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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作妖作没了 ...

  •   词丹一事不胫而走,朝廷震怒,下令彻查杨家根底,查封所有杨家的产业和活动。

      白色灵幡还未撤下,官兵就封了杨家馆驿。

      昔日显赫,一朝成沫。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商晚坐在窗边,看着因为戒备森严而空荡荡的街道,杨家人被一队一队地带走审问。

      “什么?”

      “杨林弑亲,词丹复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两个人此时坐在一家客栈里,商晚脸上的人皮面具早就脱落,露出她本来清美绝伦的脸,只是她执意不换下那身破烂衣裳,桑河也不好说她什么。

      她不笑的时候,眉目间好似堆着千年不化的雪,浑身都透着冷气。只是她只要一开口,一动作,那雪山就会瞬间融化成一湾和煦春水,叫人好不舒服。有的时候,连桑河也拿不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比如此时,她面无表情地托着腮,看着窗外,语气平直,桑河便不敢确定她是怒是无。

      “词丹的事,杨澜早就有所察觉,是杨林告诉我的。而杨林的事......我算是知道。”

      商晚回过头来,“算是?”

      “杨兄深爱父母,但无奈祖父糊涂,逼死了他娘亲,处处欺辱他父亲,甚至要拿杨澜当作挡箭牌,来保住杨家。”

      “什么?”

      “没错,杨恭打算把杨家所有的劣迹都算到杨澜头上。杨澜自幼走失,在田庄长大,十五岁才被带回杨府。这样,杨恭只需说“此子无教”,便可洗脱自己所有的罪责。杨林无意之中听见祖父和词丹的对话,觉父母恩重,便心生杀意。只是当时并未想过用这符咒杀人,你突然插进来,他便临时做了了拿你当替死鬼的决定。“

      “我并不知晓他的计划,只是那几日外出,归来时,恰好看见杨林派亲信来取符纸。我觉察不对,于是赶去告你知晓。”

      商晚半晌无言。她扭头看向窗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还是该叹。

      其实答案压根不难猜到。只不过是她从来没有把那张爽朗明亮的笑容和弑亲联系在一起。

      客栈外面栽着一棵大松树,松树枝低垂下来,洒下一片绿茵。店前那棵树不知道叶子见没见黄。这几日发生的事太多,她恍然发现好久没回背水坊了。

      “十一。”

      “嗯?”

      “我......”她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怎么了?”他伏在案上,不知道在抄写什么,此时回过头来,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想自己出去看看店里,开了口之后又觉得现在出去不太妥当,便住了口。又觉得自己好像记得要和他说些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转过来,斜歪在案边,用手举着手里的卷牍,就那么等着她想起来之后再开口。

      洒在窗棂上的绿茵晃动着,商晚不觉也跟着晃了神。一切好像都回到了七年前。商晚从不是个严厉的师尊,不常催着他练武。每一日,一大一小就那么坐着,不说话,就能坐一天。

      她突然发现,离开老君山之后,她唯一放松下来的时候,便是与十一在一起时。

      她只比桑河大上不到六岁,说是师徒,倒不如说,是一对挚友,一个玩伴,一个依靠。

      抱山虽武林高手云集,可高手多的地方不免猜忌比对,积累下来便成了淡薄和疏离。

      人人如此,连师兄到了抱山,也不再有时间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在她难过的时候陪伴她了。

      唯有这个捡回来时候脏兮兮的,被全庄人嫌弃的来路不明的小男孩,在她被禁足的时候每天翻过两座山头来和她说晚安,在她孤单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吓她一跳,在她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在她中毒之后被扔在街头奄奄一息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十一。”

      “嗯?”他并未放下手中的卷宗,眼睛却立刻抬了起来,看着她。

      “我不想回抱山。”

      “那便不回。”

      “我也不能继续呆在兰溪了。”

      “我陪你走。”

      “可是我们去哪里呢?”

      她现在一无所有,甚大的天地,竟然没有一情一物,一恩一怨能让她抓住的。

      “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我想,我们可以去东海找你的三哥和四哥,你可以带我回老君山,我可以带你去拜访唐孟鸿,求他告诉我们孟师伯的下落,还可以去看西边的荒漠,去探南岭南边的深林......”

      桑河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商晚。他好像很开心。商晚看着他,嘴角也不知不觉地上扬。

      桑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杨林曾经当了一块令牌,我看着非常像卫门主的那一块,”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金闪闪的东西,递给商晚。

      她接过来,拿在手中,一时说不出话。

      金色的方形令牌中央镌刻着一个大大的“令”字,反面一个圆形火纹。在温煦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桑河看着她出神的样子,心中丝丝缕缕苦涩漾上来。过了这么多年,自己竟还需要拿那人挽留她。

      “我已经让人去盘查当铺的货源,是汝南的三愿铺。“

      “三愿铺......”商晚沉吟了片刻。“可是那个陈三愿?”

      “不错。她本是柯峰的弟子,后来不知怎的被逐下山,做起了买卖,后来竟做得名声大噪。这汝南的三愿铺,乃是她的起家地。”

      “你可与她相识?”

      桑河摇摇头。“听江湖上说,这女子虽行事怪僻,但却是极重情重义的。”

      “只是不知道肯不肯给我们行个方便了。”

      此时正值初秋,微微凉风渗入窗内,又被温温的阳光打散,两个人坐在那里,好不舒服。

      “哎。”商晚托着下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带笑向桑河俯过身。“把你最近学的招式演给我看看。

      桑河一愣,随即又恼又笑,“师父,前人的招式我早学完了。”

      “哦......”商晚听了微怔了一下。学完了啊......可是我才教了他三套剑法,第四套,才只教到第三式呢......

      算起来,她从禁足到开战,真真正正当师父的日子,也只不过两年而已。

      没有师父教导,这么多年,他是自己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呢......

      桑河见她眼帘垂了下去,知她一定是又想起了往事。他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长恒剑,推开桌椅,背对着她,举剑于前,一个起势,却又回过头来,冲她咧开嘴一笑,“师父,瞧好了。”

      转过头去,翻腕画出一个残月,便演起剑来。抽扫刺提间,剑风簌簌作响,银白色剑光反射洒进窗的金色阳光,白色金色翻滚,噼啪竟有雷电之声之境。

      商晚眼睛随着他移动,他演的是她教会他的第一套剑法。她不再需要观察他的一招一式有何瑕疵差错,而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扫过来的剑风。同样的招式,味道却不再像记忆中的莽撞青涩,而是熟稔果决。奇异的是,他的一招一式凌冽,剑风却并不寒人。窗户棂子旁的布纱还在缓缓摇晃,并没有被剑风刮得乍起。

      “你这鬼头,若是想偷袭,还不得百发百中。”她笑道。

      “嗡——”一式收住,“师父,我这叫兵不厌诈。”

      “哈哈哈哈......”听了他的话,她禁不住笑到仰过头去。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用手虚挡着脸,头往后仰着,月白色窗帘微微扫过她的脸颊,桑河也笑着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拨弄着剑柄上的流苏。

      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到死......

      这时,窗帘猛然抽动了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并无异样。待商晚回头想一探究竟,桑河叫住了她,“你看。”

      商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一只羽毛凌乱的白鸽站在门口地上。商晚走上前去,看见它的腿上绑着一张字条。

      店里。

      等两个人躲过了官兵跑进店里的时候,六子躺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桑河摸了摸他的内息,把他扶到了床上,回过头,看见商晚直直地站着,脸色惨白惨白。

      “并无大碍。”商晚立刻合上了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伸手,就解开了他的衣带,准备给他处理身上的血污。桑河抓住了她的手,“我来吧。”

      “你去给我打盆水来。”她不听,沙哑地说。

      “他中了毒,需要运送内力。你身体虚弱,让我来吧。”说着,轻轻地挡回了她的手。他抬眼看了看她的眼睛,又说,“放心。”

      商晚不知道在门外等了多久,门前的树叶掉了一片又一片,终于,桑河在屋内喊了一声,“师父,他醒了。”

      商晚搡开门,先是扶着门框看了一眼,然后两步扑到床边,抬头看着勉强坐起来的六子。

      “谁?”

      六子没有理睬她的问话,兀自比划着,手指微微颤抖。

      ——英子,死了。

      一阵可怕的沉默。

      ......“谁。”

      六子抓起她的手,快速而凌乱地比划着,字句混乱不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手指粗糙,她觉得刮得她生疼。

      ——我和老张,英子家那天,去。没有异样。老张,回。我没有。我陪着英子。

      ——第二天,有个人,奇怪,面具,转悠。我不睡,守着。第三天,守着。第四天,守着。

      ——第五天,我,该死,该死,外面,当时去。英子,死,剑刺穿。血。我攻击他,想。我没有剑了。我没有剑了。我没有剑了。

      两颗大大的眼泪打到商晚袖子上,她一把抱住他,他呜咽起来,声音像是失了魂的兽。

      他魁梧的身体就那么剧烈地颤抖着,紧紧抱着他唯一的亲人。在看到英子被剑刺穿的那一刻,当年一模一样的场景中,小五似乎是以一样的姿势向后倒在地上。那一幕在一刹那间划过他的脑海,连对方执剑直直地刺了过来都不知道。

      六子抽噎了很久,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推开了她,胡乱地比划着。

      ——那个人,是那个人。

      “哪个?”

      ——那晚,老张,鬼面......

      商晚心中咯噔一下。是那个南越的鬼面。

      桑河站在商晚身边,垂了一下眼帘,在两个人都没有察觉的地方,一丝慌乱闪过眼底。

      商晚安抚了许久,六子终于睡下了。她蹲在床边,双目无神地看着躺着的师兄。

      她知道他在看见英子被刺穿的时候,心中看见了什么。当年,她赶到时,小五的身体已经冷硬,跪坐在他跟前的六子无措地用手捂着那个骇人的血色空洞。

      自那以后,金刚就再也举不起他的剑了。

      当时她也没有想到,自少时老君山一别,六年未见,再见竟是诀别。

      商晚轻轻抚过六师兄陷下去的面颊,只剩一口气活着的人,不只她一个。留下的,果然是更加痛苦的。

      当看到小五躺在黑色烧焦的土地上时,她是恍惚的。在匆匆赶回来之前,她刚刚与另一个小五周旋了几日几夜。

      那一个人,与小五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狭长漂亮的眼睛,一样的坏笑,一样浅浅的笑窝,甚至一样的狡猾,一样的喜欢戏弄别人,然而被小五戏弄的结果顶多是脏了鞋,而落到白无极手里的结果,是在他的狂笑声中,亲眼看着自己的血慢慢在地上汇成河。

      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白无极时,那个魔鬼身穿着一身黑袍,额前勒着一条黑色滚金抹额,微微扬着眉看着脚下半死不活地呻吟着的人,手里拿着她的令牌。那是她为给桑河赎身时交给人牙子的。即使长的和小五一模一样,她也立刻就知道了这个煞气满身的人一定不会是小五。

      这一次,难道又是白无极?

      南越,老张,英子,独眼,死亡.....

      “咔吧”一声,她手中攥着的木床边裂开了一道缝。

      ......

      “独眼怎么死的?”“脑后插了一只银针。”

      她猛地站了起来,一阵眼黑让她不得不原地停留了几秒,接着大踏步往门外走去。

      桑河看着急匆匆走出来的商晚,“怎么了?”

      “老张。”“什么?”

      商晚已走出了几步,然后又折返回来,呼吸急促,压低了声音说,“英子的爹,独眼是被一根银针穿脑而过死的,老张第一个看到了独眼的尸体,他拿走了银针,当天晚上碰到了鬼面人。他肯定猜到了鬼面人是冲着那根银针来的,见到了银针,就一定可以知道主人的身份,或计划,或行踪,或其他什么,但这些是不该被活人知晓的。老张害怕,便在转交独眼遗物的时候把银针放了进去,银针到了英子手里。所以,那银针主人便又杀死了她!”

      她脸涨的通红,心脏嘣嘣直跳,丝毫没有注意到桑河的异样。“不出意外的话,老张,本该是死在英子前头的。”

      没等说完,她转身冲向门口,想要快点回到背水坊,找到生死未卜的老张。谁知她刚一拉开大门,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她一看,竟是杨府的一个仆人。他身上还穿着白色孝服,手里抓着一截白布,头上的白色绫子被开门的一阵风刮得乱舞。

      他撞到商晚连头都不敢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商晚伸手要扶他起来,哪知他磕头如捣蒜,口中破着声喊着:

      “少爷......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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