就可以把生成的气导入另一个气穴。
一般人不会一招毙命,但是杨老太爷多淫,加上年龄不小了,气穴脆弱不堪。
我外出只是游学,我可从来没有了解过内经。而且,杨林是不会谋害自己的祖父的,一定是那个疯子的错。
我和往常表现的一样,只是我发现当他们再次咒骂和编排我的父母时,我的胸口没有再痛起来。
所以这便是先生说过的“礼义廉耻”吗?
......
也许吧。
......
杨老太爷冲我笑得多慈祥。
......
在哪里添这一笔呢?
......
他们哭叫的好吵。
......
下人们说我的脸色很难看。不应该啊,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难过和愧疚。
桑河问我,是不是我做的。他的面具破了,他很生气我设计那个乞丐吗?
后背怎么被冷汗汗浸透了。
......
院子里老杨树上的乌鸦叫了好多个夜晚了。
......
我昨天把真相告诉父亲了?......他怎么知道是我干的?
......
怎么这么快就到头七了。
......
这里是哪?是地下室?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
这是杨澹吗?
......
——“桑河?叔父?你们怎么在这里?”
——“桑河你给我剑干嘛?”
“求求你了,别杀我啊啊啊啊啊啊!杨林!杨林!求求你!救命!”
......
可是头七不是早就过去了吗。
......
那个可怕的女人怎么满头都是血。
发生了什么?
......
桑兄亲启:
待君见此,林三魂已灭。听城北老妪语,罪极之人,命不下黄泉。窃想林之一生,用“罪极”二字,倒也恰宜。
林自幼羸弱,九岁不行,父澜母白,含辛茹苦,育儿成人。曾想随父出巡时,儿染恶寒,母含抱彻夜,父披星挂露,寻一医巫,令抬首,忽见母玉著四行,堪堪垂于颊上;父霜露满头,疾疾踏于前堂。幼儿之心,本不识恩情为何意。只是灯火耿耿,殷殷如昨。日后,待诵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一句,怵然梦回,不觉泪流泉涌。
然,家事不美,母惨死不寿,父堕死思忆,日渐憔悴。余已成人,岂不通晓谁是谁非。余不悔以身解此死结,父母之恩,林已还。
林无恨,有愧。祖疼爱林之恩不薄,只是此恩,实重不过父母舐犊之情。如祖在,父不活。林不愿看父左右为难之状,此弑亲之忤逆,林替父来行。
林终生只你一友,虽知身死身后事,已与我无干无奈,然余不愿余独友认余为不情不义之人。特留此信。
商晚和桑河赶到杨府时,看到白色衣衫的杨林悬挂在高高的房梁之上。
没有一丝血迹,一块硕大的匾额正正好好面对着尸体的面部,杨林死前看到的最后几个字,是几个用金墨书写的苍劲有力的大楷。
“礼义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