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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明 ...

  •   那点白没有再长大。

      第二天清晨,江柑几乎是扑到窗台前。陶盆里,基质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缝还在,但那点白消失了。或者它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光影的玩笑,或是他过度期盼下产生的幻觉。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基质,手指碰到种子原先埋下的位置——那粒深褐色的小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和埋下去时毫无二致。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裂缝时有时无,那点白再未出现。江柑照常上班,处理甲虫标本,提取那些早已干涸的基因片段。屏幕上的序列依然冷漠地滚动,A, T, C, G,排列出死亡的密码。小赵有时会凑过来闲聊,说伴侣匹配系统又给他推荐了新人,照片看着不错,但“生态适应性评分”太低,恐怕申请不到更大的合住房。江柑听着,嗯嗯应着,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标本库的方向,或者口袋里的通讯器——李瞬没有再发来消息,东七区河床封锁的消息倒是正式公布了,公告措辞严谨,称“为保障工程安全与公民健康,即日起对该区域进行封闭式生态修复作业”。

      修复。江柑咀嚼着这个词。用更多的机械和合成材料,覆盖掉那些黑色的、含着幽光的泥土,以及泥土里沉睡的种子和叹息。

      晚上,他常去标本库。老陈的折叠凳成了他的固定位置。坐在那里,面对着无数密封的死亡,他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死透了的东西,不再有期待,也就不再有失望。有时候,他会打开那个放墨兰标本的柜子(不是复合沥那株,是另一株,来自公元2045年的收藏),隔着玻璃看它干枯蜷缩的姿态。标签上写着:“墨兰,东亚原生品种,香气幽远,于公元2061年因气候剧变及生境丧失宣告野外灭绝。”

      香气幽远。他想起复合沥身上那股清冷的、带着露水气的味道。标本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防腐剂气味。

      周五下班前,部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

      “江柑,有个好消息。”部长递给他一份电子文件,“你的外勤样本分析报告出来了,研究院那边评价很高。虽然那个微环境崩溃了,但提取的有机质成分很特殊,有潜在的研究价值。上面决定给你记一次重要贡献,折算进实习考评。”

      江柑看着屏幕上的嘉奖令,措辞格式化,盖着电子印章。

      “另外,”部长压低声音,“下个月初,有个去‘边缘农业协作区’的短期交流任务,主要是学习他们的新型水培技术。名额很少,我推荐了你。”

      边缘农业协作区。老陈去的地方。

      江柑抬起头:“要去多久?”

      “两周。算作出差,有额外补贴,回来还能优先申请一次内部房源调整。”部长拍拍他的肩,“机会难得。那边条件艰苦点,但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江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

      “好,那就这么定了。具体安排等通知。”

      走出部长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节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柑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乘电梯到了大楼顶层。顶层有个小小的观景平台,平时很少人上去。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傍晚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城邦特有的、混合着金属和尘霾的气味。

      从这里能看到城邦很大一片区域。密密麻麻的楼宇,像灰白色的蜂巢,窗户里透出规格一致的暖白灯光。更远处,是环绕城邦的防护墙,墙外是污染区的混沌暗影。天空是暗紫色的,边缘透着最后一点橙红,几架运输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云划过。没有飞鸟。

      江柑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站了很久。风刮在脸上,有点疼。他想起东七区河床的风,卷着泥沙,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层深处的呜咽。想起那片黑色物质在暮色中幽暗的绿光。想起复合沥消散前说的:“有了真的……就不会……完全……睡去。”

      他真的有了“真的”吗?一管黑色的、粘稠的样本,一点可能是幻觉的白,还有一个在记忆里越来越淡的、兰花妖的影子。

      但这些碎片,似乎真的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一种缓慢的、钝痛般的清醒。他依然挤地铁,喝营养剂,擦标本,但这一切都罩上了一层透明的隔膜。他能看见自己在做这些事,像一个旁观者。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李瞬。

      “在家吗?”信息很短。

      “在宿舍。怎么了?”

      “方便见个面吗?我就在你楼下。”

      江柑愣了一下,回复:“好。”

      他下楼,看见李瞬站在宿舍楼入口的阴影里,穿着普通的工装,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李瞬比记忆中瘦了些,脸色有些疲惫。

      “你怎么来了?”江柑问。

      “有点东西,觉得应该给你。”李瞬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找个没人的地方。”

      江柑带他回了宿舍。二十五平米的空间因为多了一个人,显得拥挤了些。李瞬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书本大小的东西。

      “那本《远东花卉图谱》,”李瞬说,一边小心地拆开报纸,“上交前,我偷偷撕了一页下来。”

      最后一层报纸揭开。是一张泛黄的、边缘不齐整的书页。纸质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上面是手绘的墨兰,笔触细腻,甚至能看出画家试图表现花瓣的微妙质感。旁边依然是手写的注解:“生于幽谷溪畔,喜阴湿,冬末春初吐蕊,其香清冽,可涤尘虑。”

      可涤尘虑。江柑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不敢触碰。

      “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李瞬挠挠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这些旧东西挺上心。这本书反正也是要被扫描然后存进数据库,可能再也不会有人翻开。这一页……留着也是个念想。”他顿了顿,“而且,东七区那事之后,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也说不好。就是晚上睡觉不踏实,老觉得床底下有流水声。可我住十六楼。”李瞬苦笑,“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但我表哥说,工程部那边好几个参与深层挖掘的人,都申请调岗了,说是精神焦虑,睡眠障碍。还有人说……梦见自己被埋在土里,根须从身体里长出来。”

      江柑看着书页上的墨兰。画中的花是静止的,但线条里似乎蕴藏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生机。他想起复合沥坐在墙角,闭着眼,周身散发淡绿微光的样子。

      “谢谢。”他把书页轻轻捧起来,走到墙边那个允许悬挂装饰物的地方。用吸附式透明夹板,小心翼翼地将书页固定上去。古老的墨兰,就这样悬在了光洁的白墙上,像一扇通往湮灭时光的、极小的窗。

      李瞬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要去边缘区?”

      “你怎么知道?”

      “听我表哥说的,工程部和资源部有时候有人员交流。那边……听说挺荒的。”李瞬犹豫了一下,“其实老陈去那里之后,我托人打听过。他好像没在正式的安置点,去了更边缘的一个‘旧物种保育站’,说是自愿的。那里几乎与世隔绝,条件很差。”

      旧物种保育站。江柑记下了这个名字。

      李瞬走后,江柑久久地站在那幅墨兰图前。灯光下,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见,墨迹已有些晕散,但那股属于过去的、执拗的美,依然透过脆弱的载体传递过来。他忽然觉得,这间二十五平米的房子,因为这一页纸,变得有些不同了。依然拥挤,依然单调,但多了一个锚点,指向一个他从未见过、却似乎隐隐理解的世界。

      他转身看向窗台上的陶盆。在墨兰图的“注视”下,那粗糙的陶盆似乎也不再仅仅是一个失败的种植实验。

      他走过去,再次浇水。这次,他没有急切地寻找那点白的踪迹。只是让水慢慢渗透,看着基质颜色变深,然后恢复。

      “不急。”他对着陶盆,也像是对着自己说。

      等待出发去边缘区的日子里,江柑的生活节奏依旧。但他开始做一些细微的改变。他不再急匆匆喝完营养剂,而是试着分辨那铁锈和水味之下,是否还有一丝其他气息——当然没有,但他会多花几秒钟。地铁里,他不再总是闭目养神,而是观察周围的人,看他们空洞或焦躁的眼神,看他们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滑动,与世界进行着隔膜的交互。在标本库,他有时会对着某个标本,想象它活着时的样子:那枚松果曾在怎样的枝头绽开,释放出带翅的种子;那片银杏叶,曾在怎样的秋风中旋转飘落。

      部长说的交流任务通知正式下来了。出发前一天,江柑去领取出差装备:一套加强型防护服,一个多功能生存包,还有一份详细的行程和注意事项文件。边缘农业协作区位于城邦西南方向,距离三百公里,需要搭乘专用的地面运输车,穿越一段污染程度较高的缓冲地带。

      晚上,他最后一次检查行李。防护服、生存包、换洗衣物、个人物品。他的手指拂过背包内侧口袋,那里装着那管河床的黑色样本,以及李瞬给的那页墨兰图——他小心地把它夹进一本硬壳笔记本里。窗台上的陶盆静静待着,基质表面平整,毫无生机。

      他该拿它怎么办?带走?路途颠簸,恐怕不行。留下?两周无人照料,那点或许存在的生机很可能彻底断绝。

      他站在陶盆前,犹豫不决。最后,他找了一个透明的小型生态罩——那是实验室淘汰的旧货,原本用于短期存放活体样本。他把陶盆放进去,调节好基础的湿度和空气循环,接上一个小型备用电源。生态罩不大,刚好容纳陶盆,像一个微型的、自给自足的棺椁,或者说,子宫。

      做完这些,他环顾房间。白墙,灰地板,金属家具。墙上的墨兰图是唯一的异色。他突然觉得,这个空间,因为他即将离开,反而显露出它原本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空旷本质。

      出发是在清晨。运输车停在资源部大楼后的专用站台,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个不同部门的实习生,两男一女,彼此简单打了招呼,便各自沉默。车是装甲加固的,车窗狭小且厚重,透过深色的滤光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只是一片模糊的灰黄。

      旅程单调而漫长。车内只有引擎的低吼和通风系统的嘶嘶声。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闭目养神或盯着个人屏幕。江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单调的荒原。污染区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彻底:几乎没有植被,大地呈现一种病态的红褐色或铅灰色,裸露的岩石被风蚀出怪异的形状,远处偶尔能看到废弃建筑的骨架,像巨兽的骸骨。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毫无生气的黄白色。

      中午时分,车辆短暂停靠在一个补给站。大家下车活动僵硬的身体,领取加热好的营养餐块。补给站很小,由几个预制舱拼接而成,外围围着带电的铁丝网。风很大,卷起沙尘,打在防护面罩上噼啪作响。江柑站在铁丝网边,望向更深处。除了荒凉,还是荒凉。他甚至看不到一只改良鸽。这里连虚假的生命迹象都稀少。

      重新上路后不久,领队——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技术员——通过车内广播告知,即将进入一段电磁干扰较强的区域,通讯可能会暂时中断。果然,没过多久,个人屏幕上的信号标志消失了,车辆似乎也微微颠簸起来,像是行驶在更崎岖的路面上。

      就在这时,江柑感到胸口微微一震。

      不是通讯器,那东西早就没信号了。震感来自他贴身存放那管黑色样本的位置。很轻微,像心脏的一次额外搏动,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叩击管壁。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衣服和防护服的内衬,那管样本安静如常。是错觉吗?还是车辆的震动?

      震动没有持续。但江柑的心跳却快了几拍。他看向窗外,荒原依旧,但在某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地面掠过一片极淡的、流动的阴影,像云的倒影,可天上并没有云。

      傍晚时分,运输车终于抵达边缘农业协作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圈高耸的防护墙,比城邦的更高、更厚实,墙头架设着更多的监测设备和防御武器。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和消杀程序,车辆驶入墙内。

      里面的景象让江柑有些意外。并非他想象中纯粹的荒芜或简陋的营地。这里更像一个高度集约化、科技感十足的巨型温室农场。无数排列整齐的透明栽培塔矗立着,层层叠叠,里面生长着各种快速循环的蔬菜和谷物,在人工光源下呈现出一种过于均匀的鲜绿。自动机械在轨道上无声滑行,进行灌溉、采收和分拣。空气里弥漫着营养液和水汽的味道,但同样缺乏生机,一切都精确、高效、寂静。

      他们被安排住在生活区的一栋多层板房里。房间比城邦的宿舍更小,但基本设施齐全。同行的女实习生抱怨隔音太差,能听见隔壁水管的声音。江柑放下行李,走到狭窄的窗户前。外面是栽培塔连绵的荧光,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的黄昏,看不到星空。

      第一天的安排是熟悉环境和安全培训。技术员带着他们参观主要栽培区,讲解水培技术的原理和优势:零土壤,封闭循环,最高效的资源利用,完全可控的生长环境。“在这里,自然不再是障碍,”技术员语气自豪,“我们可以创造最优条件,实现食物生产的绝对稳定和安全。”

      江柑看着那些在营养液中舒展根须的作物。它们的根是洁白的,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浸泡在透明的液体里,吸收着精确配比的养分。叶子绿得没有瑕疵,形状标准。很美,也很假。他想起了河床黑色泥土中那些纠缠的、黑色的根须,它们吸收的是什么?腐烂的同伴,矿化的雨水,大地缓慢分泌的苦汁?

      培训结束后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江柑向一个本地工作人员打听“旧物种保育站”。那人愣了一下,打量他几眼:“你问那个干什么?那里不对外开放,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老掉牙的、快死绝的东西,费劲巴力地维持着,浪费资源。”

      “我有个认识的人可能在那里工作。”江柑说。

      “工作?”那人嗤笑一声,“那里就一个老家伙看着,半疯不疯的,整天对着些枯枝败叶说话。在农场最西边的角落,靠近旧围墙,得走一段路。不过劝你别去,那边辐射残留监测值时不时跳高,不安全。”

      江柑道了谢。他没有立刻去,而是先回到了住处。同行的实习生们聚在公共休息区,用自带的娱乐模块打发时间,光影和电子音效充斥着狭小的空间。江柑觉得有些闷,便又走了出去。

      他沿着生活区边缘慢慢走,避开主要的光照区,渐渐走入栽培塔阵列的阴影中。自动机械从他身边滑过,指示灯像沉默的眼睛。越往西走,栽培塔的密度越低,有些塔似乎是空的,内部没有灯光,像一具具透明的棺材。地面的维护也似乎变差了,出现了裂缝和积水。

      风从旧围墙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更明显的、陈腐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霉烂。空气监测器的读数开始不稳定,辐射指示在安全阈值边缘微微跳动。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看见前方出现一圈低矮的、由废旧金属板和粗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有几栋看起来像是旧时代遗留的砖石结构平房,已经十分破败。围栏入口处挂着一个歪斜的、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依稀可辨“旧物种保育站”几个字,下面的小字已经模糊不清。

      围栏没有锁,只是用铁丝胡乱缠着。江柑解开铁丝,走了进去。地面是真正的泥土地,坑洼不平,长着些顽强的、形态扭曲的杂草。平房的门窗大多破损,黑洞洞的。只有最靠里的一间,窗户里透出一点摇曳的、不稳定的光,像是蜡烛或老式油灯。

      他走到那间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请问,老陈在吗?”江柑问。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轮廓熟悉。

      “老陈?”江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往前凑了凑,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光,江柑看清了那张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正是标本库的老陈。但他变化很大,眼窝深陷,眼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亮,像灰烬里未熄的火星。

      “是你啊。”老陈认出了他,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平静,“进来吧,别站在外面。”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老旧的应急灯挂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空间比想象中大,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容器:破损的花盆、玻璃罐、塑料箱、甚至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皮桶。里面大多装着土,土里生长着或试图生长着一些植物。但它们的样子……很不健康。叶子发黄、卷曲、长着奇怪的斑点,茎秆细弱歪斜。空气中混杂着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中药的苦涩气息。

      “坐。”老陈指了指一个倒扣的木箱。他自己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坐下。

      江柑坐下,环顾四周。这里和他工作的地方截然不同。没有精确的控制,没有无菌的环境,只有混乱的、挣扎的、趋于死亡的生命迹象。但在这种混乱中,却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江柑问。

      “这里清静。”老陈说,目光扫过那些病恹恹的植物,“也离它们近一点。”

      “它们?”

      “地底下的。”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根还在,记得呢。记得水怎么流,风怎么吹,虫子怎么叫。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周围的植物,“都是我从各处淘换来的种子或苗子,有些是黑市流出来的原生种后代,退化得厉害;有些是改良种,但在这里长得不好。它们想找原来的样子,找不到,就难受。”

      江柑想起自己那盆不发芽的种子。

      “难受……也会死。”

      “死就死吧。”老陈很淡然,“该死的时候就得死。硬撑着,没意思。”他顿了顿,看向江柑,“你那个兰花朋友呢?”

      江柑心里一震:“您……知道?”

      “我见过他一次,在标本库。晚上我去拿点东西,看见他坐在我的凳子上,看着那些柜子。”老陈的眼神悠远,“他身上有股味道,和这里的一些老泥土味道像。不是活物的味道,是……记忆的味道。”

      “他……消散了。”江柑说。

      老陈点点头,并不惊讶:“执念太深的东西,要么成神,要么成灰。他选了哪条路?”

      “他说……要救我。”

      “救你?”老陈浑浊的眼睛盯着江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救不了。没人能救谁。顶多是……陪你走一段,让你看清楚点。”

      江柑默然。他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破陶盆里,一株叶子蜷缩如拳的小植物,奄奄一息。

      “这里……能种活东西吗?”他问。

      “偶尔。”老陈说,“看运气。也看它自己想不想活。有时候,一点雨水,一点真正的星光——不是那些假的灯——就能让它们精神一点。但大多数时候,不行。这里的土受过伤,水也不干净,天是假的。”他叹了口气,“但我还是留着它们。死了,就埋回土里,变成土的一部分。也许有一天,土好了,能从里面再长出点什么。”

      江柑从背包内侧口袋里,掏出那管河床的黑色样本,递给老陈。“您看看这个。”

      老陈接过去,凑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管壁,又闻了闻——虽然隔着密封管,但他似乎能闻到什么。

      “这是……老河的眼泪。”他缓缓说,“不对,是血。淤血。里面有很多东西,死了没死透的,压在一起,闷着,发酵。”

      “有用吗?”

      “有什么用?”老陈反问,“治不好病,当不了肥料,也不能吃。但它是个见证。”他把样本递还给江柑,“你留着吧。记得有这么一种东西存在过。”

      江柑收起样本。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昏黄的灯光下,屋子里那些病弱的植物投下歪斜颤抖的影子,像一群沉默的、受苦的灵魂。

      “我要在这里待两周。”江柑说,“学习水培技术。”

      老陈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学吧。学了也没用。他们那一套,养不出有魂的东西。”

      离开保育站时,夜已深。栽培塔的荧光在远处连成一片冷寂的光海。风更冷了,带着旧围墙外污染区的荒芜气息。江柑回头看了一眼那点摇曳的烛光,它在无边的、人造的光明边缘,微弱而固执地亮着。

      回到住处,同行的实习生已经睡了。江柑躺在那张窄硬的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管道投下的模糊阴影。胸口那管样本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想起了城邦房间里那个生态罩下的陶盆。此刻,在那个人造的、恒定的微型环境里,那粒种子在做什么?是在继续沉睡,还是正在尝试发出一点无人看见的、白色的根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片被高度控制的、生产着“安全”食物的土地边缘,有一个老人和一屋子濒死的植物,守着一些无人问津的记忆和“没死透”的东西。

      而他自己,在这两者之间,带着一管黑色的淤血,和一幅脆弱的古画,继续行走。

      夜还长。路也是。

      但有些微光,在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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