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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芽 ...

  •   种子没有发芽。

      江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陶盆。基质保持着均匀的棕黑色,表面因为浇水颜色变深,但很快又恢复原状。没有绿意,没有破土的迹象。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盆里依旧只有沉默的土。

      他查了种植指南,说通用基质适合大多数改良植物,发芽期通常在五到十天。如果超过十五天没有动静,可能是种子休眠或失活。他按照说明调整了窗台的光照角度,甚至奢侈地兑换了一点“植物生长促进剂”,滴在土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同事小赵路过他宿舍时看见了陶盆,凑过来看了看:“种什么呢?”

      “不知道。”江柑说。

      “不知道?”小赵笑了,“从哪儿弄的种子?黑市?小心点,未登记的植物种子可是违禁品。”

      “不是黑市。”江柑说,“可能是以前不小心带进来的。”

      小赵没再追问,只是摇摇头:“城邦里种不活的东西多了。咱们实验室里那些,不也是怎么都活不长吗?要我说,死了的东西就让它死了,非要把魂儿招回来,怪累的。”

      江柑没接话。小赵拍拍他的肩,走了。

      那天晚上,江柑梦见那粒种子。在梦里,种子裂开了,伸出细细的白根,拼命往下扎。但下面不是土,是层层叠叠的金属板和混凝土。根须艰难地寻找缝隙,找到一点空隙就钻进去,但很快又被更坚硬的东西挡住。最后根须蜷曲起来,变成一团乱麻,慢慢枯死。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传来清洁机器人嗡嗡的运转声,和远处运输机低沉的轰鸣。他坐起来,看着窗台上的陶盆。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它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

      李瞬的消息来了,是一张地图截图,标注着东七区旧河床挖掘点的具体坐标。“我表哥说,那边这两天又出事了,”李瞬附加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工人幻觉,是机器。挖掘机在深层作业时,传感器突然全部失灵,显示周围有大量不明生物热源,但摄像头什么也拍不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恢复正常。工程师说是地磁异常干扰,但私下里有人说……听见了哭声。很多人在哭。”

      江柑把坐标导入自己的导航器。距离他目前的位置大约二十公里,在城邦边缘,再往外就是重度污染区,没有特许不得进入。他想起了复合沥最后的话:“大地……会痛。痛了……就有……东西……渗出来。”

      他请了一天病假。部长没多问,只是说最近任务重,别耽搁太久。江柑换上最普通的灰色工装服,背了个旧背包,里面装着营养剂、水、辐射检测仪,还有从实验室“借”出来的一小管样本密封容器。

      他搭环线地铁到东七区边缘站。从这里开始,人流明显稀少,建筑也更低矮陈旧。街道上的显示屏播放着警告:“前方管制区域,非授权人员请止步。”江柑绕开主路,钻进小巷。巷子两边是废弃的旧厂房,墙面斑驳,涂着早已褪色的编号和标语。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

      按照坐标,他需要穿过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缓冲区。铁丝网上挂着“辐射危险”的牌子,但有一处被剪开了个口子,边缘整齐,像是用专业工具弄的。江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他一个人来过这里。

      他钻过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洼地。这就是旧河床。干涸的河底裸露着灰白色的泥沙和碎石,两岸是陡峭的、被侵蚀出层层纹理的土坡。远处,几台巨大的挖掘机静静矗立,像沉睡的钢铁巨兽。周围没有工人,只有警戒无人机在空中缓慢巡逻,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江柑打开辐射检测仪,指数在安全范围上限跳动。他压低身子,沿着河床边沿的阴影往前走。河床很宽,曾经的水流应该很充沛。他想象着水在这里奔腾的样子,带着泥沙,裹着落叶,或许还有鱼。但现在,只有干裂的河泥,和零星长出来的、基因改良的耐辐射芦苇,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坐标点在一处挖掘机留下的深坑附近。坑有四五米深,底部积着浑浊的浅水,反射着灰白的天空。坑壁上能看到清晰的挖掘齿痕,以及一些裸露出来的、颜色更深的沉积层。江柑小心地滑下坑壁,脚踩在湿滑的泥泞里。

      坑底很静。无人机的声音远了,只有风吹过坑沿的微弱呼啸。他蹲下来,看着坑壁。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片颜色异常的区域——不是泥沙的灰白,也不是黏土的黄褐,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物质,湿润,闪着微光。他伸手碰了碰,触感粘稠,像冷却的沥青,但又带着弹性。

      检测仪靠近时,发出轻微的嘀嘀声。辐射指数没有明显变化,但显示有异常的有机质和矿物质读数。江柑取出密封管,用刮刀小心地刮取了一点那种黑色物质。它很粘,拉出细丝。刮取时,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东西被惊醒的呜咽。

      他手一抖,刮刀差点掉进水里。

      稳住呼吸,他把样本封好。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倒影。他凝神看去,浑浊的水面下,似乎有淡淡的影子在游曳,很慢,很模糊。像水草,又像……根须。

      他打开头灯,照向水面。光线穿透浑浊,照亮了水底。那里确实有东西——不是活的,是沉积的、纠缠在一起的植物残骸。黑色的茎干,纤维状的根须,层层叠叠,压成了薄薄的、像泥炭一样的层理。而在这些残骸中间,夹杂着一些白色的、细小如米粒的东西。

      是种子。很多很多种子。

      江柑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实验室里那些怎么也活化不了的古代植物种子,它们通常已经碳化或矿化,失去了生命结构。但眼前这些……在头灯的光线下,有些种子似乎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他正要再靠近些看,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喂!下面那个!干什么的!”

      江柑猛地抬头。坑沿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工程部的橙色防护服,手里拿着便携式扫描仪。其中一个用手电筒直直照下来,刺眼的光晃得他眯起眼。

      “上来!立刻!”另一个人喊道,声音严厉。

      江柑把密封管迅速塞进背包内侧口袋,慢慢爬出坑。泥泞沾满了裤腿和鞋子。

      “身份卡。”一个工程部人员伸出手。江柑递上自己的工作证。那人扫描了一下,皱眉:“资源修复部?实习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这是管制区!”

      “我……迷路了。”江柑说。

      “迷路?”那人明显不信,另一个已经拿扫描仪对着他全身扫了一遍。“背包打开。”

      江柑打开背包。营养剂,水,检测仪。那人拿起检测仪看了看记录:“辐射指数正常。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对古代地质感兴趣,”江柑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听说这里挖出了旧河床,想来看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里不安全,随时可能有塌方或者辐射泄漏。赶紧离开。再有下次,直接上报你部门。”

      江柑点头,背上背包,转身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拐过一个土坡。

      他没有直接离开河床,而是绕了个远路,躲在一丛高大的芦苇后面,等那两个工程部的人走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更大了,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舌头在舔舐空气。

      他重新看向那个深坑的方向。在渐浓的暮色中,坑底那片黑色区域似乎……在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天光,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幽暗的绿莹莹的光,像腐烂木材上的磷火,但更集中,更凝实。

      他想起李瞬说的幻觉,机器失灵,还有哭声。

      那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

      他悄悄往回走,没有再去坑边,而是沿着河床往上游方向。河床逐渐收窄,两岸土坡更高,阴影更深。走了大约半小时,他看见前方河床拐弯处,有一片更大的挖掘痕迹。这里似乎曾经是河湾,堆积了更厚的沉积物。一台挖掘机的机械臂垂在那里,像断了脖子。

      江柑走近。这片区域没有被水淹没,裸露的断面像一本打开的巨大书页,展示着层层叠叠的时间。最上层是灰白色的现代冲积物,往下是黄褐色的黏土层,再往下……是黑色的、富含有机质的泥炭层,和他刚才刮取样本的那片很像。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断面。泥土很凉。他沿着断面慢慢走,头灯的光圈扫过不同颜色的土层。在泥炭层中,他看到了一些完整的东西——不是残骸,是形态保存相对完好的植物部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印痕,叶脉清晰;一截小小的、分叉的树枝;甚至有一朵花苞的痕迹,缩成干瘪的一团,但还能看出五片花瓣的轮廓。

      他停下来,看着那朵花苞的印痕。它嵌在黑色的泥土里,像一枚永恒的化石。他不知道它是什么花,也不知道它在多少年前,随着哪一场洪水,沉没在这里,被泥沙掩埋,在缺氧的环境中缓慢地、不完全地分解,最终变成这黑色的、闪着幽光的物质的一部分。

      它曾经活过。开过,或者还没来得及开。

      他伸出手,不是去挖,只是虚虚地悬在印痕上方。指尖能感觉到泥土散发的凉意,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跳。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是对这朵花?对这片河床?还是对那个在他房间里消散的、名为复合沥的执念?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河床上的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头灯的光束里,尘埃飞舞。江柑似乎听到风里夹杂着别的声音——不是哭声,是更低沉、更绵长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哼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又像是树根在泥土里缓慢生长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背好背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沉睡在黑色泥土中的花苞。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很稳,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翻搅。他想起复合沥说“大地会痛”。也许痛的不是物理的大地,而是这些被掩埋的记忆,这些未曾完全消散的生命痕迹。它们沉在这里,百年,千年,等待着一次不可能的复苏。而城邦的挖掘机,像一把粗暴的手术刀,划开了这些陈旧的伤口。

      回到铁丝网缺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邦边缘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钻回去,拍掉身上的尘土,沿着小巷往外走。路过一个废弃的变电箱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密封管。

      黑色物质在管子里微微晃动,粘稠,沉默。头灯照上去,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纤维状的结构。他拧紧管盖,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和管壁,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一粒来自过去的、黑色的眼泪。

      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午夜。他累极了,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窗台上的陶盆在窗外霓虹灯的映照下,只是一个深色的圆形轮廓。里面的种子依然没有动静。

      他闭上眼,那片黑色河床,那朵泥土中的花苞印痕,那幽暗的绿光,在脑海里交替浮现。最后,所有画面都沉入一片深黑,像那管样本一样粘稠、沉默。

      他睡着了,没有做梦。

      第二天,他去上班。实验室里一切照旧。小赵问他病好了没,他说好了。部长给了他新的任务:一批公元2040年左右的昆虫标本,需要清理并提取可能的遗传物质。标本是甲虫,金属般的外壳已经失去光泽,腿蜷缩着,像在祈祷。

      江柑戴上手套,开始工作。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中午休息时,他去了标本库。老陈的折叠凳还在老位置。他坐上去,吱呀一声。对面的标本柜里,一排古代的松果陈列着,大小不一,鳞片紧闭。

      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通讯器,给李瞬发信息:“样本拿到了。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李瞬回复:“什么样本?哦,河床那个?你真去了?没被发现吧?”

      “差点。”

      “小心点。我表哥说,那边要封锁了,说是要进行‘安全加固’。其实就是不想让人再靠近。”

      “知道了。”

      “你拿那东西有什么用?”李瞬问。

      江柑看着屏幕,手指悬空。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证明,有些东西真的存在过。也许只是想给自己心里那粒不发芽的种子,找一点同样沉默的同伴。

      “研究。”他最终回复。

      “行吧。有需要再找我。”

      关闭通讯器,江柑看向标本库深处。一排排柜子,延伸到阴影里,装着无数死去的、曾经活过的东西。它们在这里等待,等待被修复,被活化,或者被永久遗忘。

      而外面,城邦在运转。地铁在跑,广告在闪,人们在计算着平米数和营养剂口味。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向着一个被设计好的未来前进。

      江柑站起来,折叠凳又吱呀了一声。他走到窗前——标本库没有真正的窗户,只有一块显示外部实时画面的屏幕。画面上是城邦的街道,行人如织,天空是人工调节的淡蓝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晚上,他给那个陶盆浇了水。水很快被基质吸收,表面颜色变深,又慢慢变回均匀的棕黑。他盯着看,直到眼睛发酸。

      突然,他看见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一样的颜色。

      在陶盆边缘,靠近他埋种子的位置,基质表面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缝隙里,似乎透出了一点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见的白。

      不是绿色,是白色。像一根初生的、脆弱的根须尖尖。

      江柑屏住呼吸,凑得更近。头灯调亮。

      是的。一点白。很小,很怯,但确实在那里。

      它没有向上长,而是横向地、贴着盆壁内侧,小心翼翼地探出了一点点。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江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重。他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在粗糙的陶盆内壁和沉默的基质之间,悄悄显露。

      窗外的霓虹灯牌换了一幅广告,彩光扫过窗台,也扫过陶盆。那一瞬间,那点白色似乎闪了一下,像一滴遥远的星光,落在了这二十五平米房间的窗台上。

      江柑慢慢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隔着一点距离,虚抚过盆壁。

      “别怕,”他极低声地说,像在安抚一个易碎的梦,“这里没有别的……只有我。”

      夜色渐深。城邦永不真正沉睡,但有些东西,在寂静的角落,开始了它们自己的、缓慢的苏醒。

      哪怕苏醒的,只是一点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的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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