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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堆阴暗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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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软软地坍塌在滩边的草地上,不进不退,原地踏步。
杨林的自白书被朝廷拿了去,杨澜得以免除死罪,正当朝廷对他的处分悬而未决时,他主动辞了官,不知所踪。
待朝廷再进杨府时,看见正厅摆着无数满满当当的檀木箱奁,全是金银珠宝,支票货抵。正厅正中端端正正地悬挂着几块官印。
主管太监走上前,打开最前面一个长长的箱子,竟是一块上书“礼义廉耻”的匾额。
这是杨家的全部。
商晚桑河两个人找遍了背水坊,也没有找到老张的下落。
商晚躺在兰溪滩边的一棵老松树边,看着夕阳从她手边,慢慢爬到脚边,再躲到了溪水里。她心中烦闷不已,不停地甩弄着手里的一根狗尾草。
“不行。”她突然坐起来,把正在整理行囊的桑河吓了一跳。
“我们去城隍庙一趟。”说着她站起身来,桑河赶紧收拾好东西跟了上来。
“这么晚了,我们不如......”“不,桑河。”她转过身来,神情不严肃,但是绝对不容质疑,“老张是做流梆的,他晚上活动的可能性比在白日里可能性大。”
“那英子姑娘是在城隍庙里被杀的,他晚上,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吧?”
商晚思考了一下,桑河看着她,希望自己能说服她。没想到商晚突然笑了。
“如果是别人,可能不敢。可是,老张,他非但不会怕,若是真的碰到什么,可能还能坐下来,跟那鬼唠上半个时辰呢。”
当天夜里,北郊外三十里。
看不到顶的枯树上扬起一群乌鸦,放缓了速度,却急慌慌地往外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飞行的脚步。
今晚的城隍庙,有几位不速之客。
孤单已久的牛鬼蛇神们并未因为客人的到来而欣喜。裸露的金身因为空气的侵蚀而略略脱落,正中的一座罗汉大瞪着环眼,俯身看着推门而入的两个人。
商晚刚进门就立马察觉到了不对。抬手拦住了桑河。
“怎么?”
“有人。”
她指了指一尘不染的地面和被擦拭掉了漆的佛像。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从下往上打量着面前的金刚像。金色的漆身被黑暗笼罩着,成了黑白色。双脚扭曲盘坐,双手高擎宝剑,怒目圆睁。原本纯黑色的眼珠被擦掉了漆,像是点上了白色瞳仁,似乎在紧盯着从门外进来的人。
英子已死,她不可能再回来洒扫了。
佛前一盏油灯,倏忽亮了起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有东西不高兴啊。
“呼——”窗外风声乍起,两个人同时噤声,双手合十,眉眼低垂,面对面从金刚像前分开,向两边退开。
“哐啷!
庙门猛地打开,门外阴风一刹那卷入了庙门。开门时,没有月光照进来。
随着越退越远,桑河逐渐隐没在了黑暗中,商晚看不见他了。她面朝着庙门,却时刻观察着周边的一动一静。
她的背碰到了墙壁,她顺着墙壁几乎不出一丝声响地向着庙里挪动。巨大的金刚像背后,排放着一溜小佛像,小佛像前方,还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供桌,上面一座小小的神龛。
神龛里的排位上,鬼画符一般地写着一个名字。
她躲过一个高脚桌,缓缓迈步向着供桌走去。
耳边开始隐隐约约传来细小的悉簌声,有人在小声啜泣。由远及近,上一秒好像在很远的地方,下一秒就近在耳边。
“你回来......做什么......”
英子的声音近在咫尺,商晚却不理会,继续仔细观察着周边的动静。
那一股阴风,是她用招魂咒引来的邪祟。活人看不到邪祟的本来面目,只能感受到气息。
“英子死得冤屈,这庙背靠一条断脉,还面朝一条死水,东西一招即来。”
“再怎么胆子大,也大不过碰上真邪门。我不信不能把那老头吓出来。”
商晚不知道自己对老张是什么心情。他哪怕多做一步,少做一步,英子也许都能活。
但无论如何,自己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先要找到他。
商晚缓缓迈步到供桌旁,那座牌位正正好好在她前方。她眼瞅着那难以辨认的字迹,隐隐看出有一个“父”字。这是英子给父亲设下的牌位。
耳边的呓语声越来越混乱急促,她感受到什么了吗?
供桌上披着的布无风而微微晃动,商晚看着,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老张啊,你再怎么大胆,也不该回到这本属于父女两个的地盘。
“哗啦。”
一声极细的声响从左边传来,说时迟那时快,商晚扭头看去,刚才躲过的高脚桌旁一道黑影闪过。
她不禁骂了一声,不假思索地甩手飞出袖中的白绫,正正打到黑影的腿上。
桑河闻声赶来。黑影竟丝毫未有迟滞,翻窗而去。商晚早已站起身来,紧随黑影翻窗而出。谁知她翻窗那不到一瞬的时间,再待抬头,面前空荡荡的草地上,竟连个鬼影也没有。
“嘘!”
她懊恼不已,翻了回去,桑河立在窗边,她正想开口说话,被他制止了。
她有些迷惑,桑河侧身让开,扶着她的头让她看向庙门方向。
前厅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惨白的月光照了下来,被窗棂割成网格状。
一个瘦长的人影,隐隐从金刚像的脚边露出来。
这不是老张,也不是招来的鬼祟。
当缓缓转到佛像前面时,一个身材修长,身着黑襟白袍的人,双手合十,眉目微阖,神色虔诚,却身量矜持不弯。
发长未束,至腰间,清净而如鬼,难辨是男是女。
商晚谨慎地走上前去,桑河想拉住她,她摆摆手。
对方闭着眼,对商晚的接近毫无反应。
她继续一步一步接近,等到了很近的地方,犹豫地停住了。
真没反应?
正想着,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未转过头,先吓得连着退了四步。
这人不会武功。
待她转过头来,商晚看到了一双极亮的凤眼,和眉间一点极艳的红色朱砂。那双眼睛只看了她一眼,立刻低了下去。
女的。
“阁下......”
假道士。
“贫道左冷声,行脚至此。”
“不知道长来此作甚?”
她闻言双手合十微揖,“见此寺庙邪煞深重,想来一探究竟,要是能驱了它去,岂不更好。”
“您会施法事?”
“略识一二。”
商晚明知故问,“我与我友路过,也觉不对,不知您可否看出这煞气从何来?”
左冷声看了商晚身后的桑河一眼,见他只是看着商晚,并不看她。她笑,“贫道只是略通法事,并不知这邪祟从何而来。”
商晚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便不再说什么。
夜深,无处可去,三人歇在了庙中。
正值秋浓,夜里霜重露寒,桑河升起了火。火光驱散了庙中的阴森气氛,噼里啪啦的火堆声音开始让商晚昏昏欲睡。
“阁下往何处去?”
“我们......”桑河转过头看了商晚一眼,她撑着头,半睁半闭着眼看跳动的火光,压根没注意左的问候。“我们往南走。”
“南?”左冷声抬起头,“你们可是去三愿铺?”
“没错。”对于对方的惊人直觉,桑河没有任何讶异的表现。
“你们也是为了那个传闻吗?”
“什么传闻?”商晚一下子清醒过来,扭过头问。
“你们不知?前一阵子可是传得沸沸扬扬。传说当年,那抱山山庄庄主,天下第一卫水穷,在中原混战时坠下悬崖,连着他的武门绝学秘籍一同消失不见。那些江湖人都急着忙着要找回卫水穷的尸体。”
商晚拉紧了身上披的斗篷,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那三愿铺的老板娘,陈三愿,近日声称她有卫庄主的下落。她邀请各路江湖人前往,说如若通过了测验,便可获得这个消息。”
“那么你呢?”没等商晚说话,桑河开口问道,“你也是去三愿铺吗?”
“没错。”桑河看着她,她又加了一句,“去寻旧物,并非为了那传闻。”
桑河用拨火钳翻动了一下柴火,笑了一下,并没有相信。他看到商晚缩在斗篷里,早没了困意,两只眼勾勾地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心中突然一阵醋意像窜起的火苗一般汹涌而出。他早该想到的,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只要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她立刻就会心乱。
面前的火焰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内心,“呼”地蹿起老高。一下子把商晚垂在地上的斗篷燎着了。商晚低低地惊呼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扑打。而桑河破天荒地地坐着没动,看着她慌乱地把自己身上的火扑灭。
十年前,抱山。
山上一片红霞赤色,一改往日严肃规整的气氛,到处欢声笑语,庆贺着庄主大婚。
“庄主,可喜可贺啊!”
“贤弟,真是年少英才,得配佳人,当真是天作之合!”
年轻的卫庶身穿着大红色的婚服,听着众人的祝贺,只是温和地笑。
这位天下第一,武林千年不遇的奇才,世人常常猜测他该是多么的耀眼和遥不可及。但当见到他时,大多数人都会不由得一愣。
这位神坛上的人,竟是如此和煦文雅。眼尾跌宕出去很长,不笑时似笑,含怒时亦似笑。脸似未琢的玉石,身量很高,修长而略显瘦削。只是只有深知他的人才知道,这个永远顶着这么一个慈悲像的人,行起事来有多令人胆寒。
此刻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众客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儿便找借口抽身出了去。
他随手拿了一件其他颜色的外衫披在身上,让他显得不再那么显眼,随后迅速穿过一众人群,没让任何人拖住他,径直奔向他的月生的院子。
进了门,他先是忐忑地向里面瞧了瞧,看到窗户中隐隐透出来的大红喜服,没察觉到自己嘴角弯起了弧度。
然而正当他迈步要上前时,从房门里面冲出来一个小弟子,一头撞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扶住,想看看这是哪个长老的徒弟,结果那刚过他胸口的小孩子连句”抱歉“都没说,没头就跑。
“桑河,你去看看你师父吧。”
没等月生说完,得到准许的桑河转身冲了出去,结果跑得太急,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他含糊地说了句“抱歉”就继续往前跑去,也忘了考虑对方到底有没有听见。
穿过后房的跨院,穿过后院,穿过溪桥,穿过练武场,躲过了要揪住他的师兄;穿过竹林,穿过望楼,八行派的长老们斜乜了他一眼,然后开始咬耳朵;穿过演习场,穿过正厅,下三千台阶,出了山门。他迅速穿过一众有说有笑的人群,没再让任何人发现他。
走过一条长长的小径,穿过枣树林,被掉在地上的枣树枝扎破了脚底;跨过深不见底的溪涧,溪水被他脚底的血迹染得发红;绕过抱溪山,翻过放溪山,绕过一条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河,翻过茂甚山,远远看到一座檐角高扬的水榭,钻进水榭后面的山洞,在低处不小心撞到了头,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出了山洞。
他捶着自己因为怕黑而打颤的双腿,眼睛仔细而热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她。
房门开着,门口躺着她的白衣剑,门口的海棠花树底下一抔水。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打了无数个疙瘩,这些疙瘩一个接一个地收紧,勒得心里越来越紧。
“啪嗒啪嗒啪嗒......”他自己的脚步声逐渐和心跳声合上了拍。
亭子,桥边,冷泉,木屋,厨房......都没有。
心脏跳得像要掉出来。他想起,自从卫庶和月生——现在应该叫师伯母了—— 订婚之后,师父就一直闷闷不乐,现在连大婚之日都不愿意出面。
在醋意还未涌上来之前,一阵令人战栗的不祥的感觉先灌满了全身。
他猛地跳到冷泉里,冰冷的泉水灌进口鼻,他一个猛子钻到嶙峋的乱石下面,依旧没有人影。
他水性极好,湿漉漉地回到岸上,再也忍受不住恐惧,大声呼喊起来,“师父!师父!”
商晚早晨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涌进脑海的念头是昨天刚刚栽下的海棠有没有被风刮倒,第二个念头是早晨吃什么。等到整理好了被褥,提起剑打算晨练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是师兄大婚的日子。
被禁足在后山的日子一年如一日,她竟然把这个也忘记了。
一丝丝酸涩涌上心头,随之便膨胀得越来越大。练了一遍就把剑随手丢在了一旁。
一棵海棠浇了七八遍,树根底下成了小水洼,浸湿了鞋袜,她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索性把木桶一丢,水咕嘟咕嘟地流了两声,便流尽了。
好兴致没有了,烦躁地想摔东西。她回到屋内,拎出两罐烧酒,想了一会,使轻功找到一处竹林子茂密一点的地方,飞身而上,躺倒在竹叉子上。
没错,当师兄宣布订婚的那一刻,她才从自己酸胀的内心中发觉自己对师兄的心意。私下想想,自己与师兄从小同时被师父领上山,一同长大,一起从老君山到抱山,一起登上抱山顶峰,他与自己,生命的每一时刻都是缠绕在一起的。
她好像习惯了在师兄的心中,自己是第一位的这个事实,就像在她的心中,他永远是第一位一样。
她郁闷地扯下弄得她很痒的竹叶,塞在嘴里,无意识地嚼了两下。叶子的清香顿时盈满了口鼻。接着一股苦涩从舌根窜起,她停止了咀嚼,让那一丝苦涩慢慢在口中蔓延。
她逐渐清醒了过来,看看手中喝了一半的酒,想了想,又把盖子盖上了。
她缓缓返回时,先是听见了桑河惊慌失措的呼喊,然后看到浑身湿漉漉的他,看到她出现,一头扑到她怀里。
上山一年,桑河个头窜了不少,此时已经和她一般高了,此时却像个孩子一样埋在她怀里嚎啕大哭。
她不知所措,胡乱抚摸着他的后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见桑河流泪,被人贩子手里被欺辱,烈火烫伤身体,她都没有看见他哭过。唯有这一次,他紧紧抱着她,哭得身体剧烈颤抖,竟是像失而复得一般。
月生自从订婚后就没有好好睡一个好觉。卫郎是庄主,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商议好,婚礼的事情由她自己一手操办,好让山庄不至于在婚礼期间瘫痪。
她不愿意让父母掺和进来。抱山乃是江湖门派,她既然已入江湖,便不愿意再带着原来的光环。再加上,卫郎不喜与朝廷打交道,她心知肚明。因此她这个侯门贵女,第一次操办的大事,便是自己的大婚。
哪知她虽然是第一次操办这等俗间大事,竟弄得井井有条。
梳妆后,她命人把随礼礼单拿来,她要亲自过目。
长长的礼单过目,她想看到的名字还没有出现。
“唉......”她重重地把礼单撂在一旁。即使卫郎说过不用担心小九,但她总觉得不妥。正想着,房门一响,一个小弟子进来了。
她仔细一瞧,是桑河,小九的弟子。自己还是个孩子,还收了个小徒弟。每每看到桑河,她总是不住地想。这样想着,往常的笑容却没有露出来。
“桑河,你去看看你师父吧。......”别告诉她是我让你去的。最后一句还没有说出口,桑河转身跑了出去。
她无奈地摇摇头,反过身来,无意间看到打开的抽屉里放着的四只纸风车。
她打开,每一只上面都写着名字。
卫水穷,商云起,唐孟鸿,还有......陈月生。
四只风车被她用一根棉线牢牢地捆在在一起,还没有褪色,窗外的风吹进窗内,风车“吱呀”一声,又转了起来。
那一天,抱山庄主卫水穷与武德侯长女陈月生大婚,才子佳人,名噪一时。
那一天,卫水穷眼中的天下是那么的小,小到只存在于爱人的眼眸中。
那一天,陈月生在自由的天地中找到了归属。
那一天,商云起栽下的海棠花,在青涩的悸动劈头盖脸浇下的洪水里,没有倒下。
那一天,桑夷歌翻山越岭,内心扎根已久的暗斑在无人处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