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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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被昏暗合围，朦胧中似乎有一线天光，晃动了一下就消失了，四周陷入漆黑。
有人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似乎是坐了下来，他感觉到身体被右侧的压力带动着，往下沉了沉。
像要坠入又一场不知是幸福还是恐怖的幻梦里。
明明非常闷热，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哆嗦着吸气时，霍峥的气味钻入了鼻腔中——他形容不出具体是什么样的气味，但就是知道那属于霍峥。
他立刻感到了安全，身体松弛下来，融化进湿热的、皱褶的柔软织物中。紧接着，他就突然暴怒起来，双手在难以挣脱的厚膜下拼命挥舞，直到他的手被解放出来，他紧紧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应该是一只手，霍峥的手，使劲全力地用指甲剜着对方的皮肤。
“你还是那样。”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果然是霍峥。霍峥任由他抓挠着自己的手背，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臂。
“就算只有一根手指能动弹，也要让我知道你在生气。”
霍峥似乎向他压下来，随即灯光无声亮起。霍峥坐回去，垂目凝视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的床铺上，继而察觉到了面前房间虽然简陋，但货架上堆放着各种物资。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只发出“咯”的一声，霍峥把他扶起来，喂他喝了点水，他才能发出人类的语言。
“这是……哪儿？”
“我们以前的安全屋。”霍峥回答，伸手摸向他的脸，“离你昏倒的那条街最近的一个，这附近以前还有地下拳场，有一次我们——”
“我不记得。”言简挡开靠近脸颊的那只手，嗓子又哑又痛，他摸了摸额头，却分辨不出自己有没有发烧，更加烦躁起来。
“我应该记得什么？几个月前，我还是一团浑身插满管子的烂肉，我根本就不是言玉书，你到底指望我能说出来什么？”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我想你？我爱你？还是我原谅你？”
霍峥忽然俯身，两人距离近得鼻尖都快碰到一起，霍峥直扑进他反射着微光的乌黑眼珠，就在他下意识闭上眼时，霍峥脸忽然向一侧微微歪过去，鼻尖错进他沁汗的鼻端下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哨兵用行动回答着：你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呼吸就足够了。
“接下来，我们......”言简感觉自己像吞下了一大口胶水，嗓子黏糊糊的，“要回去了吗？”
“不，我们去白塔中心。”霍峥撤身站起来，见言简还坐在床上发呆，表情露出些许挫败，“你想现在就认输，我也没有意见。”
“怎么去？”言简没理他的茬，又烦躁起来，忍不住抱怨，“那么多人......”
霍峥走到窗帘前，指尖挑开一道缝隙，朝外面望去。
原来方才朦胧中的一线天光就是这个。言简双手捂住脸，用掌根揉了揉眼睛，起身时听见霍峥说：“他们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下到楼底是一通幽深的小巷，尽头处横着一辆黑色的飞行轿车，几个高大的男人站在车前，虽然穿着便衣，但几人表情严肃，身体紧绷，显然就是白塔中心的人。
言简的脚步不自觉停顿了一下。
“怎么了？”霍峥问。
言简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没事，走吧。”
走出小巷，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窗户，各种电子招牌重叠交错，遮天蔽日，这里似乎是一条规模不小的旅游商业街。
霍峥打开后车门，言简正准备低头上车，忽然看见街角停放着一辆冰淇淋车，许多带孩子的游客聚集在彩色的顶棚下，眼前的画面像是把他摄住了，许久没有动作。
“走，去看看。”肩膀被揽住，霍峥带着他冰淇淋车走去。
言简挣扎出来，手便被霍峥牵住，他满脸无奈道：“我没有想吃，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有点奇怪。”见霍峥警惕起来，他连忙解释：“我好像记得冰淇淋只在非常高档的餐厅售卖，突然在路边看到冰淇淋车，所以......”
霍峥沉吟了一会儿，回答：“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最近几年的农副产品，尤其是鸡蛋牛奶的产量提高了很多。”
“是吗？”言简怔怔地望着冰淇淋车前蹦跳的孩子，忽然笑了笑，“是这样啊。”
其实还有一部分他没有告诉霍峥，他隐约记得有谁告诉过他：在“污染”爆发之前，冰淇淋是用奶油做的，所以很容易就会化掉，要是吃得太慢，奶油就会流得满手都是。那时候冰淇淋是随处可见的零食，淋着巧克力酱的香蕉船，雪白的圣代上点缀着红樱桃，还有一种叫“阿芙佳朵”的冰淇淋，是和热的浓缩咖啡一起吃的，“阿芙佳朵”的意思是“美味到令人窒息的甜蜜”。
由于等候的人众多，霍峥只要了一个甜筒。甜筒的制作过程比其他种类快得多，他们很快排到了。
霍峥伸手取冰淇淋时，底下的孩子们仰起头来看。有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大概只有一岁大，眼巴巴地望着霍峥手上的冰淇淋，馋得直吃手。
言简定定望着那个小女孩，连冰淇淋已经举到嘴边都没发现，女孩黑漆漆的大眼睛追着冰淇淋望过来，女孩母亲发觉孩子的行为，朝言简笑了笑，转身朝向冰淇淋车上的卡通装饰。
“我们还是小宝宝呢……长大就可以吃冰淇淋咯……瞧，这是什么……”
言简一直到坐进车里还在出神，握着冰淇淋有一搭没一搭舔着。
坐在旁侧的霍峥目光从他手上的冰淇淋移到脸上。虽说要“招摇过市”，但霍峥并没有让他摘下那张仿生皮肤。
哨兵想要寻找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仅凭视觉，此刻，脱离了全封闭式军校的庇护，他的气味就像一滴落在海水中的血，那些正在寻找他的“鲨鱼”们，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捕获到痕迹。
想要从自己手里劫走他的人，水平差到得把他的真容大字报贴在信号塔上才能找到，别说动手的资格了，连让自己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眼神有实质，那么霍峥早已隔空拓印出那张假面下真正的轮廓，对于那张脸，每一寸骨骼的轮廓走向，霍峥都了如指掌。
人的骨骼在成年后基本就已定型，而霍峥与他年少时便坠入爱河，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又变回了少年模样，一切不过再来一次。
无论那副躯壳里的，是记忆停留在哪一个时期的言玉书，即便是还不认识霍峥的那一个也没关系，自己会让他重新认识自己，爱上自己。
那是他承诺过的。
抵达白塔中心，那只没吃多少的甜筒还没怎么化，一是车里冷气开得足，二是虽然牛奶产量比十年前提高了不假，但街头小贩哪里会大量添加，只不过比起十年前用谷物做的纯素冰淇淋，多了一点奶油味。
穿着白色制服的职员们早已恭候，看肩徽为首的那名胖乎乎的职员应该是主管，赘肉将眼睛挤成两道细缝，弯眯得十分夸张。见到两人，主动上前几步伸出手：“霍少将，这么多年不见，您还是一点没变。”
霍峥没有跟他握手，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略带惊讶：“安德森，你该吃点素了。”
“您真会说笑。”安德森笑了两声，同时朝言简伸出手，“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从踏进白塔中心大门起，言简就在列队的人群中搜寻过那几个他还记得脸的士兵。那几个人不在，但紧接着，这个素未蒙面的安德森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个通缉令就是由白塔中心发出的，不知道有多少哨兵闻过自己留下的气味，这里面不可能没有人发现自己就是那个石沉大海的通缉犯。看众人的反应，安德森应该就是这里职权最高的人，就算白塔中心的行政部门和武装部门是分开的，行政部门的话事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在当时的抓捕中，有士兵开枪打中了他。
言简紧盯着安德森的脸，许久才递出指尖：“我姓言。”指尖被握住的瞬间，他的瞳孔微缩。
安德森的大脑防御不算高，他能清楚感知到对方现在的情绪：紧张，恐惧，还有愤怒。
明知他就是通缉犯，明知有那一枪之仇，也正因为霍峥的轻慢而恼怒，却一副全然蒙昧的笑模样，此人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匹配室已经准备好了，不过这位言先生首次匹配，需要先登个记。”安德森转身抬手接引，“请跟我到贵宾室录入信息，这边走。”
二楼贵宾室内，一名年轻的职员送上打开表格的光屏。坐在沙发上的言简接过光屏，迅速输入好了基本信息，目光定格在一道选择题上。
[您是否自愿参加本次匹配并同意匹配结果？是○ 否○]
言简抬起眼睛，众人正目光灼灼望着他，除了身旁的霍峥。霍峥安静地坐着，垂目盯着手上的冰淇淋。
那东西居然还没化，真的能给小孩子吃吗？言简按捺住这句不合时宜的吐槽，清了清嗓子，问：“请问，匹配成功的话，会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像是没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算了。”言简重新低下头，飞快在“是”的选项上点击了一下，指尖往下滑去。余光感觉到霍峥投来的注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愿赌服输。”
霍峥轻笑了一声，众人的脸色更加复杂，但没有人敢说话。
光屏被交还到那个职员手中，低头盯着光脑的安德森抬起脸，笑盈盈地抬手示意：“两位，这边请。”
匹配室在五楼，众人来到电梯前等待。
“滴”的一声提示音响起，面前的电梯标识却没有亮，身后的一扇电梯门缓缓打开，脚步声还未踏出来，霍峥突然旋身将言简拽向身后，直直望向打开的电梯门。
四个配枪的士兵鱼贯而出，列成两排站在电梯门前，露出门内穿着黑色军装的男人，男人扣着军帽，但由于身量极高，言简依然能看见他的五官。
男人约摸三十几岁，高眉深目，轮廓有着显著的白种人特征，一双绿瞳笼罩在帽檐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神秘。他双手插着裤兜，微微耸起的肩角顶着银亮的将衔。
但真正让言简感到意外的，不是面前这个男人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少将军衔，而是这个人的出现，竟然让霍峥表现出了紧张。
“好久不见，亚当。”霍峥率先出声，打招呼的话语却不带一丝感情。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扯起唇角，缓步走出电梯，站定在距离霍峥两米远的位置，脑袋微微一歪，望向霍峥身后的言简。
对上那双绿瞳的瞬间，言简感觉前颅窜过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眼前的人影都碎裂开了般，仿佛无数双重叠的绿眼睛在眼前旋转。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额心，往霍峥身后躲了躲。
“的确，不是俗物。”亚当慢条斯理的话语中夹着诡秘的笑意，“难怪把咱们这位鳏居多年的前首席……魂儿都勾跑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让言简瞬间心头火起，他撤下手，用满含怒意的眼神回敬对方。
亚当幽深的绿瞳中烁着地板的反光，仿佛一只蜿盘在树顶居高观察着猎物的青蟒，咧开的嘴唇中白齿森然，垂涎欲滴。
霍峥身影晃过，严严实实挡住言简，直视着亚当低声道：“那也跟你没关系，亚当，你来干什么？”
“作为首席，我对任何有可能影响种族名誉的人都有监查责任。”亚当施施然正回脑袋，环视着众人道：“下周就是前任首席向导言玉书的十周年祭日，作为他的未亡人，你却在这个时候带着新欢招摇过市，还明目张胆来这里进行匹配。”
亚当幽幽长叹一声，仿佛发自内心的体恤：“就算你那么等不及，好歹也等到他的十周年之后，你现在做出这种事，让民众怎么想？”
“我不在乎。”
“那你也不在乎盼易吗？”亚当冷声打断，“你想让她死了也被人戳脊梁骨，说她的父亲在她尸骨未寒之际，就另纳新人吗？”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言盼易死了？！”
“军部终于找到她了？”
“天哪……”
“就算你不在乎——”亚当厉声打断众人的议论，双眼逼视着霍峥，一字一顿道：“我也不允许你，玷污亡人的名声。”
噤若寒蝉的众人打量着对峙的亚当和霍峥。
所有人都在等待霍峥的回应。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霍峥身后飞出来，直直砸向亚当。亚当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霍峥身上，等到反应过来，砸中他的东西已经“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雪白的奶油溅在亚当硬挺锃亮的黑色皮靴上，缓缓滑落在地板上，和缺了一大块的蛋筒里流出的冰沙融为一体。
亚当不敢置信地缓缓低下头，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糊开的冰渣，奶油香精的甜腻的气味窜上面门，激起几缕阴鸷。
言简举在半空中的手顺势推开挡在身前的霍峥，一步步走到亚当面前。
“无论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
言简伸手拽下亚当的衣领，掷地有声道：“你都没有资格越过她的家属，在这个地方，对着这群压根不关心她的人公布出来。”
亚当瞳孔微微震颤，目光寸寸捋过那张距离自己只有几公分的脸上，像是要撕开言简的面皮，又像是被言简震慑住，保持着被拽下来的姿势僵立着。
言简微不可见地撤回贴在他颈侧的指背，倏然甩开手，而后转身走到霍峥面前，低着头说：“我不太舒服，改天吧，我想回去了。”
“好。”霍峥拉起言简的手，走向那间一直被亚当亲兵挡开的电梯门。
走过亚当身旁时，亚当转过头，但霍峥垂目望着言简，连余光也没有给他。挡住门口的亲兵们本想阻止，但被霍峥的眼神逼退，只得让行。
电梯门关闭，霍峥翻腕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回去之后可能会接受隔离讯问，你还想去哪里看看吗？”
“我想......”言简沉默了一会，下定决心道：“我想去那个墓园。”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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