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有人对我恶意伤害 我生父 ...
-
齐清禾难得语气轻柔,表情是在诱哄。
他对褚砚是漠不关心,但并不代表对方的反常他丝毫接收不到,眼前这个人,骨子里既流着他的血,自然就会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机缘巧合,褚砚的意志到了最薄弱的阶段,自己只需轻轻一拽,就能把人给带走。
所以在褚砚察觉到时,齐清禾并不慌张。
他将那碗饭拿了过来,先是往碗里舀了一勺汤,继续诱哄道:“你如果害怕,那我跟你一起吃。”
褚砚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转动,新冒的眼泪顺着先前流经的轨道汇聚在一处,顺着脸颊一径往下颚滑落,他甚至能听见那些粉粒被热汤溶解,然后均匀分布在每颗饭粒上。
齐清禾就这么看着自己,那双清洌洌的眼升腾起笑意,柔和之中又带着奔赴的果决。
很久很久以前,齐清禾也曾这样注视过他,刻在年幼的记忆里,像烙印一般,成了褚砚一直以为不明缘由的追逐,但这些年来见得最多的是齐清禾的背影,他在自己眼前茕茕孑立,抗拒自己,也抗拒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与事。
随着肘臂的往内弯曲,那碗饭被缓缓送到自己嘴边,褚砚就这么半跪在他面前,仰着头,四肢百骸被灌进了厚重的铅,思维亦不分明。
只有齐清禾的目光持续散发着让人言听计从的芬芳。
“你先吃,我再吃。”
时值春末,回南天致使屋内潮气厚重,这几次褚砚过来都会将里里外外的窗户给打开,仓库里的腐朽味也随之漫盖过屋,此刻的官感在记忆里曾有落点,每一口空气过肺,都带着潮湿与沉闷,还有令人发苦发酸的腥锈味,就像是从身体内核破出的伤口,要与外界的分崩离析汇合。
内里伤口的成分并不单一,可被潮湿附着,连那根唯一能将褚砚从旋涡里拉出的绳索,也被泥浆搅和在一处。
褚砚就这么孤立无援的站在一旁,眼睁睁听着脚下的一切塌陷。
他双眼紧闭,像个木偶一样准备被处决。
这时北风突起,从仓库大门一径穿入内室,干爽的新鲜空气瞬间将周身的潮湿与沉闷洗涤一空。
恍然间褚砚睁眼,他扭头顺着风来的方向往后看去,入眼是仓库中央的那座铁塑,此刻她就立在明亮的聚光灯下,底下的藤蔓在风中鲜活摇曳,恍若一个真人拖曳着鲜绿色裙摆在向他走来。
此刻温岩在看着自己。
隔着她缺席了的二十年光阴,想借着这阵风,将褚砚唤醒。
如果有什么是可以穿越时空,那一定是思念。
而思念无解,如果幸运,便会以另一种形式重新莅临。
在肌肤上轻拂而过的风,像一个温暖的拥抱,承接住褚砚生来就有的软弱。
褚砚抱着头,僵冷的躯干在这场北风中渐渐回暖,他将笼罩在周身的玻璃罩打开,在承接一切的同时,那些软弱从体内一点点褪去,眸光中展露出坚韧与抵抗。
“不,我不吃。”
褚砚抢过齐清禾手里的碗,奋力砸在墙壁上。
这声巨响,同时也唤醒了假寐中的齐清禾,他目光中的那片柔和蒸发不见,从清冷转变到狰狞也只不过一息之间。
褚砚明明就快要被自己腐蚀,他马上就可以顺利将他带离这里。
可褚砚拒绝了。
这个唯一与自己有联系的东西,就要脱离他的掌控,齐清禾走火入魔般看到了桌上的酒瓶。
又是一声巨响,瓶内的液体四溅,褚砚才抬眼,便看见齐清禾手中参差不齐且尖锐的并个瓶身扎进了自己的前胸。
看着瘦弱无力的齐清禾,这一刻是真想杀了褚砚。
除了痛,还有求生本能。
褚砚先是一把将人推开,迅捷的往后退了几步,可齐清和就跟发了疯一样,将手边能摸的东西一并向自己砸来。
即便在这种生死关头,褚砚还是狠不下心来以同样的暴力防卫。
“去死,去死,去死……”
齐清禾目眦欲裂,手中发着狠,褚砚在躲避其攻击时疾步跑到床前,然后拽过被子,将齐清和整个人隔着被子包裹住,而后重重摔在了沙发上。
被控制住的齐清禾还在挣扎,可力气终是敌不过褚砚。
褚砚用手肘抵在齐清禾颈间,对方在咒骂之余抬头对着禁锢住自己的胳膊就是一口,恨得像是要咬皮肉给咬下来。
褚砚攥着拳,拨通了报警电话。
“有人对我恶意伤害。”
“我生父。”
*
禾安医院,晚六点。
除值班人员外各科室都进入休眠状态,只有急诊,迎来了每日的高峰。
自池隋雍提交辞呈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按照先前与禾安签的合同,离职生效期为九十天,儿科那边交接完毕后,剩下的日子池隋雍被安排在了急诊。
急诊忙归忙,但时间过得快,有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天已经亮了。
池隋雍被分在综合急诊,什么病人都能接手,刚处理完一个高烧惊厥的小病患,不等去抽根烟,急救车的鸣笛又洋洋洒洒的飘了进来。
导诊台值夜人员将新来的病患安排好后,打开麦,广播道:“红区三床,成年男性,锐器开放性外伤,出血量大,需紧急处理。”
池隋雍戴好口罩,疾步往红区三床走去。
忙碌红区只看见各个医护人员来回奔走,人影交错,池隋雍自进门后视线就落在了既定的床位上,病区的洁白与被血染了半身的病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如果只是一个不曾谋面的病患,那便是一份不容懈怠的紧急。
有的挂念,并不会因为双方关系的终止而消亡。
当那个无比熟稔的身影挟着一身狼狈,乖顺、麻木的坐在那里时,池隋雍只觉得心脏都要跳停了。
有人拍了拍池隋雍的背,“池医生,我那边还走不开,三床的你处理下。”
“好。”
他拉着一辆缝合车,径自走到三床,这时护士刚好给褚砚量完血压。
还好,数值正常。
池隋雍能感觉到褚砚的视线一直在随着自己移动,是即便不直面也无法忽视的炽热,手有些抖,从医多年,他是第一次面临现下这种处境。
池隋雍先是将床位给调节好,“来,坐好。”
护士走后,池隋雍将帘子完全拉上,将两人隔绝在一小片天地里。
他不知道眼下该对褚砚说些什么,除了医生的专业询问,其它的贸然出口,势必会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
“胳膊能抬起来吗?”
褚砚也没想到接诊自己的会是池隋雍。
“池医生怎么在这里?”
池隋雍避而不答,只是轻轻搀住他受伤那侧的胳膊,缓缓抬起,“有知觉没?”
褚砚另一只手握住池隋雍的手腕,“胳膊没事,能抬起来。”
“衣服我就直接剪开了,你别乱动。”
褚砚内里穿的是件灰色的紧身打底衫,被刺破的部分能看到开放的伤口,做过紧急处理的皮肉翻张着,入目惊心。
池隋雍将褚砚的衣服剪开后,穿戴好防护手套,“什么东西弄的?”
“酒瓶。”
“还有些出血,先把血止住,再清创。”
池隋雍拿出一小片纱布,避开可能有异物残留的部位,开始按压止血。
当池隋雍的身体靠近,浓烈的血腥味也盖不住的治愈气息弥漫过来,褚砚的目光被眼前人的眉眼吸附住,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怎么感觉疼了。
“池医生缝合技术怎么样?”
池隋雍没有抬眼,将视线落在对方的喉结处,周边有些血污,看着刺眼,“跟整形科的肯定没法比。”
“会很疼嘛?”
“缝合前会局部麻醉,但如果你介意创面的美观,我可找个手法更好的人过来。”
“没关系,再好的技艺,也总是会留下疤痕的。”
池隋雍眼睫轻颤,不经意间还是撞上了褚砚的视线。
这个对视,蚕食着这两个多月来积攒出的所有冷静,“谁弄的?”
“齐清禾。”
“他为什么要这样?”
褚砚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刚经历过伤害,“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我没听他话吧,一生气就……”
池隋雍轻喊道:“褚砚……”
“池医生你说。”
“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哪怕说现在他和对方再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
褚砚眸光灿灿,“这是对病人的叮嘱,还是对前男友?”
“只要你能听进去,都可以。”
像是接受了一种既定的事实,褚砚不再纠缠,“好,我听池医生的。”
余下的治疗部分都在无声中进行,池隋雍说自己缝合技术不好,其实只想给褚砚找个由头推开自己,他惧怕分开后所有有可能的会晤,他惧怕自己无法把控自己的心,因而撤掉那层防线,单方赴汤。
做完所有治疗后,褚砚被转到了黄区。
急诊室有片刻的消停,池隋雍在安顿好褚砚后来到吸烟区,接连抽了三颗烟。
一个被爱人先爱已这句话给框住的人,终归无法完全舍弃掉自己。
池隋雍看到自己的摇摆,他深知只要褚砚往自己这边走上一步,那么剩余的九十九步,他便是爬也要爬到对方面前。
可褚砚什么也没说,自己的存在,大概就同他所有不在意的东西那般,没了便是没了。
那天以眼泪做出的拉扯,大概也是入戏大深的人一时间抽离不出而生出的假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