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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好多人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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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陷害她,而桑河知道了,所以让她离开。
当商晚从屋顶跳下来时,心想。有人预谋好要今晚杀掉杨恭,可那人怎么能预料到今天她会到杨府来呢?
她不禁暗骂自己愚蠢,没听桑河的警告出城。现在她躲在整个兰溪最繁华的地方,即使是安全,也绝对拖不到天明。
果然不出她所料,很快,在她想通过四通八达的小巷溜出城外的路上,官府的人在一个拐角处逮她正着。
“大胆贱民!还不束手就擒!”
她知道辩解无用,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了。
在路上,她试图问出杨恭死于何因,可那衙差压根不理睬她,一路推推搡搡来到了衙门。
次日,升堂。
在阴湿的监狱中蜷缩了一晚上,商晚感觉浑身酸痛。狱卒一路押解着她来到了大堂。
坐在上面的是一个山羊胡子县官,鼻子奇大无比,带着一顶官帽,晃晃荡荡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商晚。这就是背水坊中人时常说的孙大鼻子。
然而当她走进去时,看到在孙大鼻子旁边坐着的人,心里揪了一下。
孙大鼻子旁边坐着杨澜,而坐在他旁边的,是杨林。
此时他低着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知何处。听见有人走近,浑身激灵了一下,抬头,商晚几乎是同时把眼光别开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胆贱民,还不跪下!”
有人往商晚的膝盖后面狠狠踢了一脚,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贱民疯九,蓄意谋害太守杨恭,杨大人乃朝廷重臣,疯九一介贱民,无名无姓,以下犯上,至人死亡,罪不容诛……”
“大人。老奴有一句话。”
“贱民!此处没有你说话的……”
“大人,老奴不知杨大人死于何症?”
“大胆!”“砰”一声,有人怒拍桌案,桌子上的笔砚具都一跳。却不是孙大鼻子,而是杨澜。
杨澜身着白色丧服,眉目倒竖,“你……你……”他指着商晚,嘴唇发青。孙大鼻子赶紧从座子上站起来,拱着身子,疾步走到杨澜身边,“大人息怒,大人,您……”
“请杨大人息怒。老奴并非故意顶撞您,失去至亲,人之常情,您丧父之痛老奴深知。只是老奴一介贱民……”
“住口!来人,把这老叫花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老奴一介贱民,他老人家生前待我不薄,我巴结还来不及,又何来蓄意谋害之说?”
“油嘴滑舌!拖下去!”“慢。”杨澜抬起手,制止了孙鼻子。
“你什么意思?”杨澜依旧脸色铁青,但是眼中的恨意稍褪,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的严肃。
“哎呀大人,这贱奴胡搅蛮缠,您……”
杨澜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孙大鼻子瞬间闭了嘴。
“老奴是说,如若杨大人走的蹊跷,那么谋害他的该是另有其人。”商晚声音平稳地说。
“哦?那你认为是谁?”
“老奴不知,杨大人到底是如何……”
“爷爷他练了你抄写的养生咒,走火入魔,邪气入心,暴毙身亡。”
杨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旁边有一个女婢搀扶着他。他脸色发白,嘴唇失色,原本活泼的眼睛,此时灰暗无光。
他没有看疯老九,而是看着孙大鼻子说的。
听到此,商晚顿时呼吸一滞。
怪不得他们怀疑是她。
那份养生咒,除了桑河和杨林,接触的只有她。
“贱奴!”商晚正愣着神,孙大鼻子一脚踹过来,她猝不及防地躺倒在地。“你一个乞丐,见杨大人富贵,心生嫉妒,借诡术害死杨大人,证据确凿,还有什么话说?”
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不禁冷笑了一声。心下明白再怎么辩解也无用,于是闭口不言。
“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然后削首示众!”
冲进来几个狱卒,强行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拖下去一瞬间,她看到杨氏父子直直地坐在那里,看不清表情。
也许他们也在犹豫到底是不是杀错了人。
商晚把头低了下去,任由人把她架着往外走。
没想到,她堂堂商云起,最终竟然会命丧于此。
就在她被拖出衙门口之时,刹那间,外面刺眼的阳光扎得她睁不开眼,耳边却同时爆出一阵骚乱,一时间竟有些耳鸣。
……
“老九!”
“老九!老九!老九!你奶奶的放开他!”
“孙大鼻子我艹你八辈祖宗!”
“瞎了眼的杨澜!狗官!”
……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衙门朝南,阳光只辣辣地投射在衙门口这一小块地儿,照得让人心慌。
在衙门高高的台阶下,背水坊的所有人站在阴影里,乌压压一片,俱都抬着头,愤怒地高喊着。
老张就站在她的面前,面部因愤怒而扭曲,高高地擎着他的拐杖,直直地戳过来,胡乱地击打着押解着她的狱卒。
“孙大鼻子!你他娘的给老子滚出来!”
狱卒们干着嗓子呵斥了几声,就淹没在了人们的声音里。
身后屋内有了些动静。孙大鼻子提着笨重的袍子跑了出来。
.......“怎么——”
“孙大鼻子出来了!”
.......“一出来他们就在这——”
“狗官!放开老九!”
......“大胆贱——”
“狗官!狗官!”
......“——杨澜大人还——”
“兰溪的百姓听着!狗官草菅人命,这一次是老九,下一次就是你我啊!”
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不明所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骚乱还在继续。
......“——上刺刀——杀了——”
商晚猛地回头,发现身边的狱卒从腰带上偷偷摸出一把亮闪闪的刺刀。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突然抽长刀在手,向着台阶下的人们横劈过去。
“住手!”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出现在后面门框里。
与此同时,前面台阶上,一道影子凌空而起。
“哐啷!”
白光从半空中画出一个半圆,重重地摔在离人群三丈远的地方。
瞬间鸦雀无声。
商晚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单手撑在地上,在场的所有人,除了刚刚冲出来杨澜,其他人都目瞪口呆。
杨澜并没有看见刀是怎么飞出去的。但他暴跳如雷。
在近处的人能清楚地看到杨澜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指着孙县尉的大鼻子破口大骂,“你这是在干什么?当街行凶?你平日里,就是如此,对待兰溪的百姓的?”
商晚偷偷站了起来。她能清楚地看见台阶下,人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老张站在最前面,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六师兄不在。
孙大鼻子正瞪着她,压根没听见杨澜的怒斥。他身后的狱卒好心提醒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的可怜人连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磕头如捣蒜,“大人息怒,大人,下官只是……”
杨澜怒气未消,但是当着众多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强压着怒气喝一声,“退下去,等候处置!”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众人呆呆地看着他身后,回头一看,疯老九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杨澜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正吵闹着,没有人发现,在衙门对面的一处阴影里,站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一顶大黑斗篷,站在一个狭窄的巷子口。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那人的半边脸,只露出如冠玉的鼻子和嘴巴。
远远地看着吵闹的人群,在商晚踢飞长刀的那一刻,那半遮半露的脸上几乎是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么快啊,露馅了。
当日下午,比起荥州太守暴毙而亡更让兰溪人震惊的,是那个背水坊的疯子,那个整日疯疯癫癫的乞丐,当街凌空而起,踢飞了百斤的长刀。
桑河和杨林走在街上,每走一步,便是关于疯老九的传闻。
“听说了吗,那个背水坊的老疯子,其实是个绝世高手,把个三品官杀了!”
“听说今天在活水坊踢飞的那把刀得百八十斤沉呐!”
“这么邪乎?”
“他杀了杨家老的,那杨澜能放过他?”
“在大牢里关着呢!哪能放了?”
杨林始终一言不发,桑河则是悠哉悠哉地漫步,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自己遭遇了这样的痛心事,好友却丝毫不关心,本应该觉得寒心的。但杨林许是伤心过度,完全没注意桑河的冷漠态度。
两个人走着,有人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跑过来,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杨林一下。
“啊呀……是你?”杨林惊疑地叫了一声,桑河回头,竟是杨林的二叔杨澹,他神色紧张,衣服凌乱,像是在躲避着谁。
话说起来,做为二儿子的杨澹,亲爹死后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杨澹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欲走,杨林一把把他抓住,”爷爷走了,你知道吗?”
“啊……啊?”杨澹眼神躲闪,杨林的眼神逐渐凌厉起来。杨澹腿脚一软,桑河扶住了他。
“这几日,你去哪里了?”
“……我,我回家看生意去了……”
“看生意,为什么不和家里人说一声?”
杨澹显然是受到打击太大,连站都站不住,只能依靠桑河搀着才能勉强站住。
“来人,找辆轿子,把二老爷送回馆驿。”
“我……我不回去!”
惊异的眼神齐齐投射过来,杨澹瞬间没了声音。杨林的疑心顿起,强制让人把杨澹塞上了车。
杨家为了方便查杨恭死因,搬到了衙门附近的一座上等馆驿中。兰溪历史悠久,自建制以来,衙门就建在此处。原本这座馆驿是原衙门的东半部分,但是后来元浩称帝,要推行仁政,下令缩减刑狱,于是便把东边割了出来,当做了官家用的馆驿。
可极少有人知道,在冠冕堂皇的“退刑抚民”馆驿的外壳下,始终埋藏着那个,当年被迫转入地下的,深不见底的牢狱。
一行人回到了馆驿,杨林带着二叔父杨澹去见杨澜,只剩桑河一人在后堂中。
他待到入夜,来到后院,脚尖数点,飞身上了屋顶。
今夜风大,吹得他的浅蓝色袍襟猎猎作响。
他纵身一跃,从一个窗户跳进了屋中。
屋里漆黑一片,最中央的地方摆放着一只棺材。后面一座牌位,金笔书写:忠德孝慈勇正太守兼征西大将军杨恭之位。
桑河看没看棺材一眼,径直走到灵位前,停了一会。
灵位前点着一只蜡烛,是这屋里唯一的光源。
他伸手,握住檀木牌位的后方不知何处,用力一按。
“咔嚓!”
桌子从牌位右方裂开,缓缓向两边移动,露出一个地洞。
与此同时,另一边。
杨林把杨澹带到了爹爹面前。
杨澜一见杨澹,当即一巴掌甩了上去。“孽障!”
杨澹原本就腿软,被哥哥一巴掌甩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爹爹死的那晚,你去了哪里?说!”
杨澹体如筛糠,一抬眼,却眼神阴冷可怖。
“我?哈哈……我就在馆驿中啊……”
“什么?”杨澜霎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我就在这里,哪里也没有去。”
“不可能!”杨林说,“那晚我们找遍了馆驿,都没有发现你!”
“找遍?哈哈哈……真的是找遍了吗……”杨澹不知道昨晚上经历了什么,神情极其怪异,喉咙里不时发出可怕的声音。
“当然——不,除了……”
杨林打了个哆嗦。
杨澜的眼睛逐渐张大,突然疯了一样冲上前,揪起杨澹的衣领,把杨澹半拖起来,两对眼球几乎要碰在一起,却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澹。”
杨林在一旁,冷颤不断。
全馆驿都找遍了,除了杨恭死的那一间屋子。
“你,你杀了,爹爹。”
“哈,哈,哈,哈,哈……”杨澹神经质一样,看着发狂的哥哥。“杨家,活不了多久。他不过早死些时日。”
“你到底在说什么?”
杨澹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像死人一样微微突出着,“我们,哈哈哈哈哈……我们活不了多久的……”
“杨澜,你敢说,你心里没有松一口气吗?”
“什,什么?”
杨澹就着哥哥的力道往后仰倒过去,看着木质的天花板。那里,挂着极尽奢华的帷幔,和杨恭生前的屋子一样风格。
“你不恨他,你不怨他?”
“他逼迫你袒护权贵,然后四处散播你杨澜阿谀谄媚的谣言,就为了遮盖他和那些人的脏生意,你不怨?”
“你,莫要胡说。”杨澜咬牙道,声音却在颤抖。
“他逼迫你收拾我闯下的烂摊子,时时对人说你不孝,要把荥州的家产都给了我,你不怨?”
杨澜不知何时松开了紧攥衣领的手。
“原来那个正直清明的杨澜,那个从庄子里长大,立下誓言要做个好官的杨澜,慢慢地,也变成了与那些人一样的行尸走肉,你不恨吗?”
“别说了。”
“他逼死了嫂嫂,你却不敢忤逆那个根本没养育之恩,只有血缘之连的爹,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去,你难道——”
“住口!”杨澜推开拦住他的杨林,平日里矜持严肃的杨澜,一脚踢在杨澹的肩膀上,杨澹一下子仰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可是我不像你那样懦弱。”杨澹毫不在意,继续说,“我怨,我恨,但我要他杨恭的一切,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哈哈哈哈哈……”
“可是你杀了他。”
杨澜支撑着桌子,身体不住地颤抖。“你杀了爹爹。”
“我杀了他?哈哈哈......”杨澹笑道,“难道你,就真的问心无愧吗?”
杨澜嘴唇发青,“什么?”
“那篇养心咒,被人篡改过。”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杨林在杨澹旁边,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篡改养心咒的人,不是我。”
“那你——”
“我原本只是想趁他喝醉,让他做点噩梦而已。”
杨澹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哥哥,“哪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刚咽下我的药,突然,一下子就,哈哈哈哈哈,死了!”
杨澜强迫着自己站直身体,却是徒劳,“那,到底是不是那个乞丐.......”
“那个乞丐?哈哈,哥哥,在我这里,你就没必要装下去了吧?”
杨澹抬起头,“老爷子死了,你作为长子,之前他答应给我的家产,也会顺理成章地全部归你吧?”
在杨澹的视角,看到往日里严肃不苟的哥哥此时满脸冷汗,瞪大眼睛看着他,心中不禁产生了说不出来快感。
只是,杨澜却并没有露出他预想的恼怒神情,却是更加的迷茫和无措。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门外不合时机地响起了敲门声。
杨林抢先一步出去,打开门,与来人交谈了几句,又关上了门。
“怎么?”
杨林摇了摇头,他的腿也有些颤抖,不知是不是刚才目睹父亲和叔父的争执引起的。“问孙县尉怎么处置,我让他回去了。”
杨澜压根没注意他儿子说了什么,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爹。”
“嗯?”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