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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孤独患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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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宋易恋爱的那段日子里,秦空远尖锐的外壳被爱意一点点软化,将所有容易刺伤他人的棱角都小心收敛了起来。他变得温柔包容,言行举止间,甚至都染上了几分宋易的影子。可宋易一走,他藏在骨子里的那份阴暗冷漠,又开始疯狂嚣叫着卷土重来,它们像一群饥饿的野兽,一点点啃噬掉宋易辛苦为他铸造的铠甲,逐渐将他变回成了曾经的秦空远。
为了不让朋友担心,秦空远开始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聊天、行走。
只是在某一个晚上,他独自坐在山顶吹风,抬眼间偶然瞟见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心底的弦突然就毫无预兆的绷断了,他死死咬住手臂无声大哭起来。
从那之后,他变得愈发沉默。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谈外,很少说话。
每天沉默的坐在办公室里,捧着电脑一坐就是一整天。他成了公司最早来最晚走的人。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这位公子爷究竟怎么了,只是大家在偶尔遇上时,会客气和他打声招呼,然后心照不宣的默默和他拉远距离。
“秦总,你让我查的人查到了。”助理静静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夏琛,Omega,首都人,父母是戏剧学院的教授。前十八年一直在国内上学,十八岁以后去了欧洲学服装设计,中途一直没有回来过,直到两个礼拜才出现在首都。”
“他背景干净,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混乱的私生活,只不过……”助理蹙起眉,顿了顿,秦空远斜睨一眼,“只不过什么?”
“近两年他在欧洲的行踪特别干净,每天两点一线,可以说没有任何社交。”助理推了把落在鼻尖的眼镜,直言:“我认为一个有工作的成年人,是不可能完全做到的。倒像是有人特意为他抹去了所有记录。”
火光明灭,白烟缓缓升起挡住秦空远的脸,他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摩挲着,“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高知家庭出生,身体健康,私生活干净,还有自己的事业,宋易和他在一起应该会幸福吧。秦空远眯了眯眼,想。
……
临近新年,每个外出打工的人都想多挣点,可以回家过个好年。但活儿就这么多,你多一些,别人就少一些。焦躁愤怒的情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散不开的阴云,笼罩在拳馆上空。
直到陈尚踏入,其中一位看上去不过二十一二的愣头小青年Alpha,像是找到了情绪宣泄口,突然猛地冲上去将他擒住。
这人身材并不魁梧,却也是打拳的,手劲极大,陈尚根本来不及闪躲,就听耳畔传来他挥拳时呜呜声,下一秒,眼前闪过一片鲜红,变得模糊,很多人嚣叫着围上来,想要将青年拉开。
可青年跟疯了一样,红着眼拉住陈尚的衣领不撒手,一遍遍质问:“为什么不给我工作?为什么?明明是我的活儿,为什么又突然给了别人?我哪一点比不上他们!就因为他们和老板关系好?我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我还要回家呢……”怒吼越变越轻,最后成了无奈地哀嚎,“我还要回家,奶奶还等着我拿钱看病呢……”
陈尚伸手想拦住那人说些什么,只是脑袋昏昏沉沉,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青年被暴力拖走,而他也在下一秒晕了过去。
……
霍文虽居国外治病,可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衰弱。医生更是在两天前就提醒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年底集团事务繁忙,霍深本想着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就飞去陪父亲,可他实在难以静下心专心办事,两天过去,工作非但没减少,反倒越积越多。
秦空远看不过去,就劝霍深先行离开,简单的工作他顺手帮着处理了,至于其它的,等霍深到了国外,继续办公。
……
蒋轩最终没能撑过这个冬天,在大年二十九彻底离开了人世。
他在死之前签署了遗体捐赠,成为了一名大体老师。
李允明尊重他的选择,但也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心底的思念。所以在海市陵园买了块合葬墓,替蒋轩立了个衣冠冢。
他在见到前来看望自己的秦空远时,只是微微抽动嘴角,或许内心早已翻江倒海,但至少他表面上看上去很平静,甚至平静到令秦空远有些忧心。
李允明说,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他也只能接受。如果以后能有幸与某位见过蒋轩的医学生擦肩,也算是他们冥冥之中另一种相遇。
离开时,秦空远在楼下遇到了前来吊唁的赵凌笙。
前几天还称兄道弟的两人,此刻隔着电梯门,竟两两无话。
他不由有些唏嘘。
等见完所有该见的人,李允明就跟人间蒸发般彻底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只是偶有几天,他会为自己社交头像上那对手拉手,并肩坐着的小羊娃娃换一个背景。海边、沙漠、雪山……
秦空远猜测,也许蒋轩化成了旅行娃娃,陪着他去世界各地疗伤了吧。
……
想起宋易在走之前见过袁舒雪一面,于是秦空远特意飞来海市,势要探个究竟。
“你那天找宋易说了什么?”秦空远开门见山。
“没说什么。”袁舒雪目光呆滞,秦空远瞥了眼桌上已经见底的药瓶,眼角跳了跳。
“特意避着人关门说的,要是没说什么,岂不是浪费了你的良苦用心。”
“我给他看了照片。”袁舒雪机械地扭过头,冲秦空远露出一个狰狞又挑衅的笑容,“我和他说,如果他不走,我就毁了他的事业。”
宋易要是真在乎自己的事业,就不会抛下一切,陪夏琛去欧洲生活了。
秦空远皱紧眉头,他的耐心即将告罄,实在没心情继续听袁舒雪扯谎。
“但是他和我说,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事业,而且也不在乎你。暗恋多年的白月光发小回到身边,他要和人家比翼双飞,巴不得快点找个机会把你一脚踹开呢!”袁舒雪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到眼角泛起泪花,笑到喉咙发痒,开始咳嗽,她这才抬眸,幽幽开口:“秦空远,你真可怜,上赶着往上凑,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没人爱你,也没人真的在乎你,你这二十多年活得多么失败啊。”
落地窗外,梧桐树叶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有几只飞鸟短暂停留,替它增了些生气,这才不至于看着太过枯败。
秦空远垂下睫毛,微弱的牵动嘴角。是啊,没人真的在乎他。踽踽独行的道路实在无聊,漫长的一生也确实没什么盼头,宋易是空中自由的飞鸟,他短暂停留,是自己的幸运。不过飞鸟嘛,本来就是要走的,要是执意将它折断翅膀圈养起来,它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思绪回笼,他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望着面前这位蓬头垢面的“母亲”。
李允明说得对,像袁舒雪这样极其自负,控制欲又极强的人,是不会真正臣服于现代医学的。看她现在这样,距离大脑失灵,说话颠三倒四的状态也不远了。
“你让我替你夺回集团,只不过是因为你不希望你的心血落在你最讨厌的小三手里。但是有一点你想错了。”秦空远不疾不徐地说,“落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把它交给你。我不会受你或秦岩任何一方桎梏。不过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双手把集团送到施岳和秦阳手上。”
最后秦空远实在没力气再和这个疯女人周旋,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宋易的离开和袁舒雪无关,秦空远是非分明,确实也不能完全将此事归咎于袁舒雪,但他明明警告过袁舒雪别犯蠢,可惜,自己这位母亲偏偏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喂,江院长,我是秦空远。”
……
新年伊始,袁舒雪发疯,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被秦空远强制关进了精神病医院。
陈尚受了重伤,躺在医院生死未卜,秦空远去看过他好几次,每次离开都红了眼眶。
霍深家中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只有跨年那晚给秦空远打了个电话。电话里的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久久都没说出那句“新年快乐”。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没有谁真的在快乐。
一个月内,接二连三的事情猛烈砸向秦空远,打得他筋疲力竭。
他站在原地看着所有自己在乎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可他的手脚就像被用麻绳束缚着,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感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窗前倒映出一张沉默的脸,秦空远出神地盯了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火星燃动,他深吸一口,吐出浊气,忽然疲倦地撇了撇嘴角,兴致缺缺的三两下抽完,皱起眉把打火机塞回裤子口袋。
看了会儿夜景,他低头转身离开。
这一次,身后没传来宋易的声音,当然也不会有温暖的拥抱。一切都变了,却又似乎没变。秦空远分不清。好像只有手臂上的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
后来,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对着自己的无知无力无能,发出一声嗤笑。全身的经络仿佛被人尽数抽走,他倒吸一口凉气,举起手机边缘摩挲了半天,最后不带一点犹豫的拨通了秦岩的电话。
半年多以来,无论秦空远遇到什么,都有宋易、霍深、陈尚他们冲在前面替自己顶着。那个扬言说要出去闯世界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朋友们为他搭建的象牙塔,可笑的是,他竟自以为能够独当一面,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这个新年,秦岩似乎过得还不错,比秦空远上次来见他时多了几两肉,脸色也不再如菜色,皮肤底下隐隐泛起健康的红光。
听说了袁舒雪的遭遇,这位集团创始人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高大威武的儿子,说实话心底还稍微有些怵。他没等秦空远开口,先提前打了个预防针:“年还没过去,我不想和你吵架。你要是存心来气我的,可以出门左拐了。”
秦空远翻了个白眼。
他对秦岩和袁舒雪一贯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耐不住这俩傻逼成天在他底线上来回试探,既然这样,那发生什么就不能怪他了。
秦空远直切正题:“我答应你会好好的用心经营集团,就说到做到,你不用再多此一举地找人监视我了。” 他说着,随手将一堆被拆得稀烂的摄像头扔到桌上,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接下去几年我会把重心放在开拓海外市场上,关于这件事我会仔细拟一份报告给你过目,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提,但这个决定我已经做了,就不会放弃”
“哪里。”
“欧洲。”秦空远继续,“还有,我丑话说在前,娱乐圈的工作我会减少,但之前接下的活动我还是会参加,你要是不同意,就去找你小儿子吧。”
秦岩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你敢,你什么事儿不敢做啊,这些年你和袁舒雪合力做的腌臜事还少吗?你大可以把集团留给秦阳,反正只要八年,就看你这具身体扛不扛得住了。”
“你……”秦岩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最多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答应就联系我。”
没等秦空远推门出去,秦岩就松了口:“不用了,我答应你。”
秦空远脚步顿了顿,诧异地回头望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答应了?”
“嗯。”秦岩仰起头吐出一口气,“你既然放不下娱乐圈的工作就去做吧,只要不影响集团的工作就行。”
秦岩突然从善,在秦空远看来倒是有种狼外婆的即视感。
“你有这么好心?”他眯了眯眼,警惕地打量着对方。
“你就当我看透生死了吧。”秦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既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秦空远也没兴趣再多留,他点点头,提腿往外走。
“有空去看看你霍叔叔吧。”秦岩说,“你小时候总在他家玩儿,他现在身体不好,不管出于什么,你都该去看看他。”
秦空远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不用你说。我和他,比和你亲。”
说完,他推门而出,毫不留恋地将那扇门,连同门后的人,一并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
“为什么要开拓海外市场?最近那里的经济情况并不景气,贸然打出去对拓宇没好处。”霍深沙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有没有好处总要试试才知道。”秦空远说。
“跟宋易有关吧?”霍深一针见血。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冲动幼稚?”秦空远淡淡地扬了下嘴角,“放心,我有分寸。”
不过,他……也是原因之一吧。我只是不想让他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