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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以竟然是他在作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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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前。
南风是词丹从小的贴身丫鬟。这几日,她见夫人罕见的面容憔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夫人是又在想念姐姐了。于是在昨日晚上精心做了夫人家乡的鲜花饼,想哄着她吃一些。
在她端着甜香四溢的鲜花饼走进屋子时,发现夫人对着镜,正在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南风大惊失色,“哐啷”一声,扔掉了盘子,扑到词丹身边。
“小姐!小姐您......”
词丹低头看了看她,冲她笑了笑。
除了姐姐,她从不会再对第三个人这样笑。
“放心吧,我不会这样就去死的。”
“小姐......你受苦了。”南风哽咽着说。词丹抚了抚她的头,没有回答。她的泪,早就流不出来了。
但是姐姐的仇,马上就能偿完了。现在绝不能让杨澹那个毛头小子坏了她的事。
“南风,备好衣服。”
南风不敢违命,准备好了词丹平日出去的黑色劲装。词丹临出门,又回过头来,找到南风含着泪的眼睛,凄惨地一笑。
“如果我明日没有回来,你立刻带上姐姐的尸骨,逃出去。”
“逃?......去哪?”
“回乡。”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词丹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个疯子。让疯子来,是想如果情况不妙,把她扔出去当作烟雾弹。
杨澹到底有没有真的在地下室里,她也拿不准。但她给杨澹下的乱魂剂马上要失效了,他知道了她的身份,绝不能让他继续活着呆在杨府。
她点着了逼仄的耳房中的蜡烛,蜡烛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噼啪作响。扳下机关,黑洞洞的暗室露了出来。
她心乱如麻,没有多想,探身就走了进去。
暗道狭窄,地面凹凸不平,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前进。在一个拐角处,她突然隐隐听见前方有些许声响,不禁心下一喜。
太好了。
脚步不觉大胆了起来,声音毫不掩饰地回荡在地道中。
对方好像是听见了脚步声,安静了下来。
词丹眼前出现了亮光,是前方的一间暗室,黄色的烛火在粗糙的石墙上跃动。石墙上,有一个站立的高挑的身影。
词丹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暗室前,她探头往里看,却在还未看见什么的时候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应该是血腥味还未来得及扩散,沉沉地盘踞在暗室里,冲得让人目眩。
地上,躺着已死的杨澹。尸体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暗金广袖的人。
那人双手按着尚在淌血的剑,背对着门口,听见响声,并没有回头。
“滴答,滴答。”
暗红的血顺着剑流到石头地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一瞬间爬满了词丹全身。
过了许久,桑河微微侧过脸,斜睨了一眼身后,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冰冷如鬼魅。词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上。”
商晚走进暗室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除了眼前两个人以外的其他人。
但是她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残存的血腥味。往日高高在上的词丹脸色苍白地站在桑河身边,看到商晚的出现也并没有什么反应。
原本的“你怎么在这儿”出口变成了“你杀人了?”
桑河没有回答,非但没有回答,还把头扭过去了。
在词丹眼中威压极大的桑河,在商晚眼里,就是个做了坏事不承认的小孩。
见他不愿意回答,她也不逼问,而是转向了词丹。“夫人,您......见到杨二爷了吗?”
词丹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明白了。
瞬间警觉,商晚的脸色落了下来。她修武不修佛,并没有那么忌讳血腥。只是,她不知道桑河为什么要杀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人。
她转向桑河,表示自己在等待他的解释。
她的突然出现猝不及防,在商晚看不见的地方,桑河强压下了自己心中和眼中的煞气,然后才敢回头面对她。
此时商晚已经有些愠怒了。透露出的丝丝缕缕的冷气虽对词丹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桑河来说可就很难办了。
“不......”桑河开口就后悔了,商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是他。”
两个人同时回头,词丹身体微微依靠着墙,似乎站立不稳。聪明的她早已看出了两个人关系不一般,此时已经毫无退路的她,决定孤注一掷了。
“杨澹,是我杀的。”
“你......”
“我杀的杨澹。杨家,一个不得好死。”
商晚看着她,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好像第一天认识她一样。她在说什么?
地道里不知道哪里钻进一阵风,吹得商晚脸庞上的烛光晃个不停。词丹视线落到了她身后,站在阴影里的桑河。
桑河全身都隐没在阴影里,他戏谑地微微挑着眉,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感谢的样子,相反地,好像在看垂死挣扎的困兽。
困兽在临死前是最勇敢的。
南风,带上姐姐,快走。
好像心理感应一样,她好像看到了已经回到家乡的姐姐和南风。茂密的森林,潺潺的溪水,那是她们魂牵梦绕的家乡。
“我的姐姐,叫此白。”
商晚愣住了。杨林房中那幅画像在瞬间像闪电般穿过她的脑海。
“你是......”“杨林的姨母?哈哈,没错,你们中原人是这么叫的。”
眼前的脸和画上的女子并不很相像,可是不知为何,她就是在第一眼看见那幅画的时候,便觉得莫名熟悉。
“我的名字,叫此丹。此白此丹,原本是部族最尊贵的神女。”
十多年前,元浩入侵哀崂部族,部族整族北迁,此白来到中原。十二年前,此白嫁入杨府,一年后,惨死府中,暴尸荒野,尸骨无存。
再一年,此丹嫁入杨府,换此为词,名唤词丹。而荒唐的是,这一次的新郎官是近六旬的杨恭。
不到三年,在词丹的手下,太夫人“莫名”暴毙,杨恭就把词丹扶了正。与她杨府长太夫人的身份一同来到词丹面前的,还有姐姐的尸骨和她真正的死因。
再一年,与杨澹月下定情,词丹逐渐渗透进杨府,在她的教唆下,杨恭与杨澜关系彻底破裂。与此同时,杨家的名声江河日下,世人皆知,杨家腐烂不堪,仅凭杨恭昔日的战功顶着,皇帝才拖到到现在还没有追究。
朝廷非但没有追究,而是每年给杨家送去无数金银珠宝,看似恩宠无边,实则只是养肥了狗雉再下刀。
杨家,离倾倒,只差临门一脚。而这一切,经过词丹的渲染,使假象在杨恭眼里愈加逼真。
杨家人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狐媚子一样的女子,是潜伏了十年的索命鬼。
......
暗室中,没有一丝乱音。没有烛花的噼啪声,没有纷乱的脚步声,没有滴答的水流声,蜡烛快燃断了,火光却没有半点削减,一如讲故事的人的恨。
“我把你诓来,是想让你替我当杀杨澹的替死鬼。只是现在......”
“杨澹死了,杨恭死了,那个欺负姐姐的老婆娘死了,那个在亳州的老管家弄了,还有那个曾给姐姐抓药的郎中,这些人都已经死了,那么只剩下两个,哦不,还有把她扔到荒野的那两个人......”
商晚毛骨悚然地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着她杀了的人,要杀的人,认真的表情让人有她只是在数来客的错觉。
“只差最后一步了,我马上就可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听不见了。
接下来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时已经快临近未时,地上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声音。词丹手扶着膝盖,低着头,微微喘着粗气。
当地上第一声哭叫清清楚楚地传到几人耳中的时候,词丹突然抬起了头,直直地看向桑河。
偏偏这时候商晚背过了身去找出口,没有看见两人的眼神交流。
词丹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慌张窘迫。她看着桑河,祈求,固执,癫狂。
王上,原谅臣女。
她深深地弯下腰,青丝下垂,露出纤细的脖颈。
桑河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商晚刚刚找到了出口,正在犹豫着,突然一个身影从她身边跑了过去。她猝不及防,定睛一看,词丹几乎是俯冲着出了去。
“咚咚咚——”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商晚愣愣地看着黑洞洞的出口。
自从出事那晚商晚就被蒙在鼓里,纷至沓来的事情让她一团乱麻,此时更是一头雾水。
真的是词丹杀的杨澹吗?那杨恭又是谁杀的?她说的什么意思,只差最后一步了?她要杀掉杨林吗?
“你想不想知道,”桑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到底是谁杀了杨恭?”商晚回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带你去看。”桑河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跟着词丹走了进去。
“砰!”
头上一片喧哗。
声音越来越响,灵堂似乎乱成了一锅粥。
桑河停住,片刻,一道光亮从头顶透射进来。从窄窄的地道缝里,可以看见人们纷乱的白色衣摆。
正好有一道巨大的影子,挡在了视线中央,什么也看不见。桑河一把把地道上的木板掀了开来,两个人就这么爬了上去。
地道藏在了棺材后面,被棺材遮了个严严实实。
两个人站起身,棺材被放置在一个半人高的平台上,平台用白色帷帐和外界隔了开来。商晚往外看去,平台边界,一滩血迹扎眼地出现在白色世界中。
词丹,躺在那里。白色帷幔无风而摇摆,在尸体身上轻轻拂过,慢慢爬上一片殷红。
外面吵闹着,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震耳欲聋。
商晚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不受控制地想靠近,被桑河一把拉住。
太吵了,吵得简直让人要昏厥过去。
好像能听见她的心中所想,一双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耳朵。
她看见帷幔大动,词丹被人粗暴地拽了起来,他们依然在大吼大叫,但是她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了。
帷帐外。
词丹突然出现撞向台子的时候,人们正在哭丧。
当人们看见发生了什么之后,震惊的震惊,惋惜的惋惜,直到有人发现了她脖颈后的青色文身。
“这是——”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乱发中那块诡异的文身上。纷乱的曲线穿一圆过,流水生阳。
一阵死寂。
“南越的符号!”
“南越妖女!”
在场的不知道谁家的女眷尖叫了一声,瞬间炸开了锅。杨澜脸色铁青,看着眼前毫无生机的躯体,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回荡起那晚杨澹的话。
“杨家,活不了多久了。”
杨澜长叹一声。也许,杨澹说的是对的。杨家,早就烂在了骨头里。
没有管身后的骚乱,拉过身边的杨林,自顾自地跪下。
真正的罪孽,没办法偿还。
帷幔里。
桑河一直捂着商晚的耳朵,她什么也听不见。她碰了碰他,示意他松开,但桑河没有。
帷幔外面好像有两个人影矮了下去。接着,“咚——咚——咚——”
清晰的磕头声音穿进帷幔里,被捂着耳朵的商晚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的桑河突然往前迈了小步,商晚不知所以,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咚,咚,咚——”
桑河又迈了一步,商晚被他推着,只好又走了一步。就这样,商晚被他推到了帷幔前面,踩在了词丹的血迹上。
再往前,就是帷幔外了。
桑河停了下来。两只手依然覆在她的耳朵上,低头看着她。商晚原本是想问他要做什么,但隔着薄薄的帷幔,她看见了帷幔外,跪着两个人。
桑河的一只手松开了,他凑到她耳边,悄声说,
“杨恭,确实是死于那一篇符咒。”
一股热气呼在脖颈之间,他好像轻笑了一声。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话未出口,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她猛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知为什么打了个寒战。
那篇符咒,只有三个人碰过——
她的手颤抖着抬起,撩开帷幔的一角。
杨澜跪在那里,脸涨的通红,狰狞得几乎变了形,大滴大滴的眼泪冒出来,滴落在毛毡上。他一手按着杨林的右手,一手掐着杨林的后脖颈,把他的头一下一下往地上磕。
而杨林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从上往下把他的脸割成两半。血淌进嘴边,他在一次接一次的伏地空挡中,伸出舌头,把自己鲜红的血舔进了嘴里。
然后,慢慢地,脸上浮现出一个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