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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

  •   机舱窄小的圆窗前,言简听到身后一声轻响,转过头来。

      茶几上放了一杯缭着白雾的热水,霍峥正收手起身。言简从思绪中强行拔出来,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挡住那道过于浓烈的视线。

      “你走路都没有声音。”他低声抱怨了一句,走到沙发前坐下,手指还一下一下耙着额发,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不自在。

      霍峥挨着他坐下来,他立刻弹起身,远离霍峥重新落座。

      “我接受了赐婚,但不代表也接受了你。”

      霍峥回答:“没关系。”

      “你这样说得好像是我先做错了什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

      言简拧着十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那杯水灌了几大口。微烫的白水滚过喉咙,让他有瞬间放松下来,他突然很想吃东西,随便什么都好,食道和胃都被食物占满,就无暇去说话和思考了。

      这是一艘接待用的飞艇,茶几上放着一些包装精致的糖果点心,他随手抓了几块撕开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咬碎糖球和饼干混合在一起,又甜又噎。

      霍峥安静地看着他,忽然见他脸色一变,拽过垃圾桶吐了起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霍峥连忙站起来,一手拍着他的后背,一手扯了几张纸巾递到他嘴边。

      言简咳嗽着,胡乱抹了抹嘴,剩下的半杯水被递了过来,他抓住水杯喝了两口冲淡喉头的酸苦。

      霍峥闻到了呕吐物里胃酸的气味,说:“晕机了?还是太饿了?我去找找有没有好入口一点的东西,再喝口水。”他说着便起身,抽离的手指却被一把抓住。

      “你有进那间屋子吗?”言简的声线因咳嗽而非常沙哑,像是喉咙里的肉被砂纸狠狠剐过。

      “什么?”

      “她最后待的那个地方。”言简深深勾着头,含着哭腔说:“当时我想要她的鞋子,她的脚下还有一些压缩饼干的包装,吃得很干净,一点渣都没有。”

      霍峥俯身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腹部,双手压住他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阻止他继续回忆。

      他知道他想说什么。

      言盼易在还能进食前就已经弹尽粮绝,最后是在病痛和饥饿中死去的。

      这对任何为人父母的人来说,都是极端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连让孩子带着饥饿入睡都会感到愧疚,那个孩子却是在饥饿中死去的。

      言简浑身剧烈颤抖着,牙齿打得咯咯响,双手紧抓着自己的大腿,痉挛如鹰爪的指尖深深抠进肉里。霍峥发现了,拽起他的双手坐下来,把他整个端到腿上,一只手抓着他的双腕,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按在肩上。

      霍峥的下巴用力抵着言简的发顶,泪管里的液体流进鼻腔里,鼻音浓重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孩子,对不起一直以来让对方一个人面对,对不起他已经被蹉跎得麻木,忽略了对方还会为此鲜活地痛苦。

      闷在霍峥颈窝里的言简终于爆发出哭声,那声音贴着血肉骨骼共振,像一把尖刀直捣进心脏,一声一声地搅烂。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偌大的后舱里只剩下言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停止了,只剩下一种鼻腔阻塞的均匀呼吸声。

      霍峥以为言简睡着了,调整了一下坐姿。言简的头歪到他胸前,被放开的双手垂在腿上,一双长腿半蜷着。

      他摸了摸言简的脸颊,泪痕已经干掉,在仿生皮肤上呈现出格外滑腻的触感,但睫缝里还溢着水光。他顺着摸上去,把言简额前汗湿的乱发捋上去,沿着脸颊滑过一圈,将那张仿生皮肤揭下来。

      言简真正的脸暴露出来,他的眉头紧蹙着,光洁的额头上梗着一根青筋,满脸细汗,皮肤散发着一种瓷釉般的湿润光泽,由于鼻腔呼吸不畅,薄唇微微掀开,被呼吸扫得有些干燥。

      霍峥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触到下唇。他的嘴唇比较薄,没什么肉感,被揉过之后连带唇周的皮肤都泛红起来,看起来有种柔软丰腴的错觉。

      霍峥喉头微不可闻地滚动了一下,慢慢凑近,在那对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随即一发不可收拾,含住略微用力地吮磨。

      但他很快就把言简放开了,以免对方因为呼吸不畅而醒来。他转而将嘴唇贴上言简的额头,深深呼吸着那近在咫尺的馨香。

      他不是第一天得知自己人生中所发生的悲剧了,在漫长的岁月里,日复一日的痛苦早已不再激起他的反应,能刺激他记起自己也是个人的,只剩下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幸福。

      也许言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飞艇平稳降落,言简也醒了。他接过霍峥递来的温水,听见霍峥说:“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待会儿到家再睡一觉吧。”

      言简含住嘴里的水顿了顿,咽下自己不是睡着了,是又晕过去了的反驳。在这次昏厥中,他又“做梦”了——虽然现在说是回溯记忆更恰当。

      在梦里,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亚当,但亚当身边还有一道挥之不去的灰影,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也终于会回过来在现实里见到亚当时那古怪的眩晕来源为何。

      是凝视。

      不是遮遮掩掩的窥探,没有任何畏惧,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只是平静地凝望着他,却像有千言万语要诉说。

      “你是谁?”在梦中他问对方。

      那双眼睛却轻轻闭上,逐渐消溶在虚空中。

      言简放下水杯,低声问:“那个亚当到底什么来历?”

      霍峥骤然压眉,言简咳嗽一声,解释道:“我对他没有兴趣,只是发现他身边的确有一个向导,我能感觉到那个人。”

      “先下去吧,车还在下面等着。”霍峥回避了这个问题。

      直到坐进车里,霍峥似乎终于拟好了措辞,在后座展开小范围的精神屏障。

      “亚当也姓沙琳德,但只是旁系成员,他的父母和言教授是同事,按照当时的规定,情报部特工的子女都必须收入保育院,他和这个人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言简闻言打量了霍峥一眼。平时总把自己叫成言玉书,这会儿他倒分得那么清楚了。而且自己问的是亚当的来历,他却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蹦出来亚当和言玉书的关系。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言简问:“所以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要是这么说,那保育院里所有人都是一起长大的。”霍峥挑起眉毛,非常隐秘且熟练的,将一个白眼兜回眼眶里。

      “那家伙仗着权势,经常纠缠他,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让他不胜其烦。”

      听到这里,言简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如果亚当如此执着地追求过言玉书,很有可能当时也发现了自己和言玉书的相似之处,才会死盯着自己。

      一阵恶心泛上来,他连带看霍峥都讨厌起来。

      霍峥见他脸色又不好,问:“怎么了?”

      言简不说话,支着下巴望着车窗。漆黑的车窗上倒映着他的假面,霍峥接着说:“你不说出来,我就不知道,但你告诉我,我就一定能做到。”

      沉默了一会儿,言简转过头:“你也是因为我和他很像,才会那样对我的,对不对?”

      霍峥沉吟许久,缓缓答:“哪样?”

      “停车。”言简解开安全带,前方的司机被隔绝在精神屏障之外,他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荡开的精神力震碎了霍峥的精神屏障,司机训练有素,诧异地缓缓停稳车子。

      言简推开车门钻出去,黎明未至,近晨的夜风中还有点冷,他裹紧制服,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霍峥几步追上来,将脱下来的军礼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又生什么气?”霍峥问。

      言简推了几下,见推不开,一把拽下外套丢在地上,故意拿话刺他:“言玉书不会生气,他连喘气都不会!”

      霍峥没说什么,只捡起外套拍了拍灰,搭在臂间,身上只一件白衬衫,抬手扯松了领带结。

      言简看他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更来气了,一掌搡在他胸口上。

      “他倒是享受了所有的过程,那我呢?我得到了什么?”

      言简改为攥拳猛捶,霍峥稳如铁塔,任由推搡,屹然不动,甚至还扶了打偏差点摔了的言简一把。

      “我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就得接受余生只能和你在一起的结果,凭什么?”言简见打不动也踹不动,气急了“啪”一巴掌甩霍峥脸上,“你告诉我凭什么?”

      他瞪着眼睛,那双猫一般的黑眼睛更加大,如果他真是一只猫,现在胡子眉毛肯定都全往前努得翘起来了。

      霍峥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言简气急败坏,一把拽下他搭在手臂间的外套,全砸他脸上去,转头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峥小跑几步追上,把外套随手在肩头,路灯下高大的影子罩过来。

      言简拧着脑袋,肩膀被轻轻怼了一下,让他想起那只在梦里把鼻子顶进手心里的巨狼。

      “我会让你接受我的。”霍峥轻声说。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再一次。

      言简转身站定住,抬起脸望着他,双眼微微一眯,抬脚精准地踹向两腿之间。霍峥应对他这种体型人的攻击,从来没有躲的意识,等反应过来,已经双手捂着跪倒在了地上。

      言简心情大好,在地上滋了滋鞋底,转身蹦蹦跳跳走了。

      翌日吹号,向导宿舍里如常又是一片凌乱的脚步声。佐伊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金发推开门跑出来,刚跑了几步,转身站定,死死盯着不远处边走边打哈欠的人。

      “言——简——”

      言简被猛地一扑,刚哈进去的气呛进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佐伊抓着他的肩膀又是抱又是拍,嚷嚷着:“言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天哪,我们都以为你——”

      于是大家都发现了,女生们都围过来看热闹。

      “言简回来了?”

      “那霍教官也回来了?”

      “怎么都没有消息通知?”

      连绵不绝的惊呼之后,大家你推我搡地往楼下冲。每次外出演练的名额只有一百个,并非人人有份,自从霍峥担任体能训练督导,大家都想生怕给他留下坏印象,失去珍贵的外出机会。

      钟教官点完人头,扫见乌泱泱的人群里举起一只手。

      “又是谁闹肚子脑袋疼忘带东西了?”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中间举起手的言简。

      “钟教官,您没点我。”

      钟教官用力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复杂,“啪”的扣上光屏:“哦,是吗?既然不差人了,出发——”

      时隔几日再听徐川那套例行训话,言简竟然有种亲切的感觉。体能训练时也格外卖力,每当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就在心里默念十遍“下次我要一拳把他打翻”。

      今天下雨,徐川把向导营调进了室内训练场。高台上,带着墨镜的霍峥抱臂而立。

      “霍教官好像大熊猫。”中央位置两个一年级的女生在捆负重的时候窃窃私语。

      霍峥抬指推了推墨镜,正脸缓缓转向她们。

      “呃噫!他听到了!”

      二年级生占满了勉强能避开教官视角的“好位置”,但以哨兵的视力,又站在高台上,实际上一览无余。

      霍峥眉梢微挑,将墨镜扒下些许,凝神望向言简。

      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如同沙漠上的海市蜃楼般微微扭曲,的确是精神力少量浮动的痕迹。

      霍峥推回墨镜,抬腿走下高台,穿进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的年轻向导们之间,四处走走停停,余光不时觑着言简。

      向导们战战兢兢,正在踱步的霍峥忽然倒退回来。

      “你。”

      被点名的佐伊瞬间立正,霍峥摊开手,示意佐伊将没有开刃的军刀递给自己,随后利落地还原了刚刚那个不标准的格斗技动作,反背的军刀直抵对手新兵的喉咙。

      他放慢动作又演示了一遍,将军刀递回给佐伊:“看清楚了吗?你再来一遍。”

      佐伊依言照做,霍峥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

      说罢,他环扫众人,提高声音道:“所有人听好,你们练习格斗,不是为了期末分数,或者外出试炼的机会,是为了能杀死敌人。”

      众人噤若寒蝉,言简的声音响起:“可是霍教官,我们的家园一派祥和,您所说的敌人,是指污染区的怪物么?”

      其实大家都有这个疑惑,但没人敢问出来。

      霍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平静道:“任何想置你们于死地的,都是敌人。”他转身慢慢走向言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不要求你们多么强悍,甚至希望你们永远用不到这些杀人技,我只要求你们珍视自己的生命,不要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的刀口上。”

      话音落下,他在距离言简三四米远的位置站定,两人隔着墨镜对视几秒钟,他转开脸,抬腿走远了。

      体能训练结束,众人解散去上脑科学课程。由于沈观受不了学生刚训练完的味儿,放宽了十五分钟的时间让孩子们回宿舍换衣服。

      霍峥走出训练场的门,余光有道影子晃进了拐角。虽然消失得很快,他还是看清楚了那是言简,立刻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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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非常感谢等待的朋友,即将写完隔壁的小短篇之际,深感之前写这篇还有许多可以写的,所以最近在溜达修文,暂时停更,大概率修完了一次性放完结。 最近在写十万字的小短篇拳击手攻x宠物医生受《毛绒绒妄想症》专栏可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