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

  •   “嘀嗒,嘀嗒......”

      地牢中阴冷潮湿,从下水道中渗出的水一滴一滴,正好打在商晚被捆的链子上。铁链冰冷,水滴更是冰凉,从手指尖窜到脚趾的冷意让她不住地打颤。

      幸好没碰到阳当毒发作。不然这寒冷真的能要了她的命。

      商晚被拴着双手,刚刚侥幸复职的孙大鼻子为了泄愤,让人用鞭子抽了她一个时辰。尽管这点皮肉伤并不能真正伤到她,但是疼是真疼。

      她试着转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听见那里传来咔吧咔吧的声音。

      “唉。”

      明天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她。

      不知道六师兄怎么样了?他可别做出什么事来啊。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打到杆子上当当作响。

      等等.......不只有锁链声。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放得很轻,但是却恰好能让人听见。

      她又叹了口气。怎么又来了。

      她被绑着的地方在牢房中央,背对着牢门,看不见来人。只能听见那人慢慢地打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她的心提了起来。

      那人并没有立刻转到她的面前,而是在她身后默默地边踱步边上下打量她。

      之所以知道那人在打量她,是因为她觉得脖子后面的寒毛不由自主地竖起来了。

      “咯哒,咯哒。”鞋跟落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慢条斯理的响声。

      估摸不出他到底离得多远,总感觉脖子后面有若有若无的气息,再一听,又感觉脚步声在身后两步远。

      商晚屏住了呼吸,身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她心悸地等着冰冷的鞭子再次落到身上。

      然后,那人缓缓地走到了面前。

      是桑河!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松了气,差点腿软跪下,手腕上挂着的锁链都抻直了。

      墙角摆放着两盏燃着的灯,桑河正好背对着光影,面部隐没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你来干什么?”

      她没注意自己现在的举止已经露了馅,脱口而出地问。

      昏黄的烛光下,桑河只剩下轮廓。他歪了歪头,不语。

      商晚心中一跳,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该死!

      正在她竭力搜刮词语想解释一下的时候,对方突然向前,弯下腰,低着头,抬起眼。

      他凑得极近,商晚不禁屏住了呼吸,然后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几缕头发从额边垂下来,漆黑的眸子慢慢转动着,极其认真地检查她,眼睛,黏在额前的发,脸颊,鼻子,嘴巴。然后,目光又回到眼睛。

      即使之前也没有与桑河这么近过,商晚忐忑的同时,有些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直起了腰。

      “谁打的你?”

      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是孙县尉?”桑河没等她开口,就问道。声音掉落到地上,比地牢里滴落的的水还要阴森冰冷。

      她察觉出桑河语气不对。“没错。”她直接了当的回答。“不过,老奴的性命,恐怕与公子您,关系不大吧?”

      如果当时的商晚能知道桑河此时的心思和他以后做的事,就断然不敢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

      “师父。”

      ……

      “小兄弟,胡说什么呢。”

      她很镇定,好像一直在等着他说出这句话。

      ……

      “师父,我很想你。”

      ……

      “……桑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依然是直视着他,尽管身体因寒冷不住地颤抖,但是仍然脸上毫无波澜地回答道。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很用力,肩膀上的伤口一下子渗出血来,她痛得“嘶”了一声,而他却没听见一样,固执地看着她。

      “师父,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真的想念你。”

      “师父,你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他一句接一句,并不是在等待她的回应,而是更像是在倾泻着什么,不容她拒绝,不容她否定。

      地下的冷风从高高的台阶贯通至牢房里,吹得墙角的烛火忽明忽暗,照得桑河的脸也忽明忽暗。

      她浑身因为肩膀的刺痛而战栗着,身体不由自主地想反抗,“你......认错了。”

      明明痛得体似筛糠,说话都成了气声,却还咬着牙,看着他。

      她痛吗?还是因为气愤?

      “我没有认错。”

      他低低地说,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力道。

      “你是商晚,商云起,你是世人畏惧的抱山四子之一,是抱山的副庄主。”

      “你是老君山第九个弟子,你救人无数,你爱世人,即使有些人想置你于死地,你是万民敬仰,万鬼痛恨的九归道人。”

      “你是我师父,你冒险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把我带回山庄,你为了我被禁足三年,你教我武艺,你陪我放风筝,你答应我等我长大,陪我一起,当个江湖游侠。”

      他的眼睛闪烁着,真挚,热切,又有些疯狂地固执,让商晚有些难以与他对视。

      ……

      “你认错了。”

      “我没有!”他说,几乎是低吼。他低着头,右手抬起来,想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却在半路收住了,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放在肩膀上的手指却再次收紧,商晚的痛感中带上了点酥麻的感觉。

      她有些疑惑,桑河好像不太正常。即使是认出了师父,也不应当是这种反应,有些……过激。

      “小兄弟,”她实在吃痛,开口说道,“你……我有些痛。”

      桑河才反应过来,立刻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她不敢活动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疼得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来。

      “对不起。”他声音闷闷地说。

      沉默。

      没有用。用伤害来逼迫她投降,他实在下不去手。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地牢里的烛灯灭了一盏,变得更加阴暗了。

      桑河伸手,一手小心地扶住她,把她吊着的双手解了下来。手铐解开的那一刹那,商几乎立刻失去了平衡,向下瘫倒下去,桑河一把揽住了她。

      在抱住她的一瞬间,桑河下意识往后撤了一步,低了低头,把她扶到了牢房仅有的一把椅子上。

      商晚注意到了他的拘谨,以为只是正常的师徒或者男女之别,压根没往心里去。

      刚才肩膀被他掐得痛到发麻,她现在稀里糊涂的,强迫着自己打起精神,却已经没精力想桑河想做什么了。

      他蹲下,仰起头,沙哑地说。

      “我自幼无父无母,从江南的一个小村子里长大。”

      “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一直到我十岁那一年。”

      “那一年,一群戴着鬼面具,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听不懂的语言的人,闯进了村子。”

      混合着昏黄烛火的黑暗中,两个人的眼前似乎都看见了那恐怖的场景。

      吞掉半边天的黑烟,穿透脑髓的尖叫,不知道是谁的嘴巴发出的诡异呻吟,突然抓住脚踝的血淋淋的手——

      十一年前,商晚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熟睡的桑河眉心,在潜入他的神识的一瞬间,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和当时那个脏兮兮的,苦苦哀求她收自己为徒的小孩子所说的别无二致。

      确认他没有撒谎之后,商晚即使丢了山庄令牌,冒着禁足三年之罚,第一次违抗师兄,也最终把他带了上山。

      因为如果把他丢在山下,就无异于送他去死。

      “我逃了出来,跑了很久很久,我特别饿,我甚至吞过路边死掉的人的肉。“

      桑河从来没有和她谈起过之后的事,她不禁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走到了一条河旁边,一个男人给了我一个馒头,我吃了,然后我晕了过去。”

      “醒了之后,我在一间堆着茅草的屋子里。那间屋子里还有好多人。和我一样大。”

      “我们都被扒掉了上衣,有一个特别小的男孩子在叫,他好像要死了,因为地上都是血,那个给我馒头吃的男的在抽他。”

      “他让我们扛着满是烧红炭火的的笼子,然后端着它跳舞。有人端不动,有人手被烫烂了,后来都被那个男人打死了。”

      “我小时候做农活,力气大,手上有茧,我不怕。男人特别高兴,让我到街市上表演。”

      “衣服很薄,都被烫坏了,火溅到身上特别疼。但是我不敢停下,因为周围总是有很多人,他们叫得很可怕,我不敢停。”

      “到了第七天,晚上,我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火会烧死我吗?我不知道。”

      “但是这时候,来了一个人。”

      另一盏灯也灭了。地上隐隐传来人的声音,和器物摔碎的脆响。

      眼前的黑暗中,窜出了两道似龙似蛇的的火光。

      商晚的记忆里,那两道火光明艳,冲动,急切,迷乱。

      一如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小桑河赤裸着上身,只穿一个脏的不能再脏的,不能称之为裤子的抹布一样的东西。一浪高过一浪的喝彩声中,他双手挥舞着燃着烈火的火壶,两条火蛇在空中疯狂地吐着信子,疯狂地摇头摆尾,疯狂地嘶叫。

      有不少火星溅到了男孩的身上,裤子上燎起一个又一个的破洞,裸露的上半身被汗水蒙上了一层保护膜,男孩子才没有被火焰吞噬。奇异的是,红光照亮之处,男孩子的眼睛中并无惧色。他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火,天真的,残忍的,黑色的,漂亮的眼眸中反射着火焰,手中的怪物疯狂,但他看上去竟然比那怪物还要疯狂。

      但是在一刹那,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了人群外的商晚。

      湿润的,委屈的,绝望的,又是急切的。

      仅仅只是一瞬间,男孩的目光又回到了手中的火龙上。周围人仍然在拼了命地叫喊,着了魔一样盯着那个奇异的组合体,似乎是要挖掘出什么,也似乎是在渴望什么。

      喊声,火焰呼啸声,铜币落进碗里的清脆响声,浓烟味,汗味,还有一丝丝烧焦的味道。

      也许是那晚的火光晃得太让人晕眩,也许是当时心中针扎一样的痛感,她几乎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

      她没有银子,就把自己的银质令牌交了出去,后来令牌落入南越天毒门白无极之手,险些酿成了大祸。

      那一次扯出的恩怨,让她在后来的大战中即使拼上了半条命也没有还清。

      不过这小孩子乖巧聪明,不出几年,便让抱山山庄所有嚼舌根的人都刮目相看。

      他是她的底气,他是她的骄傲。

      可是现在,她面对着曾经拼了命也要保护好的人,却扭过了头去,不敢相认。

      “师父。”他轻轻唤了一声。

      “公子。”

      她的声音疲惫又苦涩。

      “你的师父,她早在那一场大战中死了。如今的商晚,已经不再是你的师父了。”

      如今的商晚,不再是那个满怀热切悲悯,扬言要化世上所有大恶大疾为乌有的商晚。

      如今的她,即使年纪轻轻,却已经是灯尽油枯,留意全无了。

      她并不觉得可惜。她尝过了世间味,动过了凡人心,惹过了深深债,救过了寥寥几人,观过雪山绿水,陪过落叶飞花,也算值了。

      唯一让她不敢死的,是那几桩欠下的罪孽。

      现如今,她又怎么敢再给自己,给桑河留下一个不切实际的念想呢?

      “师父不再是师父,可,徒儿也不再是那个徒儿了。”

      商晚抬起头,地牢中黑暗无比,但她却总能找到他的眼睛。

      “如今的徒儿,不再只是山庄里那个无能软弱的弟子。”

      “如今天下皆知我桑河,协助宰相北上南下,一统北方沙漠燕原,收复天毒余孽。”

      “我可以独当一面,我可以力挽狂澜,我也可以保护你,成为你的靠山。”

      “师父,你想归隐,我陪你,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个,永远都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

      “你想复仇,我也能帮你,我可以让那些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你想找到失散的故人,我同样可以帮你,桑夷声的名号世人皆知,就算翻个天翻地覆,我也能把人找出来。”

      “但是求你,不要,不认我......”

      桑河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呼……”商晚慢慢仰起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但是依然一言不发。

      她仰着头,不愿与他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好像向外走了出去。

      商晚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发现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倚站在了牢门旁边,背对着她。

      他好像能察觉到她的目光,没回头,对她说,“你在衙门口使的那一招叫做水中捞月,虽是常招,但月未画圆,只有我师父这样。”

      “杨家那边,我可以保你不死,可是以后杨家会不会对你怀恨在心,就说不好了。”

      “孙大鼻子已经官复原职,那些今日白天为你撑腰的百姓,明天就是生死未卜。”

      “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带有威胁意味。但在商晚的耳朵里,他分明是在做绝望的哀求。

      他只有这样了。再无他法。

      ......

      “桑河。”

      他立刻回过头来,眼神急切。

      “扶我起来。”

      他的眼睛立刻亮起了光,几步上前,向着她伸出手。

      她把她细长白皙的手放在他手心。脸上能伪装,手却不能。有时她即使故意把手弄得脏脏的,但依然没办法完全掩饰。

      他一把攥紧她的手,把她扶了起来。

      桑河手心满是冷汗。

      商晚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失重感。感受着他手心的冰凉,她觉得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