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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二百一十六章 又是一年岁终时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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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的晚间,正堂里电灯大亮,亨亚日收拾好碗筷之后,就又回到正堂中来。师生两个按照以往的习惯,裁了红纸,磨好墨,开始写起春联来。葛自澹帮着把红纸叠起来,剪裁好,剩下的功夫就要亨亚日一个人来做了,葛自澹就只在一旁旁观。屋子不多,也不需要准备多少,至于说院里的那些,那是只有东家才有的权力,自己一户租客自然不好越俎代庖的,喧宾夺主不是君子所为。师生二人说闲话的功夫,几幅春联就已经写就,只正准备收拾残局的时候,该是邻居有人发现了师生二人正写春联,先是主家过来央求帮着写了一些,另外的两家邻居也是闻风而动。不过人家虽多,但都是小门小户的,也用不了几幅,总共院里加上他们也才四户人家九间房,再算上厨房和大门,院内门外的,前后也折腾了有一个多小时的功夫,写写停停的,总算是全都写完了。大家欢喜地道谢后,各自回家去了。话说亨亚日随年龄的增长,字体虽然并没有再刻意的去练习,但随着每日笔耕不辍的功夫,这写字也越发老练圆润了,虽然每每都是在用墨水笔,但毛笔字的功夫显然还在,连带得也有了不小的提高,不过更多也是当初临摹之功。只是到底还是没有写出自己独有的味道出来,虽说稍稍有了些苗头,只显然功夫还不到家,但就字体端正的情况看来,至少比起这几天街头上操持这营生的人来说,也并不稍输。
原本各家邻居是很少到葛自澹房中打扰的,该是和葛自澹一贯的做派和待人都淡淡的有很大的关系,于是和大伙儿都有一定的疏离感,日常在院里也主要是和谢明宇来往。而谢明宇成家后,妇道人家的来往倒也不少,这回大概是见亨亚日在屋里,所以一个个的才有了胆气过来寻些帮助,只是一个个的也不大敢和葛自澹说话。该是亨亚日上得了学堂,下得了厨房,又接了地气,加之年龄尚幼,于是邻居们一个个的觉得亨亚日活得的真实,距离自己的生活原来也没有那么远,所以日常里和他讲话也多了不少。只是在面对葛自澹的时候,大伙儿普遍都还是有些怯的,而这些怯中自然也带着些莫名的敬重,这大概也是生活方式的不同带来疏离的同时,也更带来了神秘和敬畏。
大年三十终于是来了。街上的早餐至此算是彻底地打烊歇业了,亨亚日一大早的就开始蒸起了米饭,用事先配好的汤底做了火锅,师生两个就这么来了一顿热乎而又简单的早餐。只为真正难为的是午时的正餐,对国人的每个家庭来说,大年三十的这顿饭,不管是早上、中午还是晚上,只有称为正餐的这一顿是这一年里最最重要的一餐。德安府各户过年的习惯虽说是三餐时都有,只亨家和葛家到底在这里取得了一致,都是午时,所以用完早餐后,亨亚日就开始为午餐做起了准备,也不去管京城好像一般晚餐更正式一些。不过这样也好,因为这样的原因,大家也算是错开了用水池以及厨房的高峰,错峰过年。
厨房里的家什不少,多是沈慧欣入门后才开始慢慢添置的,只是天气太冷,菜凉的快,用餐的时候往往容易吃着吃着就凉了,那可是不美。而火锅要是天天用的话,人也很容易腻味,好在他们置办了不少炖肉用的陶制煨罐,一个个的陶罐上还配有专门盖子,所以保温效果很不错,是冬日里一个很好给菜保温的一种方式,用餐时从罐子里舀出或是整个倒出来,一直都是热气腾腾的。只可惜它有一样的不便,就是爱炸裂,罐子遇凉就很容易裂开,功夫白费不说,还糟践东西,所以热好之后的煨罐的下面最好还要专门用东西垫起来才好,要么是木板,要么是草垫,只轻易的别往冰凉的地上放。饭店里自然是没有这些个东西,亨亚日在老家德安府时倒是常见,只是从来未曾用过,今天可是要显显身手的时候。
亨亚日其实早早就已经在心里做过了类似的计划,于是准备照计划行事。他先挑了两个空陶罐重新洗过后,晾干备用。之后就开始忙着择菜、洗菜这些,只是灶膛实在有点少,只有两眼而已,显然用不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心里先捋好了顺序,哪些菜耐炖,哪些好熟,先分个一二三后,他就开始准备起来。先是水煮牛肉,这个菜亨亚日是学过的,配菜和配料准备的也都齐全,只是做法上和通常的薄片不同,切的是块。用张老爷子的说法是,切片哪儿能叫吃肉?好熟是好熟,只是显然的,吃起来就太不过瘾了,哪有满口都是肉香来的爽利。所以亨亚日对此做了一些改动,不过这加工方法也随之一变,前面的处理过程类似红焖,配料要出味,所以多是和牛肉块煎炒炖煮时就提前一起处理了,而配菜则是要待得肉在锅里七分熟的时候,再丢下去,先用猛火来上五分钟,让整锅的菜大开二、三分钟后,再换用小火慢炖。
第二位味菜是炖猪蹄髈,这也和饭店的做法不同,倒不是老爷子师生两个自创,实在是亨亚日这里因陋就简,不具备蒸煮整个蹄髈的家什条件,所以无奈之下,自创了也是寻常的家庭做法,把整个分切剁成大块后,给炖了,后面又加了些萝卜、豆腐和粉条这些也是自创,纯粹的德安府家常做法,仿佛不加些配菜来,这油腻难免太过。猪肉各地都比较常见,做法也很多,但要是炒着吃的话,肉食凉下来后,可就没法入口了。而且猪身上的选择也很多,还有其他部位甚至是内脏之类的,只是亨亚日想着今次是过年的正餐,自也不必急于这一时把它们给呈现出来,后面自有再吃的时候,也就摁下。
第三味是小鸡炖香菇,这个就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鸡肉焯水,炒了差不多后,加上泡发的干菇,加水慢炖,不过亨亚日在这里选用了铜质的火锅来做继续加热的功夫。
第四味是鱼,只是这鱼有些为难亨亚日了。他对是煎还是清蒸有些拿不准不说,关键是他从没有自己动手实践过,后来还是决定有样学样地做一味剁椒鱼。鱼是年三十餐桌上必少不了的一味主菜,要是按照德安府老家的做法的话,这里缺了一种主要调味料—五香叶,而且配的辣椒要么是干辣椒,要么是腌的酸辣椒或者是辣椒酱,只这东西做剁椒鱼倒是可以的,煎鱼就差点意思,于是就做了这一味。之所以差不多把它放在最后,主要是因为想要保温的话,就有些难为了,最好是趁热吃才好。其实鱼类并不是凉了就不能吃或者说不好吃,煎鱼如果放凉了之后再吃的话,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所以早先的时候,亨亚日有些想用煎黄鱼来代替这一味鱼类,只是后来打消了。作为一个内地人,他也不知道这海鱼和传统文化中的鱼在意思上是不是会有理解上有片差,所以也不准备去做那取巧的事。人如果对其他人糊弄事还好说,只要是拿来自己来糊弄自己,那纯粹是傻缺了,亨亚日自然不是,而且他的性格上当然也不取这一点,而且家里准备的也有鲈鱼,而海味上,后面倒也计划有这样一味。
之后他又做了两味凉菜,一味是凉拌菠菜,一味是凉拌的海带,算起来已经得了六位,六六大顺的,而且也就只有两个人用,想来是已经足够的充分了的,想要做更多,也实在是现实和实力上不允许,时间就总在这不经意间溜走。而冬日万物萧条,菜蔬可是少的很,带点绿的更少;肉食一类的,总归不过是是些家禽、牲畜之类的,亨亚日学艺日子尚浅,而且师生两个并不崇尚铺张和排面,寓意吉祥就好了,什么六六大顺、十全十美的显然都不错;另外就用餐的战斗力来讲,也只是一般,搞个十几样的,太浪费了,也确实没有那些必要,不然就得顿顿剩菜了。
这每个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都是要花不少时间的。最简单的是两个凉菜,不过菠菜要焯水,还有少少的配上些粉丝;而海带呢?也总要煮熟了才行。虽说做起来也算省心,但显然需要时间。烧水的时间里,亨亚日又要用来做调味的蒜汁。好在这两味凉菜,一种口味也是可以的,所以也就一锅给烩了。
一边准备着午餐,亨亚日突然想到,不管是今日晚间,还是明天凌晨,祭祖的问题该怎么办?这过年祭祖和团年饭是两样分不开的伴生体,而且也不是只有活在世间的人们才需要过年的,阴阳两隔的亲人、祖先们也一样是要过年的、再说团聚,活着的人团聚在一起,自然也希望自己在阴间的亲人们也能团聚一起,相互慰藉,还能为更多的可为之事。虽说阴间之事说起来玄虚的很,只是这死亡是再真实不过的现实了,世间任谁都不能逃脱,至多七八十年之后,大多都只是一捧黄土而已,但人们一样希望在另外的那个世间里的亲人们也包括日后的自己,都能生活的很好,这实在是一种再朴实也不过的愿望了。阳间人做阴间事,多是求个思念、牵挂和心安罢了,这也是天伦,这种伦理想来将来也一定会伴随着人类的发展壮大而继续延续下去。
伦理、伦理,先生教给我伦理观,偏偏它好像总是很害羞,捉摸不定的,让自己总也扑捉不到,想不到它无处不在,而又偏偏会藏在人生活之中往往会意想不到的地方,亨亚日不由下意识的胡乱想着。
除了鱼还没做得之外,各个锅子和罐子都汩汩的冒着热气,手头的蒜汁也已经拌好,想想多也是等海带煮熟的功夫,一时半会儿的离开也无碍的,这得了些空,最好还是问问先生这祭祖的事该怎么办。是不是还要奉些菜食之类的?这些亨亚日在德安府的时候,见有些人家会在神柜上准备些菜食,就像在祖祠里祭祖的时候,父亲有时会准备三牲这些一样,说来现在已经很多的家庭也都在用这种方式来祭奠了。至于说逾矩,现在虽然说不上礼乐崩坏的,但明显的,也没什么人还死守着什么天子三牲、诸侯两牲之类的规矩,我家的亲人在活着的时候不如,难道在阴间还想有差别吗?想多了吧。
亨亚日去了正堂,见先生并没有如往日一般坐那里用茶,而是正忙着清理神柜和背景墙,正把神柜上的一些用具撤下,清理打扫干净后,换上了一些自己前些日子新得的重新清洗过的小香炉和道像,甚至一旁还放了块调色板,上面的毛笔还正沾满了颜料。葛自澹听到响动,把手里的事先忙完后,这才转过头来,见是亨亚日,问道:“厨房里都准备好了?”
“准备的差不多了。这会儿有点时间,就是想问问先生,等下祭祀的事该怎么办,用不用我单另的再准备些菜食?”
“不用了。这里不是我们的祖宅、老宅,家祠也并不在这边,我们也未曾正式在这里安家,这临时供奉在异地的神牌受些香火就行了。再者严格说来,你现在还不具备正式祭祖的资格,我这里,我父亲在,祖辈也轮不到我,而且还有那些兄弟,在先祖的眼里,他们才是祭祀的主体。但就我母亲和丸子而言,太白峰上的三省院才是最好的地方,在这里,就只能因陋就简,想来她们也不会怪罪于我。”
“先生,我知道了。”
亨亚日这话问的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问过之后,心里多少有些羞愧。因为自己的原因,先生带着自己远到异乡来求学,竟是连些基本的行孝之举都多有不便。倘若日后自己要是不能学有所成的话,不止是愧对自己的父母家人了,毕竟有血脉相连一层关系在,只是先生给予自己的很多,实在难以为报,而维系在二人之间的,也只能是自己的一些情感罢了。而倘若自己不能尽心竭力有所成的话,那真是无以为报了,想来这对先生的打击尤甚。
葛自澹见亨亚日一时低头无语,只是也并不曾动身,于是就说道:“你去吧,我这里也弄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些收拾的功夫。”
“先生,要不我来吧?”亨亚日说着准备上前,却被葛自澹阻止住了。
“你在准备吃用的东西,这些可不好沾在手上,你只管去吧,我收拾完也去厨房看看。”
“好。”
亨亚日说完,对着葛自澹行礼之后,就又往厨房去了。
菜做好,春联贴上,鞭炮摆好,一番忙碌,再把热乎乎的菜都上了桌,亨亚日点燃了鞭炮。鞭炮声响中,师生两个回到屋里,在桌前安坐,一直待得声落,葛自澹只说了句吃饭吧,于是二人就开始用餐。
师生间没有什么讲究,只是想想先生一年来的辛苦,亨亚日起身准备去给葛自澹斟酒的时候,却被他阻止了。葛自澹自斟自饮,亨亚日则用了些贺兰水。这东西有点好处是冬日里它也不上冻结冰的,而这凉冰冰的,喝起来可比夏日里饮用又更别有一番滋味。师生二人也都没有说话,自顾的用起餐来,这和以往那些年过年时很多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不同,格外显得冷清,只是师生两个也是习惯了,自在的很。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自然说不上放浪形骸的,但也只把精力放在吃喝二字的本身之上。
亨亚日做的那几味菜水平有多高那自然是说不上的,家常菜按照一般的做法,只要生熟的程度把握住了,想要搞得很难吃,其实还是比较难的。而且就他师生两人的口味上而言,其实都还是差不多的,所以两人吃用的也都满意。当然了,比起自己记忆中的美好味道来说,自然还是很有些不足的,亨亚日也并不盲目膨胀到要和那些去相比。
团年饭无声无息中开始,又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用完,亨亚日起身把餐桌都收拾好,又把餐具这些都拿到厨房,整理好,洗净了碗碟,封好了炉火,就又回到正堂里来。葛自澹见亨亚日过来,说道:“你回房去吧。这也辛苦一上午了,下午也没什么事,晚间我两就用那些剩饭菜就好了,也不用多余准备。我们晚间到时晚一点再弄,等其他各家准备好了再说,就怕到时候该周转不开,我们中间不添乱就好了。”
“知道了,先生,那我回房去了。”
葛自澹点了点头,亨亚日行了礼后,就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少年的精力好像总是无限的。上午也算忙了半晌,只是亨亚日手生,显然还没有找到感觉,效率上并不高,中间有不少准备和等待的功夫,只是他并不觉有如何的疲累。准备自然是各种清理和水洗的功夫,等待则是灶膛的火力,一家一户的灶膛自然和饭店里不同,可不是说你想要的什么样的火力只凭着想就能马上如意的,更是对亨亚日这样手生的初哥来说。所以不少的时候,亨亚日多也在摸索用火的经验,不过也好在这团年宴上基本都是炖煮或凉拌的东西,第一回的翻炒加工并不像纯粹的炒菜那样非得到什么样的地步上来才行,后面有充分的补救手段。还有一点,对德安府的土著来说,燃料通常都是木柴,而在京城是则用煤的。虽说对亨亚日在这之前基本没侍弄过灶台的人来说,二者间也没多大的差别,只是在见闻上,用煤还是远不如用柴多矣。
亨亚日的房间早前已经自己收拾过了,这会儿自然不用再去做那些事,于是这得空之后,就又在书桌前坐下,读起兵书来。
时间流逝无声,师生两个一直到晚间八点多才用完晚餐,这也是在家用餐时最晚的一回,主要也是为了避让那三户人家。餐罢,亨亚日把餐桌、碗碟、厨房收拾好之后,寂寥的师生两个走出满是喜庆的院子,出门到大街上散步去了。这也是习惯,一年到头,有始有终。
昏黄的街灯在烈烈的北风中摇曳着,街上很冷清,零零星星的一些行人,不过看起来多都是些少年人,一个个的正匆忙的疾走着,目的很强,对身周的事物都混不在意。街道两侧不少人家的欢声笑语不时的飘到大街上,师生两个刚用过餐,身上也正暖和,所以也不觉得有什么。
早先的时候,师生两个都没有说话,只是走着走着,亨亚日忽然喃喃的说道:“不知不觉中,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葛自澹不知为何,也应了一声,说道:“是啊,说来这一年的变化也不算小,只是每日、每日的区别也不大。”
亨亚日是无从知晓自家先生感慨的到底是什么。变化大自然是很清楚的,自己几人从德安府来到京城,从清静的高山之巅下到这繁华的都市之中;另外一个就是明宇叔居然成了家,从三个男人间的朝夕相伴,到后来变成了熙熙攘攘的五口之家,家中也有了女人的身影常驻。只是这区别用天来算的话,又是个什么意思?或者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日子是要靠数着来过的么?这是煎熬还是期盼……亨亚日没有答话,只是下意识的胡乱想着。他初时的感慨也只是好像自己在这一年里还没有所得,而时间就已悄然流逝,自己则眼见着就又要大了一岁,过了明年的下半年,自己也该十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