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习惯 ...
-
雾状的绿在培养箱里活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江柑走进实验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监控。屏幕上的曲线已经拉平，像一条死去的河。显微图像里，那片曾经试图勾勒形态的绿色烟尘，消散了。只剩下原先那片黑色的植物碎片，沉在培养液底部，了无生气。
江柑站在那里，看着屏幕，心里没什么波澜。这本就在意料之中。一个被掩埋了千百年的残响，能在虚假的远古回音中短暂显形，已经是个奇迹。奇迹总是短暂的。
他保存了最后的数据，将培养箱调回常规维护模式。那片碎片连同它那场无人见证的、微弱的复活，将被归档，贴上标签，成为资源修复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又一个失败的记录。
工作照旧。那天下午，他收到通知，之前提交的关于河床黑色样本的初步分析报告有了回复。研究院的结论是：该样本含有高浓度惰性有机质及部分未知矿物质，无明显活化价值，建议作为“地质沉积物参考样本”封存。附件里还有一句简短的评语：“实习生过于关注非主流样本方向，建议将精力集中于标准化修复流程。”
江柑关掉通知。他早就料到。他把那管黑色的“淤血”从贴身口袋取出，放在操作台上。在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下，它显得更加粘稠、沉默，像一颗凝固的、来自远古的眼泪。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你从河床挖回来的宝贝？看着跟沥青似的。”
“嗯。”
“研究院说没价值？”
“嗯。”
“正常。”小赵耸耸肩，“现在资源这么紧，哪有功夫研究这些死透了的东西。要我说，你不如多去修复部那边转转，他们那儿有时能接触到半活性的样本，机会多。”
江柑没说话，只是把那管样本重新收好。冰冷的玻璃管贴回胸口，传来熟悉的微凉。
下班时，部长叫住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江柑啊，最近表现不错。实习期很快就要结束了，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我们资源修复部，还是考虑去其他部门？比如生态规划那边，发展前景更好。”
江柑沉默了一下，说：“我想留下来。”
部长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也好，踏实。好好干，转正之后，住房申请很快就能批下来，到时候能换个大点的。”
“谢谢部长。”
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初夏的微燥。江柑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沿着防护墙慢慢走。缓冲区灰绿色的改良苔藓在夕阳下泛着一种塑料般的光泽。他想起老陈保育站里那些病恹恹的、挣扎在死亡边缘的植物，想起那株因为一小撮老土而微微抬起叶尖的菠菜。
假的，活的。死的，半死的。城邦里的一切似乎都可以用这些词来分类。但有些东西，像他胸口这管黑色的淤血，像培养箱里那团短暂显形的绿雾，像窗台上那点贴着金属壁生长的、不知名的白，无法归类。它们介于生死之间，存在于记忆与遗忘的边缘。
他走到上次翻越铁丝网的地方。缺口已经被新的、更致密的金属网覆盖，边缘焊得严丝合缝。旁边还立了一个新的警告牌：“深层净化作业区，严禁靠近，违者重处。”
东七区河床，连同它那些黑色的眼泪和沉睡的种子，被彻底封存了。或许正在被注入某种化学药剂，进行“净化”，直到那里最后一点不驯服的记忆也被抹去，变成一片彻底驯服、安全、无菌的空白。
江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城邦的楼宇背后，天空变成一片浑浊的暗蓝。
回到宿舍，他照例先看窗台。饭盒里的裂缝似乎宽了一点点，那点贴着金属壁的白，也向前探了一丁点，依旧向下，像一根寻找泥土的、盲目的根须。陶盆依旧毫无动静。
他给两个容器都浇了点水。水珠在基质表面滚动，很快被吸收。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墨兰图。在节能灯的光线下，古旧的纸张泛着温润的黄色，画中的兰花静谧如初，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他忽然觉得，这间房子，因为这幅画，因为窗台上这两个沉默的容器，因为胸口那管冰冷的样本，变得有些拥挤。不是物理上的拥挤，是另一种……记忆和期待的堆积。
他打开通讯器，找到李瞬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又打开资源部的内部论坛，浏览着那些关于新住房申请、伴侣匹配成功率、营养剂口味评测的帖子。一切都那么具体，那么可操作，又那么……遥远。
他关掉屏幕，躺下来。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光滑的、反着微光的白色。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声音——不是地底的呜咽，而是更轻的，像风穿过极细的缝隙，或者叶子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声音似乎来自窗台方向。
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的霓虹灯牌，将变幻的彩光一下一下扫进来，在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流动的、无声的影子。
他起身，走到窗台边。借着那变幻不定的彩光，他看到饭盒里那点白色的根须（如果它是根须的话），似乎又往前探了一点点。而旁边陶盆的基质表面，靠近盆壁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新的、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蹲下来，凑近看。新的裂痕很短，很浅。但就在他注视的时候，他仿佛看到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生长的那种动，更像是……收缩。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是错觉。肯定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道裂痕，屏住呼吸。霓虹灯的光扫过，由红转蓝，再由蓝转绿。在某一束偏绿的光掠过时，他清晰地看到，裂痕深处的基质，微微鼓起了一点点，然后平复。
像是呼吸。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呼吸。
江柑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鼓起的节奏，轻轻跳了一下。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他就那样蹲在窗台边，在城邦永不间断的、虚假的夜色与光影中，等待那下一次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微弱的搏动。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那道裂痕再也没有动静。饭盒里的白根须也静止着。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在外面，是在他心里。那道裂痕，那点搏动，像一把极细的钥匙，轻轻拧动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部分。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墨兰图。画是死的，纸是死的，墨是死的。但画里的东西，曾经活过。那种活过的记忆，透过时间和脆弱载体的阻隔，依然传递到了他的眼里，心里。
他走回窗台，没有再看陶盆和饭盒。他打开那个从边缘区带回来的旧背包，从最里面掏出老陈给的那包墨兰种子。油纸包已经有些磨损。他打开，几粒深褐色的种子静静躺着。
他拈起其中一粒，放在掌心。很小，很硬，像个缩到极致的、沉默的宇宙。
他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不知道它需要什么。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发芽，就像陶盆里那颗一样。也许它发了芽，也会像保育站里那些植物一样，在虚假的光、水、空气中，病弱地挣扎，然后死去。
但他还是走到饭盒边，在远离那点白根须的另一角，用手指在基质里按出一个小坑，将这粒墨兰种子放了进去，轻轻盖上土。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解开衣领，拿出那管黑色的河床样本。拧开密封盖——一股浓郁的、陈腐的、带着腥气的泥土味道立刻弥漫出来，瞬间盖过了房间里所有人工的气息。
他用刮刀尖端，蘸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黑色物质。那东西粘稠，拉出细丝，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油润的光。然后，他将这一点点黑色的“淤血”，轻轻点在了刚刚埋下墨兰种子的土表。
黑色的一小点，在棕褐色的基质上，像一颗微小的、沉睡的星。
他重新盖好样本管，放回胸口。那浓重的气味还在鼻腔里萦绕，苦涩，腥膻，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地的深沉。
他洗了手，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最低亮度的小夜灯。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侧着身，面对着窗台。
黑暗中，陶盆和饭盒只是两个更深的轮廓。墙上的墨兰图隐没在阴影里，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一粒可能早已死去的种子，一粒刚刚埋下的种子，一点贴着金属生长的白，一滴来自远古河流的黑色眼泪，一幅来自过去的、脆弱的画。
它们彼此无关，却又被某种无形的线牵连着，牵连着他。
夜很深了。城邦的喧嚣似乎也低伏下去，只有极远处传来运输机隐约的轰鸣，像大地沉睡时沉重的呼吸。
江柑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去想明天的工作，没有去想转正后的房子，没有去想那些无尽的、关于生存和空间的算计。
他只是想着那一点黑色的淤血，渗入基质，接触那颗深褐色的种子。想着那沉睡的记忆，是否能唤醒另一段沉睡的记忆。
他不知道。
但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也挺好。
因为有些东西，本就不需要知道结果。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在寂静里，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着，等待着，或者……仅仅只是存在着。
窗外，又一辆夜间的运输机飞过，震得玻璃窗微微颤动。
而窗台上，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那滴黑色的“淤血”，正极其缓慢地，向土壤深处渗透。它所携带的、亿万死亡与沉积的记忆，与那颗深褐色种子的坚硬外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人造的土。
等待，或者被等待。
消亡，或者以另一种形式醒来。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