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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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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的雨季来了。不是真正的雨季,是人工降水系统按程序启动,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灰色的天空会挤出均匀的水滴,打在防护罩上,发出持续不断的、单调的沙沙声。街道上行人匆匆,塑料雨披反射着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像一群移动的彩甲虫。
江柑的实习期缩短正式批下来了。通知发到他通讯器上,一行简短的文字,附带着新的工作证编码。部长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下次有外勤任务还找你。江柑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搬到了资源修复部大楼的负二层,新的宿舍有二十五平米,多了一个小厨房角落和一个独立的卫生单元。墙上还是白的,但允许个人悬挂一幅不超过0.5平米的装饰物。
他把空了的保温箱放在房间角落,没扔。苔藓已经全黄了,干枯蜷缩,像一团陈年的茶叶。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看着那个角落,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保温箱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他开始负责更多工作,除了清理标本,还参与基因片段的初级排序。实验室的同事偶尔聊天,谈论新推出的营养剂口味,谈论哪个居住区的伴侣匹配率更高,谈论城邦外扩的最新进度——据说东七区已经推进到旧河床,挖出了大量古代金属残骸。
江柑很少插话。他坐在操作台前,戴着显微目镜,用镊子小心地分离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植物维管束。屏幕上的基因序列像一条无尽的、由字母组成的灰色河流。A, T, C, G,排列组合,试图拼凑出早已消亡的生命蓝图。有时候他会走神,想起那片废墟裂缝里的绿,那湿润的土腥气,那白色花瓣落在掌心的冰凉触感。然后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他知道那片绿不可能还在。他交上去的样本被研究院列为“三级重要发现”,后续的探测机器人传回的数据显示,那片区域在取样后第七天,辐射指数急剧升高,微型生态系统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面崩溃。报告结论是:偶然形成的抗辐射微环境,因外部干扰失去平衡,无持续存在价值。部长把报告转发给他,附了一句:可惜了。
江柑关掉报告,没有回复。
老陈彻底消失了。江柑去人事部问过,系统显示老人办理了退休迁移,目的地是“边缘农业协作区”,一个听上去很含糊的地方。值班的年轻办事员头也不抬地说:“那种地方,去了就是等死。不过反正老了,死哪儿不是死。”
江柑没再问。他有时会去标本库,坐在老陈那张折叠凳上。凳子很旧,帆布面磨得发亮,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那些密封在永恒低温里的植物遗体,想着它们曾经在怎样的风里摇晃,被怎样的虫子啃食过叶子,又怎样在某个无法追溯的时刻彻底停止呼吸。死亡是一个过程,他想,不是一个瞬间。就像那片绿,其实在他看见之前,就已经开始死了。
他收到一条回复,来自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叫李瞬。信息很短:“还好。你呢?”
江柑想了想,回:“老样子。”
李瞬很快又回:“听说你实习期缩短了?恭喜。”
“谢谢。”
对话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但过了几天,李瞬又发来一条:“我在东三区‘生命织线’项目组,做纺织品回收再生。这边能看到一些旧东西,有时候会觉得……挺没意思的。”
江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东三区是旧工业区改造的,那里挖出来的“旧东西”,可能是衣服纤维,也可能是别的。他回:“比如?”
“比如印着卡通图案的童装,完全降解不了。比如情书,纸都烂了,但墨水还在。”李瞬停顿了一下,信息继续跳出来,“上周清理出一批公元纪年的纸质书籍,泡在泥水里,大部分糊了,但有一本植物图鉴,硬壳的,居然还有些页面能看。我看着那些画,觉得不像真的。”
江柑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样的图鉴?”
“叫《远东花卉图谱》,很厚。我拍了几张还算清楚的,你要看吗?”
“要。”
几张图片传输过来。第一张是杜鹃花,颜色艳得刺眼;第二张是荷花,躺在水面上;第三张……是兰花。墨兰。下面有手写的小字注解:“幽谷自生,香气清冷,冬末春初开花。”
江柑盯着那张图。画工精细,甚至能看出花瓣上的纹理。注解的墨水有些洇开,但字迹清晰。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这本书现在在哪儿?”他问。
“上交了。文化遗存部的人拿走的,说是要数字化保存。”李瞬回复,“不过我看他们也就是扫描一下,然后扔进仓库。没什么用。”
“那些画……像真的吗?”
这次李瞬停顿了更久。“说不上来。颜色太鲜了,现在的植物没那种颜色。而且你看那荷叶上的水珠,圆滚滚的,现在的仿生植物做不出那种效果。我觉得……可能是古人美化过的。就像我们的广告。”
江柑没反驳。也许是的,美化过的记忆。但复合沥身上的香气,他记得,是清冷的,像冬天早晨的空气。那不是美化能编出来的。
“谢谢。”他回复。
“客气。”李瞬说,“对了,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江柑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东三区这边,有时候晚上能听到怪声音,像风吹过很多缝隙,又像什么东西在哭。监测仪什么都查不出来。工友说是旧管道共振,但我觉得……不像。”
江柑想起复合沥化形前的样子,一株在温室里沉默的兰花。如果它会哭,声音会是怎样的?
“小心点。”他只能这样回。
“嗯。你也是。”
对话结束。江柑关掉通讯器,靠在椅背上。二十五平米的房间,比之前宽敞,但依然能一眼望到头。他看向角落的保温箱,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它打开,看看里面除了枯苔藓,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但他没动。他知道里面是空的。有些东西,一旦确认了不存在,就连怀念的余地都变得稀薄。
雨季持续了十天。第十一天,人工降水停止,天空恢复了那种恒久的、缺乏层次的灰白。江柑被派去协助一个临时展览的布展工作。城邦为了提升公民的“生态归属感”,在中央广场举办了一个名为“逝去的呼吸”的古代动植物标本展。展品来自各个研究院和修复部,江柑负责的鸟类标本也在其中。
展览厅很大,冷气开得很足。玻璃展柜排列成迷宫,里面打着精心设计的灯光。知更鸟标本被放在一个独立展柜里,脚下铺着人造苔藓,背景是全息投影的森林画面——深绿的、晃动的、过于完美的森林。标签上写着:“欧亚鸲(知更鸟),曾广泛分布于旧大陆温带森林,鸣声悦耳,于公元2057年因栖息地丧失及环境污染彻底灭绝。本标本为现存三具之一。”
江杉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只鸟。玻璃眼睛反射着顶灯,空洞无物。羽毛经过特殊处理,保持着蓬松的假象。但它不会动,不会叫,胸口也没有起伏。它只是一团被固定好的、曾经活过的物质。
一个小孩被母亲抱过来,指着展柜:“妈妈,鸟!”
母亲说:“这是古代的鸟,现在已经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以前的人不爱护环境。”母亲的声音平板,像在背诵教育手册,“所以我们要珍惜现在的生活,遵守城邦规定。”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被旁边会动(其实是机械驱动)的恐龙模型吸引走了。
江柑继续看着那只鸟。他想起了那只飞走的知更鸟,胸口那点橘红,黑溜溜的眼睛。它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在某个废墟角落,或者被清洁机器人处理掉了。但至少它飞过。而眼前这个,连飞都没有飞过。
布展结束那天晚上,江柑加班做最后的检查。偌大的展厅只剩下他一个人,脚步声在高高的天花板下回响。他走到展厅深处,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通往存放备用展品和工具的临时仓库。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门进去。仓库里堆着板条箱和包装材料,空气里有尘埃和防腐剂的味道。光是从角落一个打开的箱子里发出的——那箱子本该装着多余的标签牌,但现在,箱子里铺着厚厚的、干燥的苔藓(人造的),苔藓上躺着一个人。
复合沥。
江柑停住呼吸。是复合沥,但又不太像。他更透明了,像水中的倒影,边缘微微晃动。他闭着眼,穿着那身深绿色的旧式长外套,但外套的下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融进身下的苔藓里。
江柑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复合沥的胸口没有起伏,但他周身散发着极淡的绿光,像夏夜的萤火虫,明灭不定。
“复合沥?”江柑轻声叫。
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复合沥脸颊时停住了。他怕一碰,这影子就散了。
但影子自己睁开了眼睛。瞳孔是淡金色的,映着仓库顶灯微弱的光,没有聚焦。
“江柑。”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比上次更微弱,像隔着很厚的水。
“你没死。”江柑说,声音干涩。
“妖……很难死透。”复合沥的嘴唇没动,但声音持续着,“执念……是锚。”
“你的执念是什么?”
“救你。”
“可我还活着。”
“活着……和醒着……不一样。”复合沥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江柑,又好像只是看向虚空,“你还在……梦里。城邦的梦。”
江柑想起自己每天的生活:起床,营养剂,地铁,工作,营养剂,睡觉。周而复始。确实像梦,一个缺乏色彩和温度的梦。
“我该怎么醒?”
“找到……真的东西。”复合沥的身影又淡了一些,“真的土……真的水……真的……死。”
“你是指那片绿?它已经没了。”
“不止……那里。”复合沥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下……还有……记忆。森林的……根。河流的……残响。去找……”
“去哪里找?”
“东……七区。河床。”复合沥的身影开始波动,像热空气上的幻影,“他们……在挖。挖出……过去。也挖出……伤口。”
江柑想起同事说的,东七区挖出大量古代金属残骸。
“伤口?”
“大地……会痛。痛了……就有……东西……渗出来。”复合沥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撑不住……了。这次……散了……就……真的……”
“等等!”江柑急切地说,“我能做什么?怎么帮你?”
“……不用。”声音带着极淡的,近乎幻觉的叹息,“我的劫……是我的。你的路……是你的。只是……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闻过……真的花香。记得……你埋过……一只鸟。记得……你哭过。”复合沥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开始上升,消散,“这些……是真的。有了真的……就不会……完全……睡去。”
光点像逆行的雨,飘向仓库高高的、积满灰尘的天花板,然后穿过天花板,消失不见。
江柑呆坐在原地。箱子里只剩下干燥的人造苔藓,铺得平整,没有躺过的痕迹。空气中连那股清冷的香气都没有,只有尘埃和防腐剂。
他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然后他站起来,关掉箱子,锁上仓库门,走出展厅。中央广场空无一人,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未来居住区的宣传片:绿色的植物(当然是仿生的),清澈的水流(循环处理的),人们微笑着在宽敞的阳台上(每户限三平米)活动。
江柑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朦胧的光污染,染着淡淡的橙红色。他突然很想念那只飞走的知更鸟,想念它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那声音应该很轻,但在寂静的废墟里,也许能传得很远。
回到宿舍,他打开通讯器,给李瞬发信息:“东七区的挖掘,具体在什么位置?”
李瞬过了一会儿才回:“怎么问这个?你想去?那边管制很严,辐射也没清理干净。”
“有点兴趣。”
“我帮你问问。我有个表哥在工程部,可能知道。不过江柑……”李瞬又停顿了,“那边不太平。听说挖到一些深层的东西后,有好几个工人出现幻觉,说看见树影,听见水声。工程都暂停了两天。”
树影。水声。
江柑回复:“帮我问问具体位置。谢谢。”
“好吧。你自己小心。”
信息发出去后,江柑走到房间角落,打开保温箱。枯黄的苔藓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他伸手进去,拨开表层的苔藓,下面还是苔藓。他继续往下,手指触到了箱底冰冷的金属。
然后,在箱底最角落,他的指尖碰到了一点不同的东西。
很小,很硬,像一粒石子。
他把它捏出来,凑到灯光下。
是一粒种子。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比米粒还小。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随着苔藓样本带来的?是复合沥留下的?还是那只鸟衔来的?
他小心地把种子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它一动不动,没有生命迹象,就是一粒普通的、干瘪的种子。
但他想起了复合沥最后的话:记得你埋过一只鸟。
他把种子放回保温箱,重新盖上苔藓。然后他走到那个允许悬挂装饰物的墙面前。墙面空白,反射着他自己的模糊影子。
他打开城邦内网的商品目录,搜索“花盆”。有很多选择:智能调控营养盆,全自动光照水循环盆,甚至有声控互动盆。他翻了几页,找到一个最简陋的:陶土材质,无任何智能功能,描述写着“复古设计,透气性佳”。
他下了单。配送机器人一小时后送到门口。
陶盆是暗红色的,粗糙,边缘有个小缺口。江柑把它放在窗台上。窗户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距离不到十米。他往盆里装了一些从内部商店买的“通用种植基质”——一种棕黑色的、均匀的颗粒状物质,据说是由回收有机质和无机矿物合成。
然后,他从保温箱里取出那粒种子,小心地埋进基质里,浅浅的,盖上一层薄土。
他不知道它会不会发芽。不知道它需要什么,阳光?水分?还是别的什么这里没有的东西。
但他浇了一点水。水很快被基质吸收,表面颜色变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粗糙的陶盆,里面埋着一粒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种子。窗外,城邦的灯火渐次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河。
夜还很长。梦也是。
但有些东西,埋下去了,就总得等着看。
哪怕等的,只是一场不会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