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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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两人只得到了六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但他们还是放弃了飞艇，选择了用最普通的路线前进：军校距离市区约三百多公里，徒步到最近的车站需要半个小时，之后还需要转乘飞行列车，才能抵达位于市区北侧的白塔中心。
一路上，言简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跟在霍峥身后迈动脚步。
据说古时候的宗教信徒会一步一叩首到所信仰的圣地去，现在的人只信塔教，白塔修得随处可见，于是聚集来的信徒也五花八门，有以天赋为至高荣耀的异能者，也有恐惧和渴求力量的普通人。据说皇室成员隔几年就会去旧都的那座白色巨塔举行祭祀，赞颂他们那以纯粹血统保证了强大力量传承的祖先，让世人铭记是沙琳德家族从“污染”中拯救了这个世界。
两人脚程很快，不到半小时就抵达了车站。这里只有一班早地面列车，霍峥用袖子擦干净金属座椅，让言简坐下来等，他则走到了站台指示牌前，认真阅读起来。
几分钟后，言简听见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转过头来说：“好多站都被取消了。”
言简想了想，问：“你多久没出来过了？”
“其实前几天我才去过市中心。”霍峥走过来坐下，即便在外面，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不过我的确……很久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
两人没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列车才摇摇晃晃驶来。
这里是终点站，也是始发站，车上一个人都没有，好在自动驾驶系统不会抱怨没有客人也要跑一趟。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上的座位全是空的，霍峥直接坐在横排座椅的正中间，见言简犹豫，随手一扫其他座位：“你不是犯人。”
言简坐到了霍峥对面那排最靠边的位置，脑袋倚靠着扶手，深深打了个哈欠。从昨天到现在，霍峥是睡饱了，他连眼都没合上过。
追逐真相的过程让人恐惧，也让人兴奋。但现在，他的心里只剩下平静。
他第一次发现，把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托付给别人原来这么轻松，虽然他也清楚那有多么冒险——那个人本身就足够危险。
言简盹了一会儿，再睁眼，列车上已经上来七八个人，但绝大多数都选择远着其他人坐下，扫过去还是稀稀疏疏的。
对面的霍峥左右没有一个人，但他依然并腿坐着，双手按着膝盖，板正的坐姿把病号服都撑出了一种穿着军装的感觉，路人不时偷觑着他，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只是直直盯着言简。
一个坐得离言简很远的年轻女人站起身来，似乎准备下来，车门在对面，但她却绕到了言简面前，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那个人一直盯着你。”
见言简好像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朝后面努努嘴角，用口型无声道：好像精神不正常。
“谢谢，不过没事的。”言简朝女人笑了笑，“他是我朋友，我们刚从医院出来。”
女人连连抚着心口：“哎哟，真不好意思。”等门一开，她立刻逃似的小跑下去了，
言简起身走到霍峥身旁坐下，抱起胳膊，歪头轻轻靠在霍峥肩上。
“我只是不想再被好心人提醒有个偷窥狂盯着我，也不怪人家，你这身打扮，确实像偷跑出来的。”
霍峥没说话，但言简感觉到发旋扑上来一小股凉气，列车进入一段昏黄的隧道，他抬眼望向对面的玻璃，倒影里只有霍峥被车顶白灯打亮的一段鼻梁，侧过来，戳进自己糊得一团的脑袋。
他懒得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默默把眼睛闭上。
不知过了多久，言简被推了一把，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面前霍峥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是被推了一把，而是刚刚被霍峥擦了擦嘴角。
先是拇指指腹撇过左边，然后顺手用大鱼际捺过右边，但对方没有掌握好力道，“捺”上去的时候，把他惊醒了。
“到了吗？”言简小小伸了个懒腰，不着痕迹地把霍峥的手挡开。
“下一站。”
这里已经靠近主城区外围，附近不到一公里就有飞行列车站台。下了车，言简却没有急着出发。
“这里有卖衣服的吗？”
霍峥眉梢微挑，言简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你真想被当成精神病人吗？”
不怪大家都挤破了脑袋想变成都城人，即便这里离真正的市中心还有一百多公里，也已经能窥见繁华的影子。
商铺鳞次栉比，高楼林立，尤其是居住区，楼房层叠如天柱，这里居住的几乎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规模稍大的商铺都挤在交通枢纽附近，他们从站台下来没走多久，绕过一小片办公楼就看到了商场。
说是商场，其实就是各类小商店的集合体，两人跟着指示牌找到男装区。清一水的黑白灰，也许是服兵役盛行的缘故，服装的样式中多少都带了些军装的经典元素。
言简随手拎起一件足够宽大的上衣，翻了翻尺码，便直接放下，转头望向那个满脸紧张的导购员：“有他能穿的吗？随便什么都行。”
导购员紧握着双手，似乎早就把霍峥从头到脚研究过一遍，不等言简说完，就抢着回答：“不好意思，我得去仓库找找，两位请稍等一下。”
商店需要考虑平均身材，霍峥的确高大得有点极端了，走在人群中，基本上没有能挡住他脑袋的路人。言简个头也算高挑，但尚在“惊鸿一瞥”的礼貌范畴。
而这样鹤立鸡群的两个男人走在一起，还一个穿着病号服，一个穿着军校制服，不怪导购员紧张，任谁看了都会发怵。
趁着等待——言简其实怀疑过导购员是不是去报案了，他随手从打折区里给自己挑了两件，那里挂着的都是薄厚过季、款式也索然无味的积压品。
言简拎起一件宽大的白衬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不脱里面那件贴身的防弹背心的话，尺码应该差不多。
试衣服之前，霍峥执意要先检查一下试衣间。
实际上，不止是路人，言简本人也对霍峥的精神状态有些怀疑——他太平静了，似乎还认定自己就是言玉书。因此，一路上言简基本都是顺着他的，这次自然也没有反抗，抱着衬衫安静地在门外等待。
霍峥在试衣间里四处敲击、触摸，甚至还凑到一些他认为可疑的裂缝上闻了闻，最后抬起手按上试衣间的天花板，一块年久失修的板材被直接推掀开来，灰尘簌簌落下，霍峥甩了甩脑袋上的灰，仔细查看吊顶的夹层里什么也没有，才收了神通退出来。
“可以了。”
正要关门，门板被霍峥的鞋尖抵住，随即言简听见他说：“别关死。”
霍峥说罢便收回脚，转身背靠着门框，用宽阔的后背挡住了缝隙，略微侧过头，耳朵正对着门缝。
言简脱掉军装外套，露出平时用作内衬的防弹背心，把崭新的白衬衫解开顶部三颗扣子，直接套在头上，而后依次把手穿进袖子里。
霍峥银白的后脑勺不时转动，警惕周遭会呼吸的一切。发丝蹭过门框发出沙沙的微响，言简瞟了瞟霍峥被揉乱的发尾，低声问：“你的头发，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具体原因，在你——”霍峥顿了两秒钟，才回答，“在他走之后，有一年军校开学典礼，窦校长和徐川架着我刮胡子，照镜子时……已经是这样了。”
言简正在系扣子的指尖静静顿住，他保持着垂头站立的姿势，许久没有继续下一步。
像是被一把木锤重击在心脏上，震荡之余，细碎木刺扎进肺腑，蔓延开细细密密的憋闷的胀痛。
一夜白头也许有夸大成分，但的确有科学证明：人在受到巨大打击后，精神长期极度痛苦下，身体所分泌出的某些激素回导致黑色素细胞消耗殆尽，使头发逐渐变白。
也是在这个时候，言简终于确定：霍峥没有神志不清。
他甚至已经察觉到自己对被“误认为言玉书”的隐秘不快，在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之后，立刻改成了“他”。
“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导购员终于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还抱着几件衣服，“您挑中那件确实没有这位先生的尺码了，不过这两件衬衫应该合身，您看行吗？”
说着，她就提起了两副衣架，展示出一黑一白两件宽大的衬衫——真是难为她，她甚至专门找出了和言简选中的那件上衣同属简约风格的衬衫。言简伸手拿起黑色的那件看了看，一边塞给霍峥，一边转头张望：“裤子在哪里？”
霍峥站在原地，言简推了他一把，皱眉道：“你去试试啊。”
霍峥纹丝不动，也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言简明白过来，隐秘地深呼吸了几下，妥协了：“等找到裤子一起，行吗？”
虚掩上门的试衣间内传来“呲啦”一声，侧身站在半米外的言简狠狠咬住下唇，努力提起嘴角，朝受到惊吓的导购员解释：“不是没付钱的那件。”
“没有没有。”导购员连忙摆摆手否认，赔笑着搭话道：“先生您是军官吧？也只有你这样的人，能把这衣服穿出这么好的气质来。”
言简只笑了笑，未置可否，瞥向门缝内。
被撕烂的病号服落在地上，言简目光上移，堆砌的布料上方是肌肉虬结的小腿，他的目光跳了一跳，直接跃到霍峥低下的颅顶。对方正专心从底部往上系着纽扣，松散开的上襟仿佛一副被拉开的窗帘，被健硕饱满得过分的胸肌挤在腋下，肋侧的前锯肌线犹如两排披挂在前的弹夹，指向轮廓分明的腹肌。
衬衫还是有点小了，霍峥只扣到了胸肌中部，便抽出腿迅速套上了裤子，推开门走出来。言简像做了什么坏事，连忙转过身，眼睫极快扇动了好几下，聊胜于无地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由于衣服很紧，勒得霍峥身材线条完全暴露出来，尤其是胸口和大臂处，看起来随时会爆开。导购员一时看愣住了，直到霍峥提醒：“请问在哪里付款？”
“稍等！我去拿扫描器！”
“怎么样？”霍峥问。
言简始终低着头，伸手把他往镜子推了推：“自己照镜子呗。”
霍峥转头望向面前的镜子，面对那做梦都不敢梦的场景——再次与这个朝思暮想的人站在一起，对影成双。
他许久都没有出声，沉浸在那令人指尖发麻的激荡中，直到拿着付款器回来的导购员询问哪位付款，才如梦方醒，点开光脑付了钱，顺便看了一眼时间。
他们能这样待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
上车的站点其实还算偏远，依然已经没有座位，霍峥带着言简走到标识着站位的车壁前，安全带自动扣好，两人并肩站着，言简的脑袋背对着霍峥，盯着电子屏上的站点发呆。
随着距离市中心越来越近，上车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但由于安全考虑，显示无配有安全带的票位后，列车响起长鸣声，防护栏自动锁闭，车门缓缓合拢，继续向着下一站飞行。
言简余光捕捉到窥视的目光，眼珠微微一转，那道目光立刻躲下去，另一侧的窥探则紧随其后涌上来。
观察一番后，他发现只有少部分人在打量自己，更多的目光都聚拢在自己身侧。他转过头，背靠车厢壁的霍峥正直直望着前方，对众人越来越明目张胆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视线越过霍峥，对面的车厢内的人警觉被抓包，匆忙捂住手腕上的光脑，把光脑夹在腿间飞快点击着。
言简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脸，但想起那个赌约，慢慢又放了下来，紧咬住下唇，攥紧双手无声做着深呼吸。
和之前单纯惊异的侧目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这些目光夹杂着更加强烈的窥私感，让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列车终于到站，安全带一收回，言简便直冲到门前。霍峥紧随其后，门缓缓打开，言简感觉到自己拳头被握住、掰开，霍峥的手指插进掌心，紧紧扣实手背。
“别发抖。”霍峥轻轻摇了摇他的手，目视前方往前走，“别让他们看出来你在害怕。”
言简拼命咽着喉头涩哽的肿块，但还是控制不住，努力了好几次也没有抬起头。
“你了解过首席是如何被选举出来的吗？”霍峥的声音很轻，但依然平稳，自顾自地说：“从和平年代开始，首席哨兵不再只是绝对力量的象征，更是引导哨兵们恪守制度的表率，所以候选人的家庭状况也是考量标准之一。”
行走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窥视的目光越来越多，言简无心去听霍峥说什么，都不需要用精神勘察了，他已经能听见人们的小声议论。
“那是霍峥吗？”
“霍峥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身边那个人是谁？”
霍峥依然望着前方，表情平和犹如佛陀，继续低声讲述着：“我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兄弟姐妹，和我能称得上家庭的，只有他而已。其他的家人，包括盼易，都是因为他，才有幸拥有。”
言简仓皇回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道：“别再说了。”
“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首席，我想扬名立万，想号令千军，让所有人都不敢再看不起我。但他的人生规划完全不一样，在二十七岁之前，他连容貌都没有被公开披露过，他父母为他争取的那种人生里，从来没有‘成为下一个首席’这个选项。”
“别说了......”言简的脊背如炸毛的猫般弓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作为两位首席的独子，虽然已经被保护得足够严密，少年时他也曾经被媒体和公众逼到在车里大哭过。他不是不知道成为首席，要应付多么繁琐枯燥的政务，随时防备着包裹里的危险，又有多少人会对他虎视眈眈。”
“但他还是非常积极地投入了公众视野中，为我拉到了足够碾压对手的选票，因为他希望我的愿望能实现。”
“我让你别说了！闭嘴！”言简呼吸急促，几乎是在尖叫，“闭嘴——”
霍峥停下脚步，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言简完全没有察觉有一个精神屏障以霍峥为中心荡开。
路人已经聚集成一个包围圈，高层建筑的露天玻璃栏后，许多人伸长脑袋往下望，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指指点点，但言简完全听不见，也注意不到。
他只能看着霍峥略微俯下身，用那平静到令人感到不正常的表情，一字一顿对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言简双手用力揪着头发，汗水淋漓的额头露出来，皮肤因激动而泛着红，他使劲攥紧手指，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拽出来。
“够了，我不知道......我不是，”他大口喘息着，喉咙里挤出濒临窒息般的憋闷气音：“言，玉，书的......”
“你不是替代品。”霍峥平静地望着他，“你就是言玉书。”
“我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身体的气味改变了，但你灵魂的气味没有变，我不会认错。”
“你之所以这么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你想起来了那么多东西，却唯独想不起来你的父母……”
言简踉跄后退几步，仰起脸想去辨别天空是什么颜色。
“我们的孩子……”霍峥继续说着。
灰白色的，没有太阳，没有火烧云，没有梦中那血红的天空。这里依然是现实世界，但他却看见四面八方的高楼大厦盘旋着，向自己倒下来。
“还有我，对吗？”
随着一声叹息，他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宽厚的怀抱中，他想挣扎开，但却像落入一张沸腾的、粘稠的蛛网，紧紧捆绑住他的身体，将他最后的意识，蚕食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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