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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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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易,宋易,快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宋易睁开眼,望见秦空远正浑身湿漉漉的将自己抱在怀中,他轻轻抹去宋易额间不断下淌的海水,举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般小心谨慎。
在他的搀扶下,宋易挣扎着坐起揉了揉眼睛,但似乎没什么用,后脑勺像是被重物狠狠砸过,疼的厉害,眼前也阵阵发黑,什么都看不真切。
勉强撑了几秒,他再也维持不住平衡,重心一歪,又一次倒回了秦空远怀里。
放眼望去,四周是一望无际、灰蒙蒙的海面。此刻,他们正相互依偎着靠坐在一块不过四平米的礁石上。而秦空远口中所说的救援,也不过是礁石边暂时搁浅的那一叶扁舟。
“这艘船真的能带我们离开这儿吗?”宋易将信将疑,但现在除了相信它,好像也别无他法。
“我扶你上去。” 秦空远没有回答,只是让宋易搭着自己的肩膀,艰难地跨入船中。
等他坐稳,秦空远忽然双膝跪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望着他,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在宋易错愕的注视下,一语不发的用力推了把小舟,将他推远。
宋易瞬间急了,心脏猛地缩紧:“你干什么!你快上来!涨潮了,礁石撑不了多久的!”没有船桨,他只能拼命用双手在水中扑腾,试图划回去。可海面风浪太大,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根本算不得什么,都不用风吹,只一个海浪打来,就能将他所有的努力尽数拍碎。
“秦空远,你先过来!”宋易的语气从苦苦哀求变成愤怒胁迫,“你听到没有!快上来!”
可是那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执拗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船太小了,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会翻的。”
“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总之你先上来,求你了。”
阴沉的天空忽然开始落雨,四周被雨点打击海面,发出的“滴答”声包围。宋易还在扯着嗓子说些什么,可惜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声音在漫长的雨幕中被逐渐稀释吞没,到最后,只剩他自己能隐约听见那可怜的,仿若不属于他的呜咽。
海浪越来越大,礁石上能落脚的部分正在急剧缩小,到最后,秦空远半条腿都被冰冷的海水浸没。他像一潭死水般沉默地目送宋易离开,即使清楚地知道迎接自己的是死亡,脸上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直到海水渐渐没过他的膝盖、大腿、腰腹、最后漫过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吞没,化作一株无根的浮萍,孤独地漂浮在海面上时,宋易才仿佛隐约听见,秦空远的声音穿透层层雨幕,在他耳边响起:“你凭什么随意揣度我的想法,替我做决定?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这样我就能快乐呢。”
“宋易,是你害了我。”
……
“对不起!”
倏得从噩梦中惊醒,宋易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跟发了疯般狂跳不止,冷汗浸湿的衣物冰凉贴在后背上,难受的紧。他扭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夏琛拿着毛巾站在床边。
宋易迷迷糊糊地想要爬起来,结果被人毫不客气的一把摁了回去。
“好好躺着。”
“夏琛。”宋易声音喑哑的不像话,隐隐有了些公鸭嗓的意思,好在他的声音还算好听,勉强称上一句沙哑版天鹅嗓吧。
夏琛斜睨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又发烧了。刚才还说了梦话。”
睁眼睁的太突然,白日阳光透过窗沿直直钻进眼中,刺的宋易泪水止不住往外涌,不一会儿眼角就湿凉一片。
他抬手,将手背覆在眼皮上遮光。皮肤交触瞬间,他清晰感受到,高热的体温正肆意侵略着全身每一个角落,整个人宛若一块刚从火堆里拎出来的炎铁,只稍靠近便能灼伤他人。
估计是烧狠了,宋易脑瓜子嗡嗡的疼得不行,他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标志性微笑,像以往很多次那样,一脸真诚地看着夏琛道:“麻烦你了。”
又来。
夏琛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宋易刚来欧洲时状态很差,整天浑浑噩噩,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紊乱到连最基本的需求都难以表述清楚。时差更是硬生生倒了两个礼拜才堪堪算倒过来,水土不服引发的感冒发烧一阵接一阵的不停。那段时间,他就靠着行李箱里零散几件单薄的大衣外套,和快被自己干碎的垃圾免疫系统强撑着,直到半个月后的某天,被突然闯入的夏琛发现。
欧洲的冬天可不是说说而已,加之外面还在飘雪,空荡荡的房间更显阴冷,夏琛刚一推开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他真的很好奇,宋易这么一个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将自己照顾很好的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沦落至此。
宋易在这儿举目无亲,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就只有自己。作为见过他意气风发,也陪伴着走过低谷的发小,夏琛自认有照顾他的义务。
于是他滴溜起宋易,强迫他跟着自己出门购物、觅食、社交……尽力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予宋易。
可这人最不喜欢麻烦旁人,什么事儿都爱亲历亲为,只有在病倒了,又或者实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才会向夏琛寻求帮助,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跟上一句:“麻烦你了”。
每次只要他说出这句话,夏琛就会败下阵来,不能再拿他怎么样。
夏琛把毛巾浸在冰水中,等温度降下来再重新拧干,折叠整齐贴在了宋易额头上。宋易被冰的倒吸一口冷气。
“温度是降下来了,但是复烧的可能性很大,这两天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夏琛很轻地叹了口气,在床沿处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
“你刚才……一直在叫秦空远的名字。”
宋易愣了愣,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是吗。”
“宋易,你还要拿我当挡箭牌挡多久?”夏琛一针见血的问,“你真觉得秦空远蠢到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吗?”
宋易心跳漏了拍,逃避似的垂下睫毛,避开夏琛的目光。
“我这些年一直在国外生活,又有江崎压着消息,秦空远目前还只能查到明面上的升学、工作信息。不过靠他的能力和手段,要想知道真相不过是时间问题。你真的觉得,你能瞒他一辈子吗?”
“他……还没放弃吗?”
不是都说了会远离我的生活,不再出现。背地里调查又是怎么个事儿。
“当然没有,”夏琛吐槽道,“你撒谎的技术也太烂了,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一招。你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十恶不赦的感情背叛者。出于让自己死也要死得瞑目的目的,他都不会放弃继续调查我。”
“不是很烂的谎言,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会让他回头的理由了。”宋易抽动嘴角,哑声说:“我了解秦空远,他在某些事上很轴,特别特别轴。如果我不能彻底推开他,藕断丝连,到最后,只会伤害他更深。”
可是明明已经这么做了,他为什么还是不愿放弃……
“你那天见到他了吧。”
宋易颔首。“嗯。”
“我就知道,”夏琛叹了口气,“你自从晚宴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当时通电话时我就有些怀疑,你在这儿从来不社交,连门都不怎么出,哪儿来什么熟人。所以你遇上的只会是国内认识的人。”
“如果是唐怜或者赵凌笙,你一定会很兴奋地说出他们的名字,而不是对对方的身份闭口不提,用一个笼统的表述敷衍过去。排除所有干扰项,最后的答案显而易见。”
夏琛这通分析把宋易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低声笑了下,“你这么聪明,当服装设计师简直是屈才了,就应该去考警校报效国家。”
夏琛摆摆手,“害,我这身板,还没等出手呢,就被犯罪分子制服了。”
宋易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阳光下,夏琛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套头居家服,白里透红的皮肤像璞玉般泛着淡淡光泽,深棕色微卷发被随意别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目光干净澄澈,透着几分未染尘世的天真,活脱脱一小孩儿样。整张脸,大概就只有直挺的鼻梁能称得上有几分棱角了。
这样看起来,确实很没有威压感。
行吧,不算入错行。宋易想。
“话又说回来,你再次见到他,什么感觉?有悸动吗?想重归于好试试看吗?还是打算就此再也不见,依旧只当陌路人,直到彻底瞒不下去再做考虑?”夏琛一口气蹦出好多问题,没等宋易反应过来,他突然顿了顿,语气严肃又带着试探地问出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还有,宋易,他真的如你所愿过得很好吗?”
最后一个问题化作无数尖刀刺向宋易,每一刀都是一次质问,打得他锥心刺骨的疼。像被猛地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他怔愣的靠在床背上,眼睁睁感受着热量一点点从身体里被抽走,却无能为力。
“我本来以为我这么做了,一切都会变好。”宋易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这次碰见我才发现,他变得好瘦好瘦,”那常年挂在嘴边的,哪怕是应付他人的假笑,如今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整个人像被抽干精气,成了一具混迹于人群间,满是疲态的行尸走肉。“这三年,他似乎过得并不开心。我走之前袁舒雪答应我的,也没有做到。”
“既然她没守信,那你干嘛还傻傻守着这份诺言?”
宋易愕然。
“既然学业都已经修完,就别躲在欧洲了,回国吧。等到了国内,也许你就知道该如何选择了。”夏琛说。