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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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提出要和言简单独谈话。霍峥很快被近卫带出去，露台上只留下两人对坐。
“把你脸上那东西摘下来吧。”
言简微怔，只听皇帝笑道：“最新研发的军用设备，朕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你们是怎么通过重重搜查的？”
见言简迟疑，他又补充了一句：“朕对是谁给你那东西的并无好奇。”
言简这才低下头，指尖沿着脸颊边缘抚过解锁，将那张薄薄的仿生皮肤揭下来，折叠好揣进胸袋里。
“来，靠近朕一些。”
言简顺从地倾身，低垂着眼帘避开直视圣容。下巴被一根冰冷而干燥的指尖轻轻托起，略微左右转动了两下，松开手收了回去。
“你的确……很像你哥哥。”皇帝搭在膝头的指尖徐徐绕转，“听说你的课业成绩很好，言氏后继有人，朕也能放心了。”
这话虽有亲近之意，但言简依然大气也不敢出，维持着恭顺的姿态。
皇帝笑了笑，接着说：“知道朕为什么召见你们吗？”
据那个金发女人说，年过百旬的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会临时起意的人，在闹出这么大动静情况下，他们被召见虽是必然，但这么快就召见，便属反常了。没人能保证这场见面会发生什么，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回陛下，霍峥常年待在军校，远离民间，忽然现身的确引起了民众的关注，但这次外出活动全程都暴露在有关部门的监管之下，也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骚乱，所以——”
“这都是小事。”皇帝轻飘飘打断，“这次召你们前来，起因的确是霍峥，但也不全是。”
言简认真地望着皇帝陛下，一副恭请赐教的样子。
“小言简，你认为维持我们的家园正常运转的是什么？”
言简想了想，意有所指道：“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的社会规则。”
“可以这么说吧。”端着茶杯的皇帝陛下朝言简眨了眨眼，回答同样满含深意，“但规则是人定的，如果变成触之即死的雷池，也太不近人情了，不是么？”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向来点到为止，言简没有接话，用俯首帖耳的姿态笑纳了上位者的仁慈。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历的那些事都已经记不清了。”年迈的皇帝摩挲着扶手上的花纹，语气中充满怅然，“我唯一记得的，只有被天灾驱逐着四处躲避的狼狈，我们所珍视的一切，都被天灾碾为齑粉，直到我们建立了新的文明，世界再重回正轨。”
言简记得历史书上关于帝国伊始的记载：八十年前，那场举世闻名的浩劫——“污染”病毒席卷这颗名为“盖亚”星球。起初，人们只是发现畜牧场的牲畜被不知名的巨兽所伤，紧接着是边陲小镇上的一位约三十岁的伐木工，因高热昏厥被送到医院。医生震惊的发现，他心肺功能竟然比九十岁的老人还要衰弱，全身多个器官内都长了肿瘤，在接受治疗不到一周，极速扩散的癌细胞杀死了他。
很快，“污染”蔓延到了城市，巨型鸟群袭击了民航客机，植物的地下根系拱裂了道路，无数区域的高楼大厦被列为危房，粮食断供，供电和饮水同样受到波及，为了活下来，人类如那些夺回生存空间的野兽般，争夺起那些尚且安全的领地。
沙琳德家本是一个绵延数百年的老牌巨贾家族，天灾替他们扫清了所有对手，但也让他们的商业版图失去价值。万幸的是，沙琳德家一直以异能的血统为荣，他们经济资助着许多区域的“塔”，以换取甄选世界各地的同族通婚的权力。哪怕是在“污染”肆虐的时期，族内也有一百多名处于青壮年的哨兵，以及三十多名精通当时还被称为读心术的精神勘察的成年向导。
灾难前需要隐姓埋名的异种，在那时却成了生存之战中的绝对强者。
弗雷·沙琳德当时已有八十多岁，他在四十五岁前叫亚瑟，由于容颜不老，更换了一次社会身份。他是沙琳德家实质性的族长，在哀鸿遍野的乱世中，迎来了真正大展拳脚的机会，再也不需要对自己的姓名、来历以及野心进行任何伪装，
弗雷以家族的名义建立了国家，公开招募世界各地心怀伟大抱负的哨兵和向导，即便历史书有所美化，但无数以地区命名的战争，依然能让后世人窥见当时的血腥。
“可是我们依然太弱小了。”皇帝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所以，只能把数不清的战士填进‘污染’那永不满足的巨口中，换取新的家园，新的资源，以及不再标红的出生率。”
言简安静地聆听着。如果他没有记错，言教授曾说过她就是在那个时期参加内战的，当时她几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被战争“吃掉”了，怀揣着“也许明天我们都会死”的想法，在某次计划强攻的前夜答应了陆教授的求婚。
“直到十年前，你的兄长将‘太一’带到了这个世界上，它可以不眠不休，不会生病劳累，它给我们带来了最完美的秩序，也带来了真正的和平，因为和平，我们才有余力去发展别的东西。”
“比如说，”皇帝话锋一转，“用来做冰淇淋的牛奶。””
果然，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王庭的掌控之下。
言简心下了然，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皇帝含笑望着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在前往墓园的路上，两人猜测过亚当为何突然造访。
“记得我说过家庭是竞选首席的重要考量因素吗？虽然亚当身边应该有向导，但对外还是单身未婚。一旦我们结合，他的首席地位必然岌岌可危，尽管我对此没兴趣，但他和他背后的人是不会相信的。”
霍峥卸任时不过四十岁，虽然丧偶会让公众形象受损，但亚当同样没有一个美满的家庭，霍峥当时还有一个被全帝国人民看着长大的女儿，更不要说那些怜悯他失去伴侣的感情票。可是现在，他再次拥有伴侣，在更加成熟的人工辅助生殖技术下，也许还能再有几个孩子。他所得到的幸福，无论如何都会妨碍到许多人的利益，势必引起动乱。
但帝国需要的是和平，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和平。
“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言简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向皇帝鞠了一躬，“我不会继续参加匹配，霍峥也只会待在军校里，您将永远拥有我们的忠诚和对荣誉的承诺。”
皇帝打量了他几秒钟，忽然笑出声来。
“你这是把朕当成什么棒打鸳鸯的大恶人了？天呐——”
皇帝撑住扶手想要起身，脚下趔趄了一下，言简连忙上前扶住。托住对方手臂的刹那，言简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皇帝却微笑道：“你的天赋真是青出于蓝。”
言简垂下睫毛，没有回答。手臂被轻拍了拍，皇帝接着说：“你们已经走到了匹配中心门口，临门一脚却被搅了局，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痛快的。”
“你太低估一个哨兵对他马上就能拥有的向导的占有欲了，如果你从这扇门走出去，告诉他，你永远都不会属于他，那朕和议院里的那些老家伙才是要头痛了。”
皇帝搭着他的手臂走到围栏前，轻快道：“不过，你似乎很自信你可以约束住他。”
言简一愣，心中弥漫开酸楚，低声回答：“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有这个自信。”
“是的，我明白。”皇帝叹息着，眺望着天际线处高低错落的城市剪影，日近黄昏，金光中的城市壮观非凡。
言简能感觉到他的情绪。这位殚精竭虑了一百多年的帝王，面对自己亲手打造的世界，心中只有浓浓的不舍与遗憾，
在不远的将来，那场动乱是在所难免了。
“对没有异能的人来说，我们是神。而对我们的种族，神则是如霍峥这般的存在。”皇帝轻声叹息，“他必须代表忠诚、守序以及坚不可摧，至少在被摧毁时，不能表现得太狼狈。”
“他必须让民众心存希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这十年来，他做得还算不错。”
明明说的是霍峥，但言简却品出了许多自哀的情绪。
“他的人生还很漫长，还能做很多事，你也一样。”皇帝慢慢收回手，踱着步子走回圆桌后坐下。
“去和他一起，把这个世界变得更有希望一些吧。”
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不时传来婴儿啼哭般凄厉的鸣叫，端坐着的霍峥强忍住回头看的冲动，盯着面前桌上的水杯沉默。
“不好意思，它们到了繁殖期，总是这么吵。”
面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拢了拢披肩，抬指召来宫廷侍卫，让他们把那些孔雀赶远一点。
“宫里很久没有新面孔了，来来去去总是这么些人。”帝国最尊贵的女人——皇后诺玛，此刻正懒懒地支着脑袋，拨弄自己霜白的鬓发，“就辛苦你再陪我坐一会儿吧。”
正襟危坐的霍峥鞠了鞠身子：“是。”
“哎呦，霍峥，你现在怎么成这样了？你小时候那么活泼的——”诺玛无奈得长叹一声：“只要有你在的派对，都能立马热闹起来，大家都很喜欢叫你来宫里玩。”
霍峥回答：“殿下，恕我直言，您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二十七岁了。”
“那不也已经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诺玛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回忆涌上心头，又忍不住叹起气来，“自从小玉书走之后，就没有人陪我玩那些战斗机了，他们总觉得攀升时随便一点气流，就能把我颠散了架。”
“那也是为您的健康考虑。”
诺玛还是气哼哼的。这时，草坪外的宫廷侍卫走了过来，附耳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起来，连连招手：“快，快叫他到我这里来。”
几分钟后，言简被带来了花园。和霍峥一见面，他的目光中透露出疑问，霍峥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言简这才转向一旁的皇后殿下。
诺玛伸出手，言简躬身亲吻了一下。诺玛喜笑颜开，朝霍峥挤挤眼：“啊，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呢。来，挨着我坐下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侍从把椅子搬到诺玛身旁，言简坐下来，诺玛拉着他的手，语气中满含温柔：“你跟你妈妈长得很像。”
言简终于露出些许真心实意的笑容，回答：“大家都这么说。”
暮色四合，天色黑下来，两人走出王庭登上返程的飞艇。他们并未返回军校，而是朝着研究院方向行驶而去，据飞艇里留守的几个士兵说，其他人都已经在言家等待他们。
飞艇平稳滑过天际，坐在座椅里的言简凝视着窗外掠过的云团，搭在扶手上的手背被一片温热覆盖，他转过头，面向望着自己的霍峥。
霍峥安抚似的摩挲着他的虎口，言简瞳孔晃了晃，抽开手解开安全带，站起身道：“我去洗把脸。”
狭小的卫生间里，言简双手撑着洗手台，低头做着深呼吸。
霍峥之前的诘问在耳畔回荡：
“你之所以不愿意承认，是因为你记起了所有，却唯独想不起来你的父母，我们的孩子，还有我。”
不，霍峥说错了，不是他不愿意承认，而是这一切本就不是他的。
他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隔着仿生皮肤和薄薄的脂肪，摸到下面坚硬的骨骼。
这副躯壳上的血肉骨骼，都是从言玉书身上复制下来的，连那点他紧抓不放的记忆碎片，也是属于言玉书的。但言玉书不愿和他共享那些最珍贵最美好的部分，所以他不记得。
言简抬起头，目光穿透镜中那张覆盖着仿生皮肤的脸，和幻想中嘲讽着自己的言玉书对视。
“你可以借用我的躯壳，偷走我的人生，但是有一样你永远无法夺走——”
言简揪住心口的布料，银质的军校胸章刺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恍惚呢喃出声：“盼易......”
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已经死了，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再拥有了。
他凝视着镜中那张已经泪流满面的脸。
长眠在你身边的孩子，为什么却让我这么痛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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