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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relude:007 ...

  •   <春花>

      谢凭丘是破碎的,任人一脚碾成空荡荡。一片片的,掉落在地上。破裂的瓦瓷一样被蹂下腐朽,毁灭。

      不幸的是,最后的他也要毫不知情地被当作满地的狼藉清扫出逼迫阴寒的囚牢里。那里是穷苦潦倒的炼狱,是一毛之地,是池玦不曾踏入过的阴凉缝隙。

      池玦曾期望过,谢凭丘能有所依靠。

      池玦的梦想是狭隘的,是鄙夷于大雅之堂的。好像池玦漫长的人生轨迹并不如同这里的人那般有着宏图大志。他总是要跟随着谢凭丘的足迹航行而作命运牵绊的,或许他那份可悲的请求都是带着众人皆知的奚落与孑然。

      池玦感应不出旁人的投机取巧,也读不出他们眼神里瞥视出的深刻感想。他本不是依赖「自我感觉」而维生的,只会兀自地围着谢凭丘的方向兜圈转。

      圈是死的,人是活的。

      谢凭丘是木石心肠的,池玦是心安理得的。

      谢凭丘是他愚昧不灭的渴望,是他心脏痛苦萦绕不散的根源,是他右腿总在入眠夜晚里泛疼的祸源。

      逢人总要信誓旦旦地告知他,大胆唤出他的姓名。谢凭丘是食人野兽吃心的妖怪,这里迟早会被啃个精光。

      山城一如往常的模样,像是塞满了播恶遗臭的排泄物无从释放的钢管厂架,有尿骚有屎臭,上方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令人上瘾又作恶的味道。池玦是第一次注意到,这里的山山水水延绵上天地苍茫到尽头,就像是镇守边关积攒精臭废墟的城垛,人进来了就永远出不去了。

      谢凭丘便一直如此。

      池玦学会了用两个耳朵,细心地,倾听着谢凭丘的每一句话里出现的「池玦」。

      在这里,从谢凭丘恶劣的声线里掉出。「池玦」的含义真情实感地抖落在池玦的耳廓边。总有着相差甚微的迥异。

      “你很讨厌,池玦。”

      谢凭丘又一次抛出伤害性的话语,重复着每日必将经历的萦绕,淡淡地看着池玦在他眼前犟劲晃悠,不懂反驳和安慰。似乎他的每句压倒性的残酷的狠话都不能让池玦下定决心去逃之夭夭。谢凭丘所做的每一种决定和狠毒都是一塌糊涂的,对于池玦来说。

      池玦总会故意装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展示给谢凭丘看。池玦自以为谢凭丘是因此喜欢他的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像是无法将他轻易忘却。可他的有意效仿也只是本末倒置的一个滑稽戏码而已。

      装聋作哑的池玦向来是谢凭丘讨厌的一种类型,尤其对于池玦的「本性」而言。

      当注视着那一双黑色的眼睛时,总要静静地凝视它,不动不扰。池玦说不出任何话来了,望进时,像是有茸毛拭过,电鳗游过。池玦流电般战栗着,心跳声都带着若即若离的遥远的距离,有蔓延脚心的快感,和席卷全身灵肉的馋涎,脚下大地也将坍塌。从这抹深深的凝望里,池玦才偶尔能找回自己的身影。他无法不做感觉,谢凭丘这一次将他的全部囊括了,从未有过的感觉占领了池玦的神经上风。

      谢凭丘像是一个被「心悦诚服」的他们围观破坏的人偶,私心遗弃。他表现出的一切和从未遗漏过的携带着自欺欺人的「过去」——灾祸与新生的眼睛与■■,令他们感到厌恶和卑鄙,仿佛人生的机缘是没有许诺过的。

      池玦站在其中,享有着「他们」的征讨与声援。

      谢凭丘是存在他记忆当中最清明,最清醒,也最沉迷的一个存在。不为其他,不为所有,他无休止地闯荡在池玦遗失了过往思绪的脑海里。越过一眼,便是他,跨过一眼,他还在。毁天灭地的在罪恶中过生活。层层积累,历历在目。

      池玦从那时起,便忘不掉那双眼睛。右腿的痛觉始终还在。他想起了「母亲」,离他而去的「母亲」喃喃呓语。背离他的是那在火光里闪闪发热的眼睛。离他遥远的一路,谢凭丘清晰地在这里。

      除此之外,是荒谬绝伦的一场火。感官被剥离,燃烧后,熄灭了。

      被人所忘记的。

      池玦也将反复着忘记,那片火红。那双眼睛。

      谢凭丘是一个错误。

      装模作样地,走在山城的一线天地间。

      *

      池玦喜欢站在那个灯塔下。

      当他从家里走出时,沿着笼草蓊郁的夹边脊径,总要路过这里。艰难强渡古老年月的灯塔外表来看早已经是破败不堪的苍老模样。向上仰视时,那面与草木俱灰的颜色像是被遗忘了如今颠沛的「现实」中。它矗立在夕阳落日的一隅,每当有乌紫色的光晕投射下,柔软地包庇着脚下砾土。高大延伸的塔尖顶破天穹,日后的十余年乃至百余年让人不禁胆寒预想,向上而生的「它」也将会压垮塌陷打破天地藩篱。不见辉煌,不必关怀。

      谢凭丘每日来到灯塔,便总要停顿数分,似乎在默默地等待着,大厦将倾。灰败城墙像是形影相吊的苍耈老者,茕茕孑立。

      静立在塔下时,谢凭丘是沉静的,安宁的。面朝红日将落未落之下的清晰面孔皭白不羼,仿佛混沌未凿的荒芜,好炫目。

      旷古的寂寥渺远千里青山,谢凭丘总是为此伫候。为了颠倒崩逝,无牵无挂地。谢凭丘静静地站在灯塔下,等待着某种「相逢」的相逢。

      池玦很难拥有长远的理想与抱负,他吝啬地只为谢凭丘作「鸿鹄前程」。池玦太想要从谢凭丘的身上找到他的某个被遗忘的情感。那是人类由生到死,从无到拥有的最简单的情感。——池玦的「母亲」从来坚信,池玦今后的人生道路如「她/他」所想。

      池玦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谢凭丘。

      池玦什么都有了,可也差了谢凭丘。

      谢凭丘的气息哪里都是,哪里都有。池玦闻得到的眼前不断涌入「谢凭丘」,纯白的,圣洁的,不被糅杂出斑斓,任谁都要望眼欲穿。

      谢凭丘在池玦的身边坐着。

      池玦说不出话来,胸腔极力震颤着。他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接下来应该要做的,手掌首先要慢慢地贴近然后贴合在一起。气息缠绕在一起也不打紧,池玦此刻或许是最、最、最、幸福的人了。不,一定是的吧。若是当真如此,池玦何尝不想不会再去考虑不要走向「如果将来」的决定。谢凭丘的味道太浓郁,极致的芳甜,晃得池玦头晕眼花。他昂首挺胸,缓慢挪腾着,一点,一点,一寸,又一寸。右腿铁铸凝滞的阻碍要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还未接近,右腿上那难掩的疼痛便不讲道理地席卷四肢,像是快要将他整个人拦腰斩断。

      池玦未做到第一步,仅仅只是氧气之间的奔逃,谢凭丘便起身同他说了「再见」。背对着他,朝着西山的夜幕中走去,独自抹去了他的背影。

      谢凭丘再次被吞噬。在山城寄生的人履敝屣中。

      “谢凭丘,他们都说星期一只要去了灯塔上看到第一颗星星,那么运气都不会太差。”

      池玦执拗地围着谢凭丘转,偏偏要让谢凭丘的那双眼睛看到他的全部踪迹。

      他如果是敞开心扉,勇往无前地去大胆表达。池玦无法用现有的,仅剩的笔墨去描绘后来的「旧迹」。池玦如今只能做到来回徘徊,像是不舍昼夜的洋流。在谢凭丘的身旁与背后,处处跑或走。

      红日西沉,池玦立在灯塔的顶端,身旁有谢凭丘。从这里远眺下,广阔天地终于缩小成一个贫无立锥的蜂巢。眼睛的俯视上,炊烟穷苦,阡陌错落,畦田星布。卤钨灯湮散,仿佛金鱼群带游过的艳红尾鳍。

      池玦望向天空中一个又一个正大放光明的星星,灼灼燃烧着狗舌似的焰火。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无言,许下今天第一个愿望。

      掌心下的温暖与震动是反抗者的勇敢表言。

      谢凭丘站在一旁,漠然观看。

      池玦想,他绞尽脑汁地任凭自我放空。他是知道真相的,尽管头脑一团糟。

      「母亲」走时的呼唤,池玦躺在发烫的陆地上,毫无感觉,是痛是笑,都只是在一生一死的一线间。眼前的那双眼睛愈发将近,池玦左顾右盼,愈发陷落在那窠臼臌胀的涡流。池玦阖起了眼,呼吸猖獗逃窜。

      但谢凭丘依然站在这里,用只言片语砌筑的脸孔,和枯枝败叶蔓延的躯壳,望向天边一角。被黑夜吞噬得无影无踪。他是穷途末路的。

      好似他无数次祈祷的私愿是不能成立的,只是一场单薄的墓志。

      再也没有什么比谢凭丘更纯粹的了。

      谢凭丘是一片白,倾斜了悲伤沦没的醭泚。池玦说不清楚,每次注视向他,池玦就像是在透过一层剐棱的毛玻璃。谢凭丘站在他的对面,模棱不清的轮廓,像是孤独的,又像是尝试走进他通衢的落寞中。

      卤钨灯像是不坠落的流星,熠熠璀璨。辐散的磷光浮游,好像被看不清的水流冲开了凝固的长夜,漫漫漶漶。

      池玦每日走过那座灯塔时,总要许下一个愿望。

      *

      “这世上真的有坏孩子吗?”

      老先生站在台上,颤颤巍巍地牵引着树皮上褶痕横生的嘴角苦笑着。抛下了这个问题便哽住了话头。

      “有呀!——有呀!——”

      孩子们张牙舞爪地狂举着蛇蟒似的手臂,在半空中成群地乱舞。互不相让的嘴中吐出一切仅为可能的答案。

      …………

      “谢凭丘呀!”

      池玦笑着回答,课堂里哄堂大笑。

      谢凭丘便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桌面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儿刮过的斑痕。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窗外,无动于衷。

      老先生不说话,谢凭丘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口中的「坏孩子」指向谁。

      每当有风声吹响这座小房子,墙壁上的蛇蟒成形,大肆尖笑着。

      池玦不开心了。池玦怒不可遏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不惜与鬼魅嘶叫的他们来反驳。妒忌着谢凭丘的沉默与旁观。池玦的回应是毫无变化的,没有人会在意,即便是用糖衣药弹,也只带来了小屋子里的漫天烟灰,和吵闹声的狂轰乱炸。

      谢凭丘逍遥事外,始终望着窗外。

      那有一片田野,如火的烈日高高悬挂。风吹来,草浪滔滔。远处,一只瘸腿的小土狗欢乐地摇尾巴,汪汪乱叫。追着蝴蝶飞。

      池玦捂住了嘴巴。

      *

      这里下起了血雨。

      池玦急匆匆地赶到这里,那条秘密的巷道深处。

      谢凭丘就在他的眼前,站在黑洞洞的阴影里,宁谧地凝望他。不声不响,等着池玦走近他。

      多出了一个人在。池玦往里走,脚下的泥灰黏糊糊的,突然走不动路了。他停在路中央,该用哪种表情相看,池玦反而忘记了。

      地上的人成了一摊变质的烂肉,看不清脸庞,池玦努力扭转头颅。他毫无动静地贴在泥土里,像是沼泽中腐生的蟾蜍,朝外「哗啦啦」地渗着血。

      池玦站在倾盆泼下的雨中。仰头看,雨点不轻不重地砸向他,好似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住了他。池玦睁开眼睛,黑夜还是黑夜。一如之前的黑天。

      四周昏茫密布,那双有着暗淡色彩的眼睛,对着池玦望。

      每次注视着他的眼睛时,池玦总要不由自主地朝前走。那双空虚的眼眸,藏着丝缕不断的旋流,像是有巨大的引力引诱池玦靠近「他」。这次也一改如此。双腿好像倒割火燎似的被沾粘的雨水灼伤,那只腿骨里像是噙满了浓稠的、流不动的铁渣铜汁,脚下沉重地迈不开腿步。

      或许是在颤抖。他知道的,要说出话很难。

      “谢凭丘,你受伤了吗?”

      池玦咬紧牙,走向谢凭丘。他上下左右,围着伫立的谢凭丘来回查看。苍白的面庞像是不被感情拥护的刻板雕塑,骷白的五官妖氛糜烂,纸扎童子一样的脸。

      池玦退出前,看见了无数只眼睛。从天上下起的大雨中,俯着眼睛,讥诮地望着他,望着谢凭丘。

      鲜血淋漓的脑浆无边无际地倾洒在天际尽头,一眼望不尽。池玦盯着他,只要谢凭丘逃不走,池玦便一直留在这里,哪里也去不得。池玦分不出究竟是心甘还是情愿。耳边的雨震耳欲聋穿透耳膜,谢凭丘那幅用白色颜料泼洒模糊了艳丽五官的面庞,被成群纹缕的蜘蛛丝笼罩。眼眸阴翳,空洞无神地在池玦眼里挥之不去。

      雨还在下,天边的云彩破抹布一样拧挤着腥甜的雨水。

      空荡荡的这里,遮不住。雨漏下,淅淅沥沥地洒落一片网。

      谢凭丘露出了一抹笑。

      粲然的一个微笑。池玦静置,好像得到了某种馈赠。好像丧失了某种残存的思想。

      崭白的牙齿「咯咯」作着响。

      “池玦,你会帮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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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呀,《青春默片》是我计划更新的下一部作品,是关于职场重逢的酸甜口味的清新故事,也许会在夏季最炎热的时段为你们呈现,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喜欢![冰激凌][蜜柠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