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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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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学习的日子按部就班。白天,江柑和其他实习生跟着技术员穿梭在巨大的栽培塔之间,记录数据,学习营养液配比,观察自动收割系统的运作。一切都高效、精确、无声。作物在完全可控的环境中,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成熟、被采摘,然后新的幼苗立刻被植入,开始下一个循环。这里没有季节,没有天气变化,甚至没有病虫害——因为根本没有虫。
技术员很自豪:“看,这就是未来农业的模样。彻底摆脱自然的束缚。”
江柑看着那些在营养液中整齐排列的洁白根须,它们从不接触泥土,也无需从复杂的地下世界汲取养分。它们只是被喂养,被动地生长。很美,也很空洞。
晚上,他常常借口散步,溜去西边的旧物种保育站。老陈似乎预料到他会来,总在昏暗的灯光下,摆弄着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他们话不多,有时只是各自坐着,听着外面栽培塔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更远处,旧围墙外风刮过废墟的呜咽。
“它们听得到,”有一次,老陈突然开口,指着一盆叶子枯黄卷边的蕨类,“听得到地底下那些老根在哭。”
江柑看着那株蕨类,叶片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为什么哭?”
“因为疼。”老陈用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焦黑的叶缘,“也因为孤独。就剩它一个了,同类都死了,埋了,烂了。它记得它们的样子,记得风吹过一片蕨类海洋的声音,沙沙的,像雨。现在只剩下它,在这破盆里,听着机器的声音。它不想活,但又死不透。”
江柑想起实验室里那些怎么也活化不了的标本。也许不是技术问题,是那些植物残存的意识,在拒绝醒来。
“您怎么知道它们在听?”他问。
老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心口:“不用耳朵听。在这里听。你待久了,也能听见。”
江柑试着静下心来。起初,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和远处机械的噪音。但渐渐地,在一片嘈杂的寂静中,他似乎真的捕捉到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被层层隔绝的悲鸣。那感觉和他胸口那管黑色样本偶尔的微震有些相似,但更分散,更绵长。
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疼吗?还是那些被掩埋的、未曾完全分解的生命,在黑暗中无声地呐喊?
交流进行到第十天,出了一件小事。栽培塔三区的一批速生菠菜,在即将采收时,突然大面积出现叶脉变黑、植株萎蔫的症状。检测显示营养液成分正常,环境参数稳定,没有病原体入侵。技术员们忙成一团,调整配方,加强消毒,但情况没有改善。那些菠菜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衰败,像是集体放弃了生存。
江柑被派去协助记录病株样本。他穿着防护服,走进那片萎蔫的绿色“森林”。菠菜叶子耷拉着,叶脉的黑色像蔓延的墨迹,透着一股不祥。他采集叶片时,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触感,不像植物组织,更像某种正在快速失去活性的胶质。
当晚,保育站里,老陈听完江柑的描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走到屋角,从一个积满灰尘的陶瓮里,舀出一点深褐色的、颗粒粗糙的土。
“把这个,撒一点在你们那些生病的菠菜旁边。”他把土装进一个旧布袋,递给江柑。
“这是什么?”
“老土。从围墙外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背回来的。不多,就这一瓮。”老陈说,“没被污染透,还留着点以前的样子。”
“有用吗?”
“不知道。”老陈很诚实,“也许能让它们死得明白点。”
江柑拿着那袋土,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第二天,他趁午休没人注意,悄悄溜到三区边缘,在那片萎蔫的菠菜根部,撒了一小撮老土。土是干的,落在营养液循环槽的边缘,很快被湿润的空气浸染,颜色变深。
他没指望发生什么奇迹。
但当天傍晚,当他再次经过三区时,发现那一小撮老土周围的几株菠菜,萎蔫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叶脉的黑色没有继续扩散,甚至有一株最靠边的,一片低垂的叶子,微微抬起了叶尖。
他站在营养液槽边,看了很久。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变化,在整齐划一的衰败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他没有报告这个发现。技术员们最终判定是某种未知的“营养排斥反应”,将那批菠菜全部销毁,对栽培塔进行了彻底灭菌处理。一切又恢复了高效运转的秩序。
只有江柑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几株菠菜,因为接触了一小撮来自过去的土,曾短暂地、微弱地,抵抗过死亡。
交流结束的前一天,江柑最后一次去保育站。他带去了自己那份省下来的营养餐块——虽然知道老陈可能不吃。老陈果然没接,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瓦罐:“喝点那个。”
瓦罐里是澄清的液体,有淡淡的、类似青草的气息。江柑喝了一口,微涩,但入喉后有一丝奇异的回甘,是营养剂从未有过的复杂味道。
“这是什么?”
“收集的雨水,过滤了,煮开,泡了点野薄荷——围墙根底下自己长的,算半个野种。”老陈说,“比不上古时候的茶,但比你们那个铁锈水强点。”
江柑又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淡,但每一口都需要细细品味,才能捕捉到那一点点属于植物本身的、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
“明天就走了?”老陈问。
“嗯。”
老陈点点头,走到他那堆瓶瓶罐罐中间,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这个,给你。”
江柑接过,打开。里面是几粒种子。和他陶盆里那粒很像,但更饱满些,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
“以前留下的,墨兰的种子。真的墨兰,不是改良的。”老陈说,“很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你拿回去,试试。”
江柑握紧油纸包,指尖能感觉到种子坚硬的轮廓。“为什么给我?”
“你那个兰花朋友,不在了。”老陈看着油纸包,眼神有些飘远,“总得有人,接着记着。记着那种清冷的香味,记着它开在幽谷溪边的样子。哪怕种不活,种子在,念想就在。”
江柑郑重地把油纸包收好。“谢谢您。”
“不用谢我。”老陈摆摆手,“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谁。只是暂时在我这儿歇歇脚。现在,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离开时,老陈送到门口。夜晚的风很凉,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破旧的衣角。他身后,保育站那点昏黄的光,在无边的人造光海边缘,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老陈,”江柑回头,忍不住问,“您后悔来这儿吗?”
老陈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后悔的。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就是有时候,觉得有点吵。”
“吵?”
“地底下的声音,”老陈指了指脚下,“还有那些,”他指了指远处发光的栽培塔,“太吵。挤得真正的安静都没地方待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柑:“你回去,也找个安静的地方。不是没声音的地方,是能让心里那点真的东西,喘口气的地方。”
运输车在次日清晨返回城邦。回程的路上,江柑一直握着口袋里那包墨兰种子,还有那管黑色的样本。窗外的荒原依旧,但在他眼里,似乎不再是一片死寂。他能想象,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土层之下,有多少未曾完全死透的根须、种子和记忆,在黑暗中沉默地存在着,等待着一次渺茫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复苏。
回到城邦,回到那二十五平米的房间,竟有种奇异的陌生感。白墙显得更白,灰地板更灰,金属家具泛着冷光。一切都在原地,窗台上的生态罩还在运转,里面的陶盆静静立着,基质表面依旧平整。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生态罩,取出陶盆。仔细查看,还是没有任何发芽的迹象。他小心地拨开表层的基质,找到原先那粒种子——它还在,静静地躺着,像个固执的、拒绝与外界和解的谜。
他拿出老陈给的油纸包,打开,看着里面那几粒更饱满的墨兰种子。犹豫了片刻,他没有把它们种进同一个陶盆。他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用一个闲置的金属饭盒,装上通用基质,将其中一粒墨兰种子浅浅埋下,浇了点水,放在陶盆旁边。
做完这些,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台上这两个沉默的容器:一个或许早已死去,一个刚刚开始等待。
墙上的墨兰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他走过去,用柔软的布轻轻擦拭透明夹板。画中的兰花依然幽静,旁边的注解“可涤尘虑”四个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梦。
接下来的日子,回归了之前的节奏。上班,修复标本,下班,看着窗台上的两个容器。陶盆依旧沉默,饭盒里的基质也没有动静。他开始定期给它们浇水,不是按照说明书,而是凭感觉。有时多,有时少。他不再急切地盼望发芽,只是把这当作一种日常的、沉默的对话。
胸口的样本管,偶尔还会在深夜传来微弱的震动,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每当这时,他都会醒来,在黑暗中静静地感受那一点来自地层深处的、淤血般的搏动。
李瞬又联系过他一次,说东七区彻底封锁了,外围建起了新的防护墙,据说要进行“深度净化处理”。他还说,自己申请调到了相对清闲的档案部,不再去一线。“那些旧东西,看多了,心里发毛。”李瞬在信息里写道。
江柑回复:“嗯,也好。”
他没有告诉李瞬关于老陈和种子的事。有些东西,只能自己守着。
资源修复部接了一个新项目:尝试活化一批从旧河床更深处挖掘出的“泥炭样本”中的孢子和花粉。样本来自东七区,但并非江柑去过的那片区域。部长把初步筛选的任务交给了江柑和小赵。
样本装在特制的恒温箱里送来。打开时,一股浓重的、陈腐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沼泽的腥气。黑色的泥炭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表面能看到细密的植物纤维。
江柑负责在无菌操作台前,用显微工具分离可能含有活性孢子的碎屑。工作极其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他戴着高倍目镜,在一片漆黑、碎屑纷杂的视野里,寻找那些微小如尘、可能早已死去的生命痕迹。
第一天,他一无所获。第二天下午,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镜的视野边缘,闪过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亮点。
不是反光。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极其暗淡的绿莹莹的光,比他在河床坑底看到的更微弱,更飘忽。它附着在一小片极薄的、半透明的植物表皮碎片上。
江柑屏住呼吸,调整焦距,用最细的镊子,极其小心地将那片碎片分离出来,转移到培养皿中。在更强的光源下,那点绿光几乎看不见了,但碎片本身,在显微图像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未曾完全碳化的细胞结构。
他记录了坐标,将培养皿放入活化培养箱。程序启动,模拟着远古时代的温度、湿度和光照(根据沉积层年代推测)。他设置了最低限度的营养供给,避免过度干扰。
他没有立刻报告这个发现。他想等一等,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活化培养箱里,那片碎片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变化。江柑每天都会查看数据,一切参数正常,但生命迹象为零。
周五晚上,他加班整理数据。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顶灯已经熄灭,只有操作台上的无影灯亮着,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他正要关闭培养箱的监控屏幕,眼角忽然瞥见,代表那片碎片生命活动的曲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仪器故障。是真实的、极其细微的能量释放,短暂得像呼吸的一次颤动,随即又归于平直。
江柑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在他以为刚才只是错觉时,曲线又波动了一次。同样微弱,但比上次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紧接着,监控摄像头传回的实时显微图像里,那片躺在培养液中的黑色碎片边缘,渗出了一点点……极其稀薄的、雾状的绿色。不是固体,更像是一团被稀释了千万倍的、有生命的烟尘。
它非常缓慢地扩散,在培养液里形成几乎不可察的、淡绿色的晕染。然后,它开始变化,像是有意识地在摸索、试探,逐渐勾勒出一个极其简单、原始的形态——不是根,不是茎,不是叶,更像是一段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线条,试图回忆起自己曾经是什么。
江柑感到胸口那管黑色样本,同步传来一次清晰的震动。不是微弱的搏动,是明确的、仿佛共鸣般的震颤。
他捂住胸口,眼睛紧紧盯着屏幕。那片绿色的、雾状的、试图成形的存在,在培养液中缓缓摇曳,像是在寻找方向,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
它活了。
不,或许说“苏醒”更准确。一个被封存在黑色泥炭中不知多少年、早已被判定死亡的生命痕迹,在人工模拟的、似是而非的远古环境中,极其勉强地、挣扎着,显露出一点点未曾完全消散的“记忆”。
它很脆弱,随时可能再次熄灭。它无法长成一株完整的植物,甚至无法维持这个雾状的形态太久。
但它确实在那里。用最微弱的方式,证明着自己曾经存在,以及那存在留下的、顽固到不可思议的印记。
江柑看着它,忘记了时间。直到实验室的门禁系统发出低电量提示音,他才猛然回神。他小心翼翼地保存了所有数据,给培养箱设置了更保守的维持参数,然后关闭了操作台的灯。
走出大楼时,夜已深。城邦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他眼里,那光芒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天空是深紫色的,看不见星星,但他能感觉到,在脚下很深的地方,在那片黑色的、淤血般的样本里,以及在实验室那个培养箱中,有一些东西,正以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微弱地、持续地存在着。
回到宿舍,他走到窗台前。陶盆依旧,饭盒依旧。但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他似乎看到饭盒的基质表面,出现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裂缝。
他凑近,打开小灯。
裂缝是真的。在裂缝深处,紧贴着饭盒的金属内壁,一点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尖尖,探出了一点点。不是向上,而是向下,紧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扎根的、真实的基础。
江柑蹲下来,鼻尖几乎碰到饭盒边缘。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隔着空气,抚过那条裂缝和那点白。
“欢迎,”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得像叹息,“不管你是什么。”
窗外,城邦永不沉睡。但在这个二十五平米房间的窗台上,在两个沉默的容器里,一些被遗忘的、未曾死透的东西,正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极其缓慢地,开始它们无声的、近乎徒劳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