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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对 我食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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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黑压压的,好像是暴风雨要来。
褚砚睡着睡着,突然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他下意识的去触碰身边的人,但触感僵硬且冰冷。
池医生在发抖。
意识瞬间回笼,褚砚猛地将眼睁开,然后就对上了池医生那双红到能滴血的眼睛。
像是傍晚暖阳被烧化,带着毁天灭地的红。
“醒了?”两个字节堪堪用气声吐出,质地沙哑,在音节的落尾住,悬着隐忍的动荡。
褚砚迅速坐起身,“你怎么了池医生?”
想触碰对方的手在半空中被打掉,在看见池医生手中的手机是自己的后,褚砚一脸愕然。
“你在看什么?”
池隋雍抬手撇掉眼尾的水渍,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狼狈,还有丢人。
在完完整整看完与自己有关的所有备忘录后,池隋雍想走,逃离这张床,逃离这个房间,但身体灌了铅,将他锁在这个满是谎言和羞辱的禁地。
事实摆在眼前,就算问清楚了又能怎样?
“都是你写的东西,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池隋雍侧着头,眉眼间布满了惨烈,“褚砚啊,我很好奇,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的?你的黏人和体贴,你的完美男友形象,你在做这些的时候累不累?”
说完这些,池隋雍将手机丢在褚砚面前,页面停留在最让他无解的那段内容里。
【第一次没经验弄疼了池医生,但池医生一直都忍着并耐心引导我,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有些眩晕,有些想吐。
身体是喜欢池医生的,如果不去想那么多,就不会引起情绪上的排斥。
关于池医生为什么会不要那些人的这个问题:我和他们不同,我应该是池医生最喜欢的那个。
池医生应该很喜欢和我□□。】
褚砚垂眸看去,正楷字体,熟悉的段落,也是他曾反复看过,在他摸不到‘爱’这个字节时同,以一种理工式思维来贯彻的意念。
他分析下来的一切名目,都是能将池隋雍留在身边的佐证。
但池医生现在却拿着这个在讨伐自己。
巨大的冲撞想将他失联的感官塞回身体里,用来应对眼下突如其来的一幕,可越是无措,机制性防御就将那些感官推得越远。
他只知道不能失去池隋雍,不论出自什么原因。
“不是这样的,池医生。”
“那是怎样?”池隋雍抓起手边的打底衫,死死攥住,“能成为你的阿贝贝,我到底是该感到荣幸,还是悲哀?
“如果我没猜错,这件衣服是你出院后第一次找我,从我宿舍拿走的,当时你的失眠症很严重了对不对?”
褚砚反复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
还是那样乖顺的眉眼,这样一张脸,哪怕做了错事,只需多看几眼冰雪都能消融。
池隋雍就是这么耗着自身骨血,来成全自己对这张脸的眷恋。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很多事。
褚砚什么都不在意,人或事,就是因为这种不在意致使他在认识自己之前,感情世界一清二白,是自己没有静心分析,所谓完美,本身就是一个华丽的谎言。
如果非要追问出一个对错,那就是在最开始,他对褚砚的喜欢就是全盛时期,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言。
结果是一早就注定了的。
在褚砚未醒的那会儿,他试图劝服自己,哪怕说他也是褚砚的不在意之一,但他至少幸运,以褚砚的品行,即便无法爱上,也会十年如一日的做那个完美男友。
然而这种侥幸,太卑微了。
正如职级评定这件事,褚砚可拜托其大哥褚忱之将这件事善后,一切也能够回归原位,但这之外所有必然产生的流言蜚语,需要他抛掉清高和脸面,需要重塑自己才能克化,但副作用就是无限循环的内耗,让他的心无法再回归安宁。
失去一个人不会死,但咽下这个真相,假装对方还爱自己,会让他生不如死。
“只要你一直对我好就够了,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开心才是最重要的,褚砚,我猜你是想说这个,对吗?”
心思被戳穿后,褚砚从失语中缓了过来,“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也绝不放眼其它人,所有的承诺我都能做到,池医生,如果你觉得我做的还不够,你可以提的。”
“以什么为前提?”
“什么都可以。”
池隋雍掀开被子,赤脚站在床前。
褚砚跪在酒红色被面上,头发乱乱的,表情也是无措,他正仰着头看向池隋雍,看似在卑微的挽留,实则是在洽谈一场交易。
池隋雍侧过头去,压下心底所有对眼前这个人的爱怜,“经过今天一整天,我发现自己对你一点办法没有。”
这话让褚砚听到了一丝转机,他跪着上前将池隋雍的腰身抱住,耳朵贴着对方肚皮。静动脉跳动的声音迅疾紊乱,他能感觉到了看似平静的池医生,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呼吸。
“我失眠这件事之所以一直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池医生,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怪你,从来没有。”池隋雍说着不怪,却已经将人推开,“可我也没打算再继续下去。”
褚砚疑惑,也不解,“我不懂。”
池隋雍仅存的最后一点耐心,支撑着他依旧温言细语,他摸着褚砚肿胀的那半张脸,“你有严重的失眠症,是个病人,而我误打误撞成了能替你助眠的药,如果这是在医患关系中,我定当倾尽全力。”
但你是我的恋人!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谎言,而是你,是你在这当中对我所秉持的所有心意与想法,我可以为你付出一切,但我想要的仅仅是一份心意,一份你和我同样的心意,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褚砚明白。
池隋雍是在控诉自己,没有交付真心。
但真心……是一种他触不到也看不见的东西,他极力想表现出托付真心的模样,但结果却是画皮画骨难画虎。
池医生要的东西究竟该如何表现出来?
“要怎么做,你告诉我。”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池隋雍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暴怒在指尖轻颤,就快到不能负荷的程度,他紧咬牙关,那些对褚砚的无能为力,真心碰壁却撞不出回响的静默,像一把无形的刀,将他的体面一点点挫灭。
“够了褚砚……”
比视觉接收更快一步的是心口的绞痛。
褚砚知道流泪的滋味,温热在眼眶中辗转,带着那些不堪重负奔涌而出,那是一种宣泄,他从不认为落泪是静悄悄地。
可池医生却只是这么静静地看向自己,眼泪就砸在自己的手臂上,对方眼眶中的自己也随着起雾的眸光氤氲淡化,他好像看到池医生在与自己做一场殊死搏斗,为的就是将自己彻底从他眼中拔除。
那个总也笑着,总也温和看向自己,对自己百般妥协的人,正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崩塌。
他好像在不经意间毁掉了一个人。
池医生别哭。
褚砚抬手,心乱如麻间用手腹将对方脸上的泪擦掉,好像这么做,就能将自己造就的那些痛楚一起擦去,他罪孽深重,他毁了池医生这样一个美好的人。
“别这样池医生,你别哭,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别哭好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话语被喉间的哽塞冲得断断续续,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每池医生会在自己的哭闹面前,无底线妥协,如果他能够知道这就是真心的体现,那么完全可以诉诸于言语,将他本以为不存在的东西交付于对方手中。
可那些被夺去的观感,在这重要节点不肯回笼,眼睁睁看着主人笨拙的做出这些毫无意义的举动。
“人是恒温动物,需要拥抱来互相取暖,你的感觉也没错,我喜欢和你做|爱,喜欢当中的每个细节,你用牺牲体温来换入睡的药,我在这当中也有收获,换个角度来看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褚砚一个劲的反驳,“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做|爱是一种牺牲,池医生,不要……不要这么说自己。”
池隋雍揉了揉褚砚的长发,从遍布狼藉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咱们以后就不联系了,你知道我的,有情感洁癖,如果让我知道你后面找到了其它的阿贝贝,或者……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对我来说会是一种折磨。”
“还有就是,失眠就应该早点去看医生,我师兄,就上次你在禾安见过的许冠生,他在这块的治疗比禾安专业,一会儿我推个联系方式给你,尽早就医。”
池隋雍说罢,就准备离开。
右手却被褚砚死死钳住,那力道像是要把腕骨给捏碎,“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
“嗯,不要了。”
“你以前说过的,永远不会不要我,为什么要食言,为什么说过的话可以不算数?”褚砚激动之下声调拨得老高,像是失去挚爱玩具后的声嘶力竭。
“对,我食言了。”
“不,我不答应,你不准走,你哪儿都不准去。”
“褚砚,撒泼耍赖有时候是种情趣,可现在这种情况,只是无赖的行为。”池隋雍想要将手抽回,试过几次无果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喊道,“放手。”
暴喝之下,褚砚有片刻的怔忡。
池医生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洼污泥,是避之不及的厌恶。
褚砚的手,终于在半空中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